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聽不下去了,居然有人狠心謀殺嬰兒,還當著她這位未來的王牌大律師面前說起怎麼個死法才不會拖泥帶水,完全不把生命當一回事,枉顧人類數萬年來為傳承所做的努力。
她好意的出聲要為他們排解,好歹她也是有法律學養的專家,就算下能讓個個滿意至少能有個妥協的餘地,不致鬧得撕破臉雙方難看。
可是那個叫格德的混蛋竟然用眼白睨她,語氣不屑的說她還下是菲爾德伯爵夫人,沒有資格插手他們的家務事,要她自個搬張椅子一旁待著,不要隨便開口打斷男人的「正事」。
兩個大男人欺負一個毫無還擊能力的女人也算是一件正事嗎?就算咎由自取也沒必要趕盡殺絕,她肚子裡的孩子可是有可能是他們其中之一的,不能為了降低事情的複雜性而犧牲無辜。
說到底還是男人的禍根惹的禍,他們的男性荷爾蒙不那麼分泌旺盛的見到女人就想上的話,也不會有今天難堪的場面出現。
「你不是我的女兒。」
蒼老無力的聲音驀然在耳邊響起,冥思中的歐含黛忽地回神,表情茫然的忘了身在何處,直到看見老人的輪椅近在眼前,她才猛然的想起自己被兩頭牛氣得快吐血,老伯爵於是建議她到花園走走,省得氣壞了身體。
「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可否請你再說一次。」一面對長輩,她的態度就變得拘謹些。
輕嘆了一口氣,兩頰消瘦的桑德利悵然若失的望向遠方。「我的女兒很膩人,見著陌生人會羞怯的躲在我身後,門牙掉了一顆地直喊爸爸。」
「嗄?!呃,這個……女孩子是會變的,她……我長大了,牙也長齊了,不再害怕門外的大野狼。」她彆扭的沒辦法喊他一聲爸爸,不自在的表情讓人看了莞爾。
「呵呵……你說話的口氣很像她,長得也有七分神似,可是你不是我的小香儂。」他還不致認不出十幾年未見的女兒。
「啊!你……」她眼神小心的看著他,心頭感覺有點酸。「你想太多了,我不是香儂會是誰呢?你安心養病別胡思亂想。」
他看起來比她開卡車的老爸還老,體型也差上一大截,整個人因生病而失去光澤,皮膚枯澀顯得過黃,肉消見骨的讓人感到他時間真的不多了,沒力氣自己行走必須倚賴輪椅代步。
看到他,令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親,耳邊似乎還聽見他吼人的大嗓門,連趕帶踢的要偷懶的司機趕快出車,不然就拿他們的工資抵出貨延遲的賠償金。
大家表面上很怕他,其實歐爸、歐爸叫得挺熱情的,知道他是豆腐做的硬漢,嘴巴嚷得大聲但心腸特軟,見到誰有困難他一定是第一個伸出援手的人,包裡包外的把一切處理得妥妥當當,然後怕人發現他做了好事趕緊開溜。
雖然她的爸爸沒念什麼書,現在跟人家在社群學校學abc,可是他是個樂天開明的好父親,從不以自己的想法約束六個孩子,由著他們興趣發展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看到別人的父親她才知道自己也會想家,很想對著父母說一句——我愛你們。
「香儂的眼珠顏色是棕偏金,平時看起來像東方人的深色眼睛,可是太陽光一照就會顯現出原來的顏色,這點很像我過世的母親。」他一眼就瞧出兩人有所不同,但沒立即點破。
「啊!原來如此,我應該戴有色的隱形眼鏡才是。」她頓悟的一拍額頭,絲毫不介意被人拆穿了。
下次她會記得做功課,好好研究個透徹再來扮演另一個人。
「辛苦你了,和我的不肖子合謀讓我走得開心,你們算是有心了。」雖有遺憾仍然窩心,起碼他們還願意找個人來騙他,不怨恨他當年差點拋妻棄子的自私。
歐含黛笑得不好意思的推著他走了一段路,折了朵小花放在手心玩。「其實我們有試著要找出香儂她們,可是她們去的地方太偏僻無法立刻聯絡上,我只好趕鴨子上架,李代桃僵來英國一趟。」
「你是說你們真有她們的下落?」神情顯得激動的桑德利用力的捉住她手腕,眼泛淚光。
「我媽叫馮玉君,她和你要找的馮香君是雙生姊妹,香儂小我兩歲,她們剛由英國回臺灣的時候就是住在我們家。」長達七年之久,直到她們各自找到想走的路。
「她們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挨餓受凍,是不是受人欺凌……」他急迫的追問不休,生怕他至愛的一雙人兒受委屈。
「她們很好,真的很好,沒有痛苦也不怨你,她們一個在非洲當修女撫慰人心,一個正在中國大陸修行,吃齋念佛希望普渡眾生,也就是尼姑,她們的心靈很平靜,選擇了不同的宗教信仰。」
「修女?尼姑?」表情錯愕的桑德利怔了一下,不太願意接受他所愛的兩人竟然走向神的懷抱。
「你沒事吧?不會像格蘭斯一樣以為我編個故事唬他?」他到現在還深信不疑她是真正的馮香儂,只不過隨母親結了婚而改名換姓。
苦笑地輕拭眼角的淚滴,他的神情多了絲落寞。「格蘭斯的性格很固執,這點跟他母親很像,一旦認定了某件事或某個人就很難動搖,根深蒂固的如同蟒蛇緊緊纏繞。」
他的話讓她硬生生的打了個冷顫。「不會吧!你是在告訴我今生不用想逃了,我一定會成為他的獵物?」
她有那麼悲慘嗎?得當暴君的俘虜。
「你很聰明一點就通,很適合當我們艾拉特家族的女主人。」雖然做不成他的女兒,當媳婦也不錯。
不要吧!她很笨,智商只有六十,屬於弱智族群。歐含黛在心裡吶喊著,希望這是一場惡夢,夢中嚇一嚇也就罷了,夢醒後一切迴歸原樣,不會成真,她不想和一個心中無愛的男人當一輩子的怨偶。
一想到此,她的心情不免低落了幾分,你愛他,他卻不愛你的處境有多悲慘,縱使她有心想跨越那道無情的溝,腿短的她怕是有心無力,一不小心整個人往下栽,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當個悲情女人。
如果那位美如天使的女子是她的殷鑑,那她這份情就下錯了地方,愛留英國,人卻失魂落魄的回到臺灣,和當年的阿姨一樣。
「我有點累了,麻煩叫個下人來推我回房。」神情顯得疲累的桑德利輕撫著胸口,看得出來他的病讓他無法久待室外。
「我來吧!還要叫人多不方便。」其實是懶,從花園走到中庭還有一段不算短的路,不如由她推著走省事。
歐含黛手腳不是很靈巧的推著輪椅,心意重於技巧的有些笨拙,一遇到石頭不會轉彎,直接輾過去的讓老人彈了一下,接著又不巧的的撞上花壇,差點翻車的跌成一團。
不愧有惹禍精的封號,她的好意這會兒倒像是殺人未遂,一直處心積慮要他的命似的,一下輪椅自有意識的向左歪,一下和傾斜的尿尿小童擦身而過,險象環生地好像非置他於死地不可。
最後終於有人看不下的接手,讓兩手緊捉椅把的桑德利鬆了一口氣,緊縮的心臟為之一寬。
「說你是惹禍精一點也不為過,我家的老主人幾乎被你害死。」本來他可以多活兩個月。
什麼意思嘛!他幹麼學翩翩說話。「高登管家,你走路都不發出聲音呀!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
一回身發現身後多個人,那種感覺很詭異,像是無時無刻受人監視一般,不論做什麼事都在別人掌握之下。
「小姐的膽子應該沒那麼小,聽說你還重創我家主人的要害。」他毫無起伏的聲調裡似乎隱藏一絲笑聲。
「你還真神通廣大,連這種事也知道,我懷疑你在他房裡裝了針孔攝影機。」一目瞭然。
她就不信格蘭斯會大肆宣揚此事,他怕丟臉都來下及了,重點部位遭到襲擊的男人通常是想盡辦法隱瞞實情。
高登的嘴角輕微的上揚五度左右。「菲爾德莊園的牆很薄,什麼聲音都傳得很遠。」
「牆很薄關偷聽……」臉頰倏地飛紅,她表情像生吞了一顆雞蛋。「你……呃,聽得很清楚?」
「一開始模模糊糊,接下來越來越清晰,到了中段以後我們就睡不著了,決定早一點起床灑掃。」多消耗點體力才不會胡思亂想。
想把頭埋進土裡的歐含黛呻吟地扶著發燙的臉。「你一定是存心的,想看我出糗。」
天呀!到底有多少人聽見她放浪的叫聲,如果遠在房子另一頭的高登都聽得一清二楚,菲爾德莊園的牆就真的太薄了,應該敲掉重修。
「小姐用不著覺得羞怯,這證明我家主人能力未受到影響,你大可安心的使用他。」顯然她那一腳踹得還不夠重,有待加強。
喔,媽呀!她想撞牆,這個管家根本是笑面虎。「你家主人特地要你來跟我說這些話嗎?」
「不,他還在處理更重要的事,例如一個孩子的生存權。」他拐彎抹角所指的是蘿莉。
表情變得嚴肅的歐含黛不願談及此事,一想到她就一肚子氣,一扭頭當沒他這個人的存在,悶聲不響的走開,她不是艾拉特家族的人,所以她沒有資格,也不想當個惹人厭的「閒客」,一天到晚插手別人家的事。
格德的話雖然傷人卻也是實情,有些事還是得由當事人出面解決,不明白前因後果的她只憑一時的衝動強出頭,人家不一定感激,還會覺得她多管閒事,反而將事情複雜化。
尤其是蘿莉哀求的物件並不是她,即使她有心為她出頭也得不到應有的尊重,問她需不需要律師還被瞪,紅絲密佈的綠眸溢滿對她的恨意,好像她才是謀殺她肚裡孩子的兇手。
好人做到被人嫌還有什麼意思,不如走遠點省得大家翻臉,她也不是沒脾氣的人,真要發起火來,她家的卡車司機全滾得遠遠的,怕掃到風臺尾。
「不要怪他對蘿莉小姐無情,他也是出於無奈。」英國上流社會容不下婚前出軌的婦女,她不把孩子拿掉只會惹人非議。
「哼!無奈。」冷嗤一聲不發表言論,她選擇沉默。
高登語氣平順的說起往事,希望能化解她的不滿,菲爾德的主人並非天生冷情,這是有由來的,他從十三前說起,也就是格蘭斯十七歲那年發生的事……
「……他原本是個樂觀上進的年輕人,相信愛情也善待身邊的女孩,若非為了挽救老夫人而甘願典當愛情,換取她的性命,如今他的心中也是有情的。」
「典當愛情?」愛情也能當嗎?真是太光怪陸離了,很難取信於人。
「他對你的在意已超過他所能付出的,請給他一個機會不要太快否決他,他不是沒有愛情的人,只是還沒想到辦法拿回來。」他相信有當有贖,只要有那份決心。
「拿?」聽起來更怪異,愛情可以任意取捨嗎?
他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去問你的好朋友吧!」
她會知道怎麼做。
這時臺灣的夜晚忽然變冷,睡到一半的小男孩突然打了個噴嚏,心口騷動的睜開眼審視他的花兒們,一朵豔得照人的紅色石竹正幽幽的吐露芬芳。
***
夜,是一切罪惡的開端。
睡得正香濃的歐含黛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睡意酣然不甚清醒,第一個閃進她腦海中的念頭是地震了,生長於地震帶上的臺灣,她已經習以為常,以為頂多搖晃個幾秒鐘就會停止,地震只是釋放地底能源,這是專家們唯一的解釋。
可是在她翻了個身後還在繼續搖,那種感覺就有點毛了,讓她不得不睜眼瞧瞧一室的黑,她不習慣在睡覺時點燈。
驀地,她感到一絲不對勁。
地震應該是上下襬動,或是左右搖晃才對,怎麼好像有人在扯她的床單,企圖把她從床上拉下,不讓她有好眠的一再騷擾,非要她醒來面對現實,否則不肯善罷甘休。
這下她不醒都不成,帶著一臉疑惑揉揉惺忪的眼,努力集中精神讓眼睛適應幽暗的光線,她想應該不會有……
「啊!鬼呀!」
披頭散髮的「女鬼」一見她醒來,冷笑的鬆開拉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