盯著他的眼睛長達三十秒,貴史勉勉強強接納了這個答案。哼了一聲,鬆開了嵌制著少年衣領的手,「至少也要向真紅親自道別。這點我不會讓步。因為那笨蛋的詞典裡大概沒有‘放棄’兩個字。」
回想起什麼似的,景棋笑了,「正是如此。」
「喂。那笨蛋哪裡比千本好?」
將菸灰在桌面上肆意任性地彈去,青年睥睨回眸冷冽的望著少年。
「大概哪裡也不如她。只是……」少年非常溫柔地笑了一下,他說:「只是對於這個傢伙,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就是這樣。」
「你是被虐狂嗎?」不可思議地挑挑眉,貴史並沒有去想,他在面對彌花的時候,也好不到哪去。
「總之,以你和我去吃飯這樣的藉口總可以出去一下吧。大不了讓你的保鏢在身後開一輛車跟著好了。」想著自己特意跑到英國來和一個男人吃飯的事,如果傳到本家會產生多麼可怕的誤解,貴史就不寒而慄。
「……謝謝。」
在青年率先步出大到讓人感覺寂寞的房間之前,身後傳來了少年輕微的彷彿呢喃般的話語。
銀白的雪像海棠的花瓣大片飄落。
這是個因寂靜盛放而讓人不安的夜晚。
彌花站在飯店的落地玻璃前,一直哭泣的真紅因為太倦已在身後的床上睡熟。注意到貴史的手機放在茶几上並沒有被帶走。裹緊大衣,彌花走出了酒店大堂。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被飛舞的縈縈白雪點亮的暗夜的街。
她只是想要試著出去迎一迎青年,想要用快點見到他的方式來抵禦內心這突如其來又似曾相識的不安。
隔著一條街的繁華路段。
坐在貴史身畔的景棋卻突然要求對方停車。
「你到底在搞什麼?」從反光鏡裡看到保鏢的車也遠遠地停下,貴史愕然地望向身畔的少年。
「我想……我還是不要見她比較好。」
景棋披到肩膀的茶發亂亂地掠起,他雙臂交加抵住低垂的額角,緊張猶豫地說道。
要用什麼樣的面目去見真紅呢?
說這個脆弱的他還沒有完全長大,沒有辦法保護她,所以請她再忍耐多時嗎?對那個同樣脆弱卻又無比頑強像火焰般的少女說出這番話嗎?向那個不斷受傷卻總是假裝根本沒有受過任何傷害的她宣揚自己有多麼無奈嗎?
——歸根到底,一切完美的設想只是出於自己的任性罷了。
他沒有資格要求少女等待。
景棋的困擾是貴史等人一輩子也不會擁有的。如果是銀大概會說想那麼多幹嗎,既然決定了就是要做!如果是霧原,從一開始就不會讓自己陷入障礙叢生的戀情。如果是身畔的貴史,他大概會傲慢地認定既然兩個人相愛,彼此犧牲也是應該的。
但是坐在這裡的少年是景棋。
是溫柔地總把自己放置在最後一位考慮的景棋。
所以他才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樣的話語。
「搞什麼啊,都已經到這裡了!你一定要給她說清楚。」
輪胎「吱」的一聲在雪地發出打滑的響聲,貴史火大地轉動方向盤,將車子停在路邊,「打電話總可以吧!少爺!」如果連這點他都做不到的話,那貴史也下了直接把他踢下去就揚長而去再也不管這樁事的決心。
少年遲疑地將視線投向路旁的電話亭。
「好吧……」
「嘖,你真是個麻煩的傢伙耶。」誇張地向後倒去,但是終究沒有辦法動搖別人的意志,貴史開啟車門,萬分諷刺地做了個「您請」的動作,看著少年向電話亭奔去的身影,不快地往嘴裡拋了根香菸。
「叮——」
睡夢中猶自帶著淚痕的少女,被驟然響起的鈴聲驚醒。下意識地拿起一直緊握在手心的手機,皺眉問出:「喂?」
「……嗨,真紅。」
「景棋?」少女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用肩膀夾住話筒,少年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玻璃板製成的電話亭牆壁,映照出少年劉海下的淺淺微笑。
「已經睡了吧。吵醒你了。」
「你在胡說什麼啊!你不在我怎麼可能會安心。」只是聽到他的聲音,眼淚就無法停止地肆意遊走。真紅緊緊握緊手心,有好多好多話要講給他聽啊。自從他被帶走,從以前相識的一幕一幕就如窗外明明爍爍紛落的粉雪,不停旋舞。
「不要哭……」景棋特有的清涼音質柔和地傳出,「我想告訴你……」眼角的餘光猛然看到閃亮的東西,少年下意識地握著話筒掉轉過頭。
接二連三的大片的雪像暗夜的光,飄過酒店視窗。
「下雪了呢。」真紅喃喃地仰望夜色中被風輾碎簌簌而落的雪沫。
那是一個好像慢動作般可被分成一格一格的鏡頭。
呼嘯著歪曲蛇行的車子車前燈雪亮地衝向電話亭的方向,吃驚地掉落口中的香菸,以急打輪的方式讓自己的車撞上去橫截它的貴史。走到街道出口,正茫然左右亂望的彌花,以及一邊凝視著窗外大雪,一邊握著手機等待永遠不會再傳來的那句沒有說完的話的真紅……
一瞬間被定格,旋即在彌花眼中反覆播放的無聲動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化為逸出口的悲鳴。像那四下激揚的雪花一樣,輕飄飄地被夜色吞沒,消逝在無聲無息的暗夜中。
「他到底怎樣了?」
在急診室明滅的燈火、來回穿梭的人群中,彌花幾乎每抓到一個人就這樣大聲質問。
「你問的是哪個?」
看多了人間悲喜,因而麻木的護士小姐冷冰冰地提問。
彌花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她問的是哪個呢?
是被醉酒的車子撞上的電話亭中的少年,還是在最危急的時刻,不怕危險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攔截卻被撞飛到一旁的貴史。而在她怔怔然的時候,戴著口罩的醫生已經推開冰冷的手術室大門,流利的英語被彌花僵硬的大腦久久咀嚼,才消化根本不想接受的資訊。
「外面的先生有腦震盪和腿部骨折的現象。至於電話亭裡面的人……他運氣不好,被玻璃砸到了頭部。很遺憾……搶救無效。」
「死了……」
彌花不可置信地搖頭。
面前忽然一片白茫茫的,腦中傳來一陣昏眩。她一把抓住長椅扶手,才令自己沒有摔倒。
有好多好多的鏡頭,快速地在腦內倒帶般地播放。
微笑著遞來水杯的少年。
俯身為她塗抹口紅的少年。
偶爾用嚴厲的目光看她,給予更多的卻是包容與鼓勵。
那個對她而言……最最獨一無二的「唯一」的人。
百味雜陳的滋味在口中瀰漫。經歷過太多這樣的告之,彌花甚至無法用暈倒來逃避一切,也無法順利地痛哭出聲。哭泣的話,就像接受了這是真實發生的事,而這卻是她無法接受不想接受的真實。茫然地往窗外望去,大雪還在下。她好像只是憑藉本能,怔怔掏出電話。她必須告訴真紅……
下著雪的夜晚,柔軟的圍巾般的少年,已經失去了生命。
「我無法相信這樣的事。」
頭頂上纏著一圈圈紗布,青年對趕來照顧自己的弟弟,懷疑地蹙眉。
「既然連在電話亭外的我都沒有死,他怎麼可能會死啊!」
看著已經不止一次這樣吶喊的貴史,倉木琅無奈地舉起叉著削成兔子狀蘋果的牙籤遞去,「這個嘛……因為人確實是既結實又纖細的構成嘛。」沒有說的話則是:哥哥,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是無敵鐵金剛啊。
「我還是無法相信。」
纏得像印度人一樣的青年哼了一聲,雙臂交加別過了頭。
「別這樣了,你承認現實吧。連真紅都可以堅強振作,為什麼反而是你最受打擊呢?」不可思議地嘟囔著,倉木琅掏出懷中的請柬。
「你看,這可是現場特等席啊。就是因為要來照顧你,我連親眼觀看愛徒高歌的機會都放棄了。」
奪過灑著花邊的燙金彩紙,青年出神地問:「彌花也會去現場嗎?」
「大概吧。不管怎麼說,是真紅贏了出場的機會。但是經歷了那樣的事,彌花也會因為不放心而去現場吧。唉,女孩子的友情還真是奇怪呢。隆一,你有沒有在聽啊。」
「……」望向窗外的貴史已經陷入了那一天的回憶。
「……為什麼你要做這種魯莽的事啊!」
當時,睜開雙眼,看到的是趴在床邊哭得滿臉都是眼淚的少女。
「如果連你也死掉的話。」她緊緊地抓住床單,「我一定不會再和上帝握手言和。」
手指輕輕動了動,確定沒有受傷,接著便摸上少女柔嫩的臉龐。
「因為……」出口的聲音是讓自己都嚇一跳的嘶啞,「我就是不想看你哭成這樣啊……」
那個瞬間,之所以衝上去也許並不是為了想要救人。而是他知道,要是那個少年出了什麼事,一定會有很多人包括她,好悲傷好悲傷。而他已經不希望再讓這個少女遭遇更多的生離死別了。
「如果死的人是我就好了……」習慣地開了惡劣的玩笑,卻在下一秒,被少女毫不客氣地甩了一個巴掌。
「白痴!如果你死掉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為什麼少年死掉她會生上帝的氣,而自己死掉的話……被罵的還是自己呢?受了傷的混亂大腦一時只能困惑且混亂地思考,卻在撞入少女泛著瑩光的眼眸時,感到了近似於欣慰的情緒。
雖然在有人死掉的這個時刻,產生這樣的想法真是太過分了。可是貴史隆一覺得,有生以來,一直包裹住他全身的寂寞,都在那個巴掌中煙消雲散了……
「隆一!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鬧彆扭般的聲線,拉回青年的注意。
他把視線投往坐在床邊有著精靈樣美貌的作曲家弟弟。
「琅,真是對不起啊。」
「你你你在說什麼啊,這是……」瞪眼看著自從十四歲相認以來,就一直趾高氣揚的兄長竟然良心發現似的突然道歉,倉木琅的驚詫只能用飛到宇宙來形容。
拊掌嘆息般地低語,貴史輕輕抽走他手中的請柬,「繼母親之後,你喜歡的人,又要被我搶走了……」惡劣地眨眨眼,他漾起一個勝利者的笑容。
「啊?什麼意思?」
「所以,你可以再寫一首《嫉妒》。沒關係,你就盡情嫉妒吧。」青年拖著一隻不靈便的腳,一跳一跳地拿著請柬蹦向走廊,「因為我就是這麼幸福。」
「搞、搞什麼……誰會喜歡那種老太婆啊!」臉色青灰地攥住蘋果,這個傢伙不會有什麼奇怪的誤會吧。然而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同時,才發現房間裡已是人去樓空。
「喂——隆一!你的傷還不能出院啊!」
然而忙著奔向幸福的人,已經聽不見了。
璀璨的舞臺上,活躍著本年度最閃亮的藝人們。
而以新人身份演唱開場曲的少女,新沼真紅,正在夥伴的吉他伴奏下,佔據舞臺中央。
身後偏左的位置,放置著無人彈奏卻照樣搬上來的電子琴架。那是她已無法參加演出的愛人,但她今夜選唱的曲目,卻是少年贈予她一生唯一的禮物。
含淚微笑,拋起麥克風的線,另一手伸向的卻是特等席上的某一人。
驚訝地看著少女微笑的邀請,瞬間躊躇之後,梳有黑色馬尾的少女跳上了這一刻本該只屬於eaa的舞臺。
含著眼淚卻相互微笑,因為今天也是「他」的生日,所以就算痛苦也要笑著唱出他譜寫的歌。希望共同愛過的你,不管在哪裡,都會獲得新生與幸福。
「——這首歌叫做《奇蹟》!」
金髮少年用力撥動琴絃,激烈前奏帶入,少女的捲髮揚起,抱住麥克,揚起臉孔,用最最燦爛的笑容唱出不變的戀情——
我的夢想總有一天會實現吧
在並非夢的國度再次遇見你
別再說出拒絕明天到來的話
因為我會讓你幸福的
櫻花絢爛的大道上
我嗅得到幸福的氣息
腳踏車輪閃成光輪
用難以想象的速度
賓士在通往未來的道路
你從來不是我的負重品
沒有誰能取代你存在的意義
我會一如既往地愛你等待你
何時回來看到的都是我的笑容
像春天一樣燦爛
沒有誰可以讓我放棄
我會一直尋找你
就算你的手臂也不能將我推開
我要給你幸福
把孤單的你抱在懷裡
就算相隔一個世界
也要繼續傾訴
我要給你幸福
那是我的答案
讓我的呼喊傳到月亮上去
愛你愛你的心一定可以創造奇蹟
是的,愛著某人的心情絕對不會消失在空氣裡。即使眼睛無法看到,也一定可以傳達到某個地方。舞臺上放飛的甜美歌聲凝聚著真紅不變的心意。這份心情一定、一定可以在並不遙遠的未來創造奇蹟。
而屬於彌花的春天呢……
「先生、先生!演出已經開始。現在不可以進去!」
慌慌張張攔在入口處的保衛,得到的是懷抱著大朵花束的青年不耐煩地回頭蹙眉亮出中指:「阻攔別人的愛情之路可是會被牛踢哦!」
因激烈行走而散亂滿懷的芬芳隨著春天的腳步已經悄然臨近,固執的長髮美人也正將搜尋著誰的目光投往密密麻麻的觀眾席。
因為不想再在幸福消失後哭泣……
所以這一次,就讓被愛的奇蹟率先降臨到某個壞心眼的人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