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宗微微一笑:「朕倒想知道,你如何繼續為朕效力?」
王繼忠抬頭看著真宗:「皇上可知,蕭撻覽已死,遼軍封鎖訊息,秘不發喪?」
寇準一步跨了出來,一把抓住了王繼忠的手:「蕭撻覽真的死了嗎?」
王繼忠肅然道:「正是。若非蕭撻覽已死,蕭太后也不會這麼快提出和議。」
寇準喜道:「如今正是良機,乘著蕭撻覽剛死,咱們士氣又盛,便可乘勝追擊,將幽雲十六州全部取回!」
王繼忠欲言又止,只得退後一步。
宰相畢士安看了出來,咳嗽一聲道:「寇大人,咱們是否先聽王大人把情況說完,再請皇上定奪如何?」
寇準一向性氣極高,連真宗都不便開口,虧了是畢士安才有這天大的面子打斷他的話,亦是提醒他,此刻王繼忠仍是遼國的使臣,商議下一步的軍務走向,不便當著王繼忠的面。
王繼忠被寇準方才一衝,亦是一下子不知如此答話,沉默片刻才道:「皇上與宰相商議國政之事,罪臣沒有資格與會,罪臣只是把自己這一年中在遼國的所知所見說出來,提供皇上參考。」他停了一下,道:「自遼太宗之後至遼穆宗,此時正是我中原後周柴世宗時期到我朝太宗皇帝時期,遼國國力日衰,基本上都是南朝北征,北國只有防守之功,無還手之力。後周時期奪回了幽雲十六州中的瀛莫兩州,遼國稱之為關南之地。我朝開國以來,遼國又損失了屬國北漢。直至遼景宗登基,蕭太后掌權,陰差陽錯,打了高梁河大戰和雍熙北伐的兩次僥勝。遼國建國以來,爭亂頗多,蕭太后以婦人之身能夠長掌國政,主要是因為這兩戰的緣故。」
真宗輕輕喟嘆道:「先帝兩次北伐,不想竟成就了這一婦人。」雖然王繼忠小心地用了僥勝二字,但是在座中人都明白,兩次大戰得勝,又豈能是「僥勝」二字所得來的。
王繼忠停了下來,直至真宗點頭,方才繼續道:「蕭太后以軍功掌權,自然亦以軍功固權。國內一有不穩,她便藉著南征之名,調兵遣將,將軍國重臣重新分派,以達到排除異已的目地,她雖是個女子,但心性堅韌、善於用人,文有室昉、韓德讓,武有耶律休哥、耶律斜軫與蕭撻覽輔政。自以為先帝沙場百戰,尚能勝之,欺皇上未歷戰場,因此數番南侵,卻也是滋擾邊境數城而已。然——」
王繼忠話鋒一轉,見眾人都凝神而聽,又道:「然人壽終有定,蕭太后年事漸高,動極思靜。想當年遼太宗極盛之時,兵馬進入汴京,在崇元殿上登基稱皇。後來到了遼穆宗時期,後周世宗皇帝的兵馬都打到了上京,若非世宗皇帝中途暴病而亡,險些滅國……」
真宗的臉色微微一變,當年後周世宗皇帝何等英明,卻是因為在攻遼時半途得病而死,留下孤兒寡母不能掌國,以致於江山轉手他人,這不能不是本朝歷代皇帝長久以來的心病。
眾人都在凝視聽王繼忠分析,一時竟無人觀察到真宗的細微神情變化。
王繼忠猶在繼續道:「……國之運勢,有盛衰之分。後世子孫,未必人人能如蕭太后之能。因此蕭太后不能不慮及此點,打算在自己活著的時候,為子孫後世留一份安定基業。自雍熙大戰之後,遼國國內一直不少大臣主張奪回關南之地,蕭太后亦不得不對國內有所交待。因此傾全國之兵,來犯中原,以奪取黃河以北為最大目地,底限也是要得回關南之地。雖然天佑我朝,元帥耶律斜軫半途死中軍中,卻仍未能令蕭太后打消此念,稍作休整,便又任命蕭撻覽為主帥繼續南下。雖未奪回瀛莫二州,卻攻城掠地直到澶州,已得十幾座城池,自以為用以交換關南之地,已是綽綽有餘,卻仍想得到更大的利益。幸而皇上天威所至,蕭撻覽死於床子弩,這才令蕭太后為之氣餒。眼見已經無法再進一步,便生了退意,因此派臣來和談。」
真宗點了點頭:「繼忠,你的看法呢?」
王繼忠猶豫了一下道:「蕭太后老之將至,希望在自己的手中達成百年和議,安心歸去。此時乘著其兄蕭撻覽剛死,她心神大受打擊之時,若能夠在蕭太后手中達成合議,實對我朝大大有利。否則錯過此時,遼國皇帝年富力強,未肯輕易妥協,這一拖下來,兩國又要數十年交戰了。」
畢士安沉吟片刻道:「遼國皇帝若不肯輕易妥協,便是我們與蕭太后簽訂了和約,將來未必不生變故。」
王繼忠道:「蕭太后威望極高,她手中訂的合議,沒有極大的理由,後人未必敢輕易推翻。且遼國皇帝事母至孝,此約一定,於他這一世,必不也推翻。」
真宗點了點頭,道:「這倒也罷了,你且先下去罷!」
王繼忠告退後,真宗轉頭對帳中的重臣們道:「你們都聽見了?」
眾臣們忙應道:「臣等都聽見了。」
真宗點了點頭:「都下去好好想一想,擬個條陳上來,明日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