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這於王繼恩等人來說,卻是一件大喜事。

寇準為人,是那種眼睛裡揉不得一點沙子的人,一旦皇位繼承有什麼變化,只怕誰也繞不過他這道彎。縱然是以李繼隆殿前都指揮使的權力,到時候暗中派人將寇準囚禁,但是百官無首,只怕也是難安。

可是呂端卻不同了。呂端長得胖胖的,胖子多半脾氣好,呂端就是一個絕好的例子。此人一向是個好好先生,平時下屬等在他面前打個馬虎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也只有這樣沒有威脅性的人,才能夠在權力爭鬥旋渦中心的開封府安安穩穩地呆下去。他侍奉著秦王廷美、楚王元佐、許王元僖、襄王元侃這四任開封府尹,如今死了兩個,瘋了一個,高升了一個,整個開封府上上下下都像衝了水似地清洗了好幾趟,他倒還可以安安穩穩一直做著開封府的判官之位。

這樣一個人居然成了百官之首,太宗是不是已經老得有些糊塗了呢?或許太宗也是個人,天天看著寇準這張討債臉誰受得了,倒不如天天看著呂端那張彌勒佛似的胖臉兒來得舒心。

太子趙恆已經足足三個月,未來過薜蘿別院了。

自他成為太子之後,入住東宮,走動就有十來個人跟著,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只帶得一二侍衛就可以溜得出去。

自王繼恩回京後,無可諱言,對於太子的行動,更是增添了許多無形的影響。

想當年許王元僖,連府中侍妾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王繼恩手中的罪證,以致於人死之後,還不得安生。

更何況當年劉娥,是被當今皇帝親口下旨逐出京城的。

他也只有在幾個黃昏裡,藉口尋訪民情,找機會悄悄地去看了一下劉娥。但是這樣的短暫別離,這卻讓兩人的更增相思之意。

這其間由張懷德或者張耆二人,魚雁傳書,卻也是沒有斷過。

不管是皇太子還是王繼恩,這些日子上朝的時候,卻也都是心意相同地,看著太宗的臉色。

太宗的臉色一日差似一日,但是以他的性情,除非是完全撐不下去,否則就是到了最後一刻,也會勉強上朝去的。

到了冬季的時候,太宗忽然下旨,對除太子外的四個兒子進行封爵。四皇子越王元份為杭州大都督兼領越州,五皇子吳王元傑為揚州大都督兼領壽州,六皇子徐國西元為洪州都督、鎮南軍節度使,七皇子涇國西元為鄂州都督、武清軍節度使。這一系列的舉動,讓朝野上下的有心中都暗暗覺察到了最關鍵時候快到了。

這一日清晨,太子趙恆推開窗子,但見天還未大亮,卻已經有漫天的大雪飛舞,他暗暗嘆了一口氣,換了朝服,坐了朝輦上朝。

聽著侍從們吱吱的踩踩雪聲,快近勤政殿時,但見許多朝臣站在雪地裡,凍得呵著雙手跺著雙腳等著上朝。

宮門緩緩地開了,皇太子率先領著群臣上了朝,恭候皇帝。

等了許久,看著太陽一點點升起,已經照得朝堂大亮,皇帝卻還未到。

太子心中,隱隱有個不好的預料,他正要叫小黃門前去宮內請旨時,但見夏承忠一臉肅穆地進入勤政殿,宣佈:“官家身子不豫,今日免朝。”

頓時朝堂象炸了馬蜂窩,只聽得嗡嗡嗡地響成一片。

夏承忠走上前來,向太子行了一禮道:“官家有旨,宣太子進宮。”

太子趙恆的心一沉,那樣的擔心終於成了現實。可是隱隱地,卻在心底最深處,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正視的期待和歡欣。

隨著夏承忠走向內宮,剛剛轉入迴廊,趙恆立刻問道:“承忠,父皇的身子,到底怎麼樣了?”

夏承忠恭敬地道:“回太子,官家昨天還好好的,就是多看了一會兒奏摺,今天早上就覺得身子乏。本想多躺會兒就起來,誰承想竟掙不起來了,此時已經叫了御醫了。”

趙恆知道這老內監最是謹慎,平時斷不會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沒想到到了此時,竟然也還是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進了內宮,卻見十來個太醫圍著,皇后坐在床前只是抹淚。趙恆忙上前請了安,皇后拭了拭淚道:“太子來了,自有國事相商,哀家先出去了。”說著站起來,帶了眾太醫出去。

殿中只剩下夏承忠侍候著,夏承忠輕輕扶起太宗,趙恆走到近前,仔細看著太宗,不禁吃了一驚。

平時見皇帝,總是高高地在御座上,遠遠地隔著御案,他也只是低頭答話,從來未曾這樣近前正視著皇帝的臉。

此時,太宗不著冠冕袞服,這樣軟軟的倚著床頭,蓬亂的頭髮白多黑少,臉色焦黃,呈現出豆大的壽斑來,整張臉陷了下去,毫無生氣。此時的太宗,再也沒有那種令人生寒的威儀,看上去,只不過是個病朽的老人而已。

他看著太子的眼神,也有些迷惑,似乎停了片刻,才忽然似回想過來,啊了一聲道:“太子嗎?”

太子恭恭敬敬地道:“是,兒臣給父皇請安。”

太宗輕輕地吁了一口氣,道:“朕本來想再撐段日子,把手邊的事料理清楚了,也讓你好接手。”

趙恆哽咽道:“父皇”

太宗閉了閉眼,過得片刻,輕聲道:“開寶皇后死了後,朕沒給她依禮下葬,你把這事兒辦了吧!”

趙恆怔了一怔,應了一聲:“是。”開寶皇后宋氏是太祖的皇后,死了也不過幾年,她是太祖晚年所娶,因此死的時候年紀也不大,才不過四十多歲。她死後太宗也不理會,卻有御史上書,說是開寶皇后是先帝之後,不應該不依禮下葬,誰知道反而惹怒太宗,將那人流放邊陲去了。

誰知道太宗此刻,倒忽然提起此等不相關的事來。趙恆不明所以,只得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