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侃觸到心事,笑容黯了一下,輕聲道:「也是,父皇也沒多少抱過我們。」
郭妃一驚,忙賠笑道:「王爺,妾身失言了。」
元侃回過神來,伸手抱過已經被乳母哄得安靜下來的孩子道:「正因為如此,我才要多抱抱他們!」
郭妃心中微一猶豫,卻知道他說的「他們」,不僅指她所生的這個孩子,也指另外那個侍妾生的孩子。
元侃手抱著孩子,心中一動,對郭妃道:「你這些日子,多多進宮去看望母后,要記得抱孩子去,母后一向喜歡小孩子。」
郭妃會意,含笑道:「妾身明白的。」
元侃又道:「我前日得了一方上好的紫雲硯,你把上次安慶送來的徽墨,合著遼國帶來的白狼毫和龍鬚紙,送給八弟。」
八皇子元儼甚得太宗寵愛,元侃亦是待他與別人不同,卻也是學著當日元佐待他一般,雖不及元佐的打心底地關心,但是送物關切卻也是照了當年的樣子。
郭妃自是明白,含笑答應了下來。
襄王元侃的這一封奏摺上去,三日後,太宗下旨,宣襄王入宮。
御書房裡,元侃行了禮之後站起來,就聽得太宗問道:「你這封奏摺朕看了,朕還想再聽聽你具體說一下。」
元侃暗喜事先已經做足功課了,忙站著恭恭敬敬地道:「兒臣認為,蜀中之事,並不是單純用一個剿字能解決的。蜀中本來地無三里平,百姓有許多持副業為生,設立博買務,壟斷了百姓的以冰紈等物易錢之路,而禁止邊茶交易,更使得百姓生計無著。此二項事,乃是朝庭與百姓爭利,期間又有不肖官吏趁機從中取利,盤剝甚酷,民間積怨。因此歷年來蜀民紛紛逃難他鄉,此番王小波起事,起因便是由於貪官所逼。兒臣以為,平王李之亂容易,平蜀中民怨卻並不容易。」
太宗點了點頭:「蜀中事務,你倒也能夠知道一些。這蜀中難民的苦況,你一個親王,卻說來彷彿感同身受,卻是從何而來?」
元侃怔了一怔,「從何而來」呀,枕蓆間那低低的哭泣,那美人兒玉臂宛轉,朱唇輕吐,憶起當年的苦況,淚珠兒晶瑩尤如曉露欲滴。這蜀中難民的苦況,他怎麼會不感同身受呢?
猛地收回心神,謹慎答道:「兒臣奉旨,每年冬季賑濟貧民,有時候也會親臨現場。這幾年來,京中難民,蜀人的數量屢有增多,因此上兒臣也頗聽得幾樁苦況慘事,因此上感同身受。」
太宗點了點頭:「倒也難得。」拿起奏摺道:「你推舉曹利用,也是因為曹彬在蜀中的名聲較好罷?」
元侃恭聲道:「是的,如今大軍入蜀,所到之處,騷擾百姓恐怕難免。以朝庭的兵力,打一場勝戰容易,如何在戰後打掃好戰場,以求一戰永逸,須得在戰前就要考慮好。昔年太祖時王全斌滅蜀,後蜀孟昶十四萬兵馬,一月即滅。不料卻因為沒有約束好部屬,逼反了全師雄等蜀地舊部,將大軍拖在蜀中一年,也未平定。到後來太祖下旨,處斬了朱光旭等人,這才平息了蜀中之亂。因此兒臣認為,蜀中事務宜剿撫並用,安撫為主。當年入蜀將領,唯曹彬一物不取,軍紀嚴明,在蜀中聲名最好。此次派了曹利用去,必能起安撫之效。張詠熟悉蜀中事務,為人剛正多智,此去蜀中平亂安民,卻是最好人選!」
太宗看了他一會兒,元侃心中惴惴,卻不知道是好是壞。卻見太宗拿起手邊一道上諭道:「朕方才擬了這道旨意,等一會兒便明發,你此時倒可先看一看!」說著,令夏承忠遞給元侃。
元侃開啟這份草詔一看,心頭驟然停了一下,立刻狂跳不止,卻知道自己此時臉色必然已變。卻是這道草詔上寫著:「詔昭宣使王繼恩為兩川招安使,率禁軍征討流寇李順等……」
太宗已經備好了人選,連詔書都已經擬好,自己卻仍在這裡空說什麼蜀中大計,回想起方才自己所言,也不知哪裡說錯了,竟驚出一身冷汗來。忙離座跪下道:「父皇高瞻遠矚,兒臣胡言亂語,實是惶恐。」
太宗卻笑了:「你起來罷!」
元侃惴惴不安地站起,太宗問道:「朕高瞻遠矚在哪一點,你胡言亂語卻又在哪一點呢?」
元侃倒不防太宗如此一問,原來準備好的應答全用不上,腦子剎那間一片空白,好一會兒才慌忙胡亂想著應對之辭道:「父皇的意思是速戰速決,如今四海昇平,不宜為蜀中之事拖得太久,還有……」
太宗拿起幾封奏摺,叫夏承忠遞與元侃,道:「你先看看這幾封奏摺。」
元侃忙開啟草草一看,猛然醒悟,抬頭看著太宗:「兒臣明白了。」
太宗淡淡地道:「你能夠看到蜀中民情,看到平亂之後的安撫,確已經是不錯了。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蜀中之事,並非僅在蜀中,而在天下。唐末各地割據,以致五胡亂華。自古以來外患皆是由於內憂而引起的。蜀中之事一發生,夏州李繼遷就蠢蠢欲動,前些日子邸報傳來,他夜襲李繼捧營地,已經奪了李繼捧的人馬,且受了契丹的封號,在邊境上作亂。這邊高麗有使臣到來,說是契丹兵馬入侵高麗,請求天朝派兵增援……」元侃低下頭去,心中暗驚,太宗這一層,卻是想得比他更遠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