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鬥吧!

公主不低頭 江雨朵 第1頁,共2頁

「冷靜下來了嗎?」

寒冷的葉子打著轉,在淺紅色的地磚圍成一圈圈圓型圖案的道路上,靜靜飄落。彌花茫然無措地坐在白色木椅上,捧著冒著熱氣的罐裝咖啡。

把平時紮在腦後的那一點頭髮散開,微卷的頭髮蓋住了耳朵,景棋把手揣在衣袋裡,沒有表情地注視著彌花。看著這樣的景棋,比起失去工作的機會,更加令她感到害怕。彌花泫然欲泣地對上景棋的眼睛,卻依然固執地不肯為自己的行為道歉。

景棋所介意的,是彌花對待其他人的態度。而彌花所堅持的,是她認為自己向葉久司說的話都並沒有錯。有著小小錯差的爭執,因為人類是無法不通過語言就能相互瞭解的生物,只好繼續僵持。

「唉……」小聲嘆氣過後,景棋坐在了彌花身畔。

「對不起……」向著其他人怎樣也無法說出口的話,只有對景棋,彌花可以毫不介懷地講一千次。她抱住少年的臂膀,感覺抵在少年肩頭的眼睛又微微泛起潮溼。

「給景棋添了麻煩,對不起。」

「沒什麼。」少年交叉起雙手,冷靜地說:「彌花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彌花覺得自己沒有過錯就繼續堅持吧。」

「不要……景棋一定生我的氣了。」

「……」

「景棋……」

無法不去回應好像細小哀求的呼喚,景棋搖搖頭,為難似的抿緊嘴唇,轉身對上少女溼潤的眼眸。

「好了,也該輪到我們了。回去吧。」

「還要回去嗎?」彌花有些畏懼。

「對方是專業攝影師,不會因為個人好惡而影響工作。」往前走了幾步,景棋笑著回頭,伸出了手,「走啊。」

看著少年的笑容,知道這個笑容其實是壓抑下他的不安而在鼓勵自己,彌花既難過又窩心。

「彌花……」在不斷飛舞著落葉的晴空下,少年仰起頭,好像想要說些什麼,卻終於還是豎起了穿著運動鞋的腳尖,露出大大的笑臉,「哪、加油吧。」

「臉皮真不是普通的厚。被葉久那麼大聲地斥責了,還敢回來啊。」嬌嬌小小的就像水果軟糖的少女,大大的眼睛裡閃爍著惡意。因為排號的緣故,她就坐在彌花與景棋的前面。因為景棋一直擔心地握著自己的手,所以彌花並沒有反駁少女的任何話。

「你是叫做景棋吧。真倒霉,因為同伴的緣故,已經留下極差的印象分呢。」少女挑釁不成,就不再搭理彌花,轉向景棋說起話來。

原本人滿為患的大廳只剩下十來個人稀疏地散佈在椅子上,少女大概是等待中閒著無聊吧,雖然景棋沒有搭腔卻還是說個不停。

「我先說哦,葉久那個人是超任性的。只要被他討厭,他絕對不會用你們。」少女的大嗓門讓所有人都聽到了她的話。彌花覺得對方特別嬌縱討厭,忍不住皺起眉頭。

「新沼小姐,這樣說也會為葉久先生帶來麻煩吧。」景棋揉著鼻骨間發酸的穴位,無奈地說道。

「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嘛。」少女滿意地轉轉眼珠,露出精靈般的笑,「新沼真紅,超人氣美少女模特,說的就是我呦。哼哼,你就不必為我擔多餘的心了。我可是葉久一手挖掘出的人呢。」

原來如此。彌花暗道:怪不得葉久司一副和她很熟稔的模樣,而少女也大咧咧地對年長者不加敬語地直接稱呼。

「說起葉久司,業界最有名的是他的天才拍攝技巧,以及一句名言——‘我欣賞的人就要讓所有人都來欣賞,我討厭的人也要讓全部人都去討厭’!」

什麼嘛。彌花皺眉,這簡直是幼兒園小孩子才會說的話。

「所以,」真紅嬌俏地眨眼,「既然是葉久擔任攝影師,就沒有理由會讓我真紅落選!而你們……」她眯起貓咪般充滿惡意的眸子,搖搖手指,「根本已經沒有可能了。」

「117號——新沼真紅!」

「是!」

隨著內廳的叫號,真紅從椅子上以可愛的姿態跳躍下來,揚手元氣十足地招呼。跑到門前,還不忘給彌花一個討厭鬼般的鬼臉。

難堪的沉寂在大廳裡飄溢……

「我們還是回去吧……」彌花小聲地對景棋說。

「我不要……」

「你沒有聽到真紅的話嗎?」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為不讓自己輕視自己。」

總是那樣溫和的景棋的這句話語,像沾了水的鞭子那樣抽打在彌花的心上。是誰說過,真正溫柔的人也是最最堅強的人。彌花覺得,這是對景棋最好的評語。

「嗯……」

小小的應聲,也表達了彌花願意堅持下去的意志。

就算知道是沒有希望的戰爭,我也不會從這個閃光燈下的戰場逃跑。雖然我不知道景棋堅強的理由,可是我不想成為被景棋輕視的物件。我想變成像景棋那樣堅定的人……掌心發燙,像自指尖的神經傳來燃燒的力量。

「下面請118——112的選手進來!」

因為是一起交的報名表,理所當然排號也緊緊相連的景棋和彌花肩並肩地走了進去。擦身而過的嬌小少女在出來的同時,對他們射來挑釁的視線。

可是彌花已經不在意了。彌花唯一所在意的,只有與她並肩站立的這個景棋。

頭上包著銀色頭巾的年輕攝影師大咧咧地坐在主考官席,穿著軍靴的修長雙腿擱在鋪有雪白布巾的桌子上。雖然他的儀表一如既往地欠妥,但這是一個靠實力說話的地方,對於葉久司的種種另類之處,其他工作人員都表現出了難得的忍讓。

「喂。」手指不客氣地伸向景棋,青年頭巾下滑出一綹淺金色的劉海,狹長的眼眸帶著一抹薄藍,像貓咪透明犀利的目光鎖定站在中心點的少年。

「天然少年已經不流行了,請表現出氣勢來。」

「請問,不用拍攝嗎?」拉住自己的衣襟,景棋溫和地提問。

「我的眼睛就是攝像機。」青年傲慢地回敬。表示他憑靠經驗,無須真正的鏡頭,也可以捕捉模特的本質。

微微點了點頭,表示了理解與認可,景棋在下一秒,揪往左右衣襟的手同時向兩旁扯去,流暢地揚手,外衣已握在手中。身體前傾、甩頭、景棋跳著沒有任何音樂襯托的舞蹈。平素溫潤如玉的眼睛也閃爍出了雨中琉璃的光彩。注視著身體柔軟的少年,彌花第一次看到景棋跳舞。明明沒有舞臺的燈光,卻又好像在景棋的身後延展出了這樣的舞臺……輕輕的掌聲響起,幾個工作人員與彌花都在拍手。

「夠了。」可是傲慢的葉久司,似乎並不認同景棋的演出。

「我要的是模特,是展示商品與可愛臉孔的模特。不是演員好不好。」「切」了一聲,青年不屑道:「既然這麼喜歡跳舞。為什麼不去當廉價的偶像藝人呢?」

彌花的手緊緊地握住,自己被怎樣說都不要緊,可是她無法忍受這個人如此批判景棋。

「你根本就不適合當模特。」但是,囂張的話語還是沒有停止的意圖,「你至今為止獲得的工作,一定是在諸如《好朋友》一類的雜誌上,擔當各款校服的展示者吧。」

彌花無法看清背對自己的景棋的表情,但是那個微微顫抖的肩膀卻使彌花確信景棋受到了傷害。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彌花大聲喊道,「你有什麼資格這樣羞辱別人。」

「哦。」青年冷峭的視線轉向彌花,微微冷笑,「就憑我是葉久司。我當然有資格這樣說話。是否擁有才能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了。根本無須更多的試驗,你們回去吧。」

「因為沒有嘗過痛苦的滋味,就輕視嘲笑其他人的困擾。以及因為自己擁有才華就隨便指責其他人的傲慢……」彌花身體顫抖地說著。想起了自己曾經犯下的愚蠢,「不斷犯下這樣的過錯,你總有一天會品嚐到後悔!」

「你是什麼東西,敢這樣和我說話!」擱在桌子上的腿霍地放下,葉久司拿起桌上的杯子向彌花擲去,憤怒地起身,抽下綁頭的布巾,露出一頭淺金色的頭髮,「把他們給我轟出去!有我葉久司在的地方,以後都不要看到這兩個人!」

彌花的手微微發抖,雖然避開了葉久司扔來的東西,但是第一次面對這種直面的暴力,彌花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但是她並不害怕面前的葉久司,她所害怕的是站在中心垂著頭拎著外衣的少年,會不會又用責怪的表情注視她呢?

對不起,景棋,可是實在忍耐不住……

「哪、彌花。」轉頭,少年露出意外清爽的笑容,「我們離開吧。」

「唔……」因為這個笑容而放下心的彌花,抬起的睫羽有著輕微的潮溼。

在葉久司憤怒的注視下,景棋牽起彌花的手,走出雜誌社的大廈。

「你們完蛋了。」有著可愛外表的少女,微歪著頭,雙手交叉靠在門邊這樣預告。

「就結果來說,我又連累了景棋。」

面對陷入意志消沉的同伴,少年展開了極具說服力的笑容,「沒有的事。彌花是為了我而認真地生氣。我也不認為彌花的表現就是錯誤。雖然因為我而讓自己失去了機會這點,真的非常笨。可是,我卻比較喜歡這樣笨拙的你。」

窘迫地低下頭,少女難堪地捂住自己的面孔,「這只是單純的有勇無謀吧。」

少年無聲地微笑,「但是敢對知名攝影師這樣講話的人,也只有彌花吧。我認為……這樣的你,是非常純粹的寶石呦。」

「寶石?」彌花下意識地瞪大眼瞳,「但是景棋不是批評了我的做事方式嗎?」

把手放入溫暖的衣袋,少年仰望著鋪展著一層菲薄雲片的天空,微卷的髮絲滑落耳畔,一併晃動的是積蓄在少年眼中若有似無的獨特哀愁。

「我希望彌花可以學到更多與人溝通的方法。但是如果取得那些更多的東西,需要你犧牲原本擁有非常罕見的品質,我就不知道怎樣選取才是正確的了。」

帶著一點自嘲的味道,少年落寞地回頭,卻是溫柔地注視著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女,「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並沒有任何超常之處。雖然想要照顧彌花,卻好像已經做了相反的事。」

「沒有這樣的事。」少女激烈地反駁,「能夠在生日那天認識景棋,是我至今人生裡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彌花真心地如此認為。比起爸爸送給她的法國香水,媽媽送給她的貴重珠寶、爺爺送她的稀有蘭草……景棋才是她最最想要珍惜的禮物。是天使賜給她的……絕望中的溫柔。

「所以,如果是為了景棋,就算讓我現在回去向葉久司那種人道歉也可以。」彌花認真地如此說道。

「別傻了。」景棋笑著拉起她冰涼的手指,「你確實沒有做錯什麼。」

不知為何,彌花隱約察覺,當少年這樣說的時候,笑容中卻帶著無法訴諸語言的哀愁。在如此親近的景棋身上,還是有著彌花所不知道的神秘的地方。而因為自己也有無論如何都不想被對方探知的心情,彌花也就不會追問對方的事情。

手牽著手,穿過一路新發芽卻因天氣寒冷而帶著蕭瑟感的行道樹,回到公司的兩個人相互窺伺,不知該怎麼開口告訴李如此糟糕的結果。

原本即便失敗也不會有太大損失的面試,卻得罪了業界知名的攝影師。一時衝動的結果,就是要有承擔起相應責任的覺悟。

距離事情發生僅只三天,彌花所擔心的事化為了現實。

一直用景棋擔任固定模特的雜誌,解除了與景棋的合約。葉久司的觸手,遠比兩個孩子想象的要來得複雜。彌花的新工作也處於持續碰壁的狀態。

而那本造成他們這種悲慘局面的新雜誌開始火熱上市,因前期策劃的成功,很快引起雜誌界的轟動。作為雜誌主要封面少女的真紅,也陸續出現在各種各樣的場合之中。

相反……從那之後就再也接不到工作的彌花與景棋,卻遭受著業界惡意的衝擊。比起兩個微不足道隨處可見的模特……炙手可熱的攝影師才是不能得罪的人吧。所有人都做了這樣聰明的選擇。

「好過分。」

已經第多少次被拒之門外了呢,彌花快要數不清了。這樣下去,就真的變成咖啡館裡的小妹了吧。

「他果然還是沒有消氣。」景棋微微地嘆氣。

兩個人在平常打工的咖啡館碰頭,點了兩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商量今後該怎麼辦。

「為什麼會有這種事?」這句話幾乎變成了彌花的口頭禪,「只是因為一次爭執,就要封殺對方的道路。」

「那種人只是高傲而已。」景棋平靜地闡述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會說的臺詞,「我去給他道歉應該就會罷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