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清晨劉娥服侍真宗上朝之後,正在梳洗,忽然雷允恭進來報道,壽成殿總管劉承規求見。
「劉承規?」劉娥不由地詫異,皇后宮中的大總管,何事一大早臨門?想了想道:「有請!」
劉承規走進來,但見劉德妃已經端坐,連忙跪下行過禮。他雖然垂著頭,卻仍可從眼睛的余光中可偷眼看到,此時德妃雖然只是素服淨臉,卻別有一股清冷的感覺。他只敢偷望一眼,便不敢再看。卻也只這一眼,便已經把今日來的決心給定下了。
但聽得上頭德妃的聲音淡淡地道:「正準備過會兒就去皇后宮中請安呢,不想公公倒來了。昨日才奉旨去過壽成殿,不知道皇后有何急事,今日一大早就請動公公來傳話?」
劉承規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又跪伏於地一聲不響,但聽得郗索聲響,旁邊的侍從走了大半,只餘得雷允恭與如心兩人,才聽得德妃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劉承規定了定心,才道:「皇后娘娘為昨日請託德妃娘娘的事,今早急著要知道訊息。是奴婢多事,自請前來。」
「你堂堂大總管,這走動打探的又不是要緊事,到我這裡來不管討得什麼訊息,都未必討賞討好。皇后是個精細的人,近來想是勞神的事兒多了,竟未及此。我要說這是你運氣好呢,還有早有打算?」德妃悠然的聲音,合著建州盞瓷輕輕撞擊的聲音,像是寒天冰稜一根根掉落,再動聽也叫人心裡打個寒戰。
劉承規深吸一口氣,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道:「奴婢斗膽,請娘娘務必留住萬歲爺,莫讓御駕親片。此事事關娘娘生死安危,娘娘切不可放過機會。」
「混賬,御駕親征是朝廷大事,哪是你一個奴才敢妄議。官家親臨沙場,那是何等危險地的事,他為了天下也得去。我等安居禁宮,又焉能有什麼生死安危之事,你休要危言聳聽!」劉德妃似是渾不在意,笑著說道:「只是難為你一片好心,允恭,替我把後頭那個盒子裡那個玉佩拿過來賞了劉公公。」
劉承規見德妃已經有逐客之意,不由大急,冷汗直出,不得已磕頭道:「奴婢該死,奴婢還有下情稟告。」
「這就是了,」劉德妃緩緩地道:「你不給我個真信兒,我就敢蒙著眼胡亂行事嗎?」
劉承規冷汗滾滾而下,終於道:「此事奴婢只敢跟娘娘一個人說。」
劉娥眼角一挑:「好,允恭到門口侍候著。」
此時室中只有劉德妃與劉承規兩人,但見一縷陽光斜斜地照進來,那一道光柱裡細細的灰塵翻滾,寂靜到劉承規只聽到自己的心臟不住砰砰亂跳。
「有人要在聖駕離京之事,對娘娘下手。」突兀的聲音忽然迸出打破沉寂,連劉承規也不禁為自己的語聲嚇了一跳,咬了咬牙索性一口氣說了下去:「到時候會放假訊息,說是聖駕陣前出事,然後行事。等聖駕歸來時,也只說是娘娘誤聽謠言,殉了官家,到時候風光大葬……」說到「風光大葬」時忽然醒悟過來,連忙磕頭道:「奴婢該死,犯了忌諱。」
「你一片忠心,怕什麼犯忌諱。」劉娥咬牙冷笑道:「我從來不信這個,也不怕這個。我只是疑惑,她既有這個心,何必昨日要我阻止聖駕親征。若我阻止得了聖駕,她豈非白費心思?」
劉承規默然不語,良久才回道:「天底下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官家的安危。其餘的,都可以再行商量。」
劉娥輕笑一聲:「我便取她這片心,也取她風光大葬這四個字。出主意的另有其人,是與不是?」
劉承規不敢說出名字來,只得伏地不敢起身。
劉娥緩緩地伸出四個指頭來:「是她,是與不是?」
劉承規重重地磕了個頭:「娘娘英明,奴婢該死!」
劉娥臉上一絲諷刺的笑容:「我知道這些將門虎女,便沒有父輩這般千軍萬馬殺場煉出來的本事,在內庭之中殺個人,還是渾不當回事兒的。」
劉承規見這句話兜得遠了,不敢應答,正自惴惴,卻聽得劉德妃緩緩地道:「你既然奉懿旨來打聽訊息,我便給你個準訊息回去好回話。昨夜我已經請旨,隨駕北征,與官家一同上前線去。」
劉承規聽了這話,初時還是一怔,猛然間回味過來,只嚇渾身手足冰冷,伏地顫聲道:「原來娘娘早就知道了。」
劉娥緩緩地道:「且不管我事先知不知道,我只取你這份忠心,這份向著我的心。你今日並沒有白來,於你是一樣,於我也是一樣。」
劉承規原本恃功而來,此時忽然發覺劉德妃跟前自己根本無所施展,只覺得空落落地,卻也更加鬆了一口氣,這一步雖然走得遲了走得難看了,卻幸喜是走對正路子了。心中輕嘆了口氣,也應該是死心塌地:「是,謝娘娘憐取奴婢一番痴愚之心。」
劉娥點了點頭:「宮中人多眼雜,我不便賞你什麼,你你家中還有何人,將名字告訴雷允恭好了。」
雷允恭送了劉承規出去,回頭卻見德妃仍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嘴角的笑意卻是越來越濃,忽然站起來吁了口氣道:「好、好,今日劉承規倒真的送了一個大好訊息給我。」
「娘娘,」雷允恭扶著劉娥忍不住道:「劉承規的情報一無所用,娘娘何必對他如此客氣?」
「一無所用?」劉娥眼波轉動,笑容更是神秘:「劉承規是皇后宮中的大總管,他是個極聰明的人,如今何等風光,背主另投,又是何等的風險。他送來的,又何止是一個皇后要殺我的陰謀?他今日的行動,就等於告訴我另一個天大的訊息。」
雷允恭似乎聽出了什麼來,心中暗暗吃驚:「娘娘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