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的眼睛不累嗎?我沒少塊肉、掉根頭髮,你不要當我是犯人一樣盯著,事情沒有五勇說得那麼嚴重,我沒事,真的沒事,能吃能睡還會打呼,心理絕對沒受到半絲傷害。」
反倒是你們防賊的態度才教人傷心,好像她是易碎物品的顧前顧後,拿重的不行,爬高怕危險,走過下過雨的泥地得抬腳,風一大就趕緊加衣,無視外頭三十八度的高溫。
幾時她變得這麼高貴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成了古代的千金大小姐,弱不禁風的只能託著下巴打打蚊子、捉捉癢,閒來打兩個哈欠表示她依然健在,好讓一群關心過度的大男人安心出車。
再悶下去她真要拿起針繡繡花,學大家閨秀吟詩作對,然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當起李清照,才情縱橫流芳萬古,來個我思故我在,哪天她不思不在了就到墳墓堆裡尋她,因為她已經作古了。
暗念在心的歐含黛快受不了受「囚禁」的日子,她想去海邊游泳,想做個環島旅行,甚至沒志氣的只想喝一杯路口賣的仙草冰。
早知道就不回家「打工」了,7-eleven的鐘點費也勝過被監禁的生活,在外頭租屋久了都忘了家人的第六條神經特別發達,俗稱感情線,他們巴不得蓋間無菌屋好收藏她。
「女兒呀!你頭會不會暈,有沒有想吐的感覺,你看我現在手比出幾隻指頭?」愛女心切的歐媽媽真的伸出手指頭,笑得好不憂心地有點強顏歡笑。
又來了。她翻翻白眼趴在桌上裝死。「媽,我只是不小心跌倒撞到後腦勺腫了一個包而已,不要搞笑了好不好?」
她怎麼會有個活寶的媽,人家隨便說說她也信以為真,真當她把腦袋撞壞了,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問她有無異樣,要不要送醫治療。
改天換她把大勇、二勇他們打成腦震盪,讓他們也嚐嚐母愛到底有多偉大,讓人熱淚盈眶。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畢竟發生這種事對女孩家的影響非常大,你一定要想開別胡思亂想,我們歐家的孩子最堅強了。」歐媽媽低頭用手背拭拭淚,怕她難過的裝出沒事樣。
天呀!這是她「不安於室」的報應嗎?「媽,以後不要看太多鄉土連續劇,你可以升級當編劇了。」
捕風捉影功力之高無人能出其右,她不用花心思去著墨,光是從街頭走到巷尾就有一本書的題材,天天翻新絕不重複。
只不過被一個男人撲倒壓在身下長達二十分鐘而已,兩人什麼也沒做的被太陽曬暈了頭,他們卻緊張兮兮的當她遭人強暴了,語氣輕柔地不敢大聲說話,怕刺激到她脆弱又委屈的小小心靈。
真是夠了,是誰散佈假訊息變成流言,她非給他好看不可。
「含金,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有保護好你,瞧你人都瘦了一大圈,我心疼……」她可憐的女兒呀!
歐含黛迅速一閃,讓她撲了個空。
「媽,不要再叫我那個聳斃的舊名,不然我翻臉喔!」她快被逼瘋了,誰家的媽像她一樣入戲,老在家裡上演家庭倫理悲喜劇。
難怪她那幾個兄弟寧願大熱天出去跑車,沒一個人願意留在家裡吹冷氣,故意高薪聘請她當一個只接電話的工讀生,用金錢腐蝕她的理智,讓她忘記母親的「戲胞」有多可怕。
一群奸佞呀!陷害她於水深火熱中,比曹丕想逼死本是同根生的曹子建還可惡。
「好好好,我不叫你含金,你改名字了。」歐媽媽笑得很小心地像在伺候老太爺,一轉身又喊出--「含金呀!媽煮的那一鍋綠豆湯已經涼透了,你快到冰箱裡端一碗來吃。」
「媽。」她很無力的垮下肩,一副被她打敗的挫敗樣。
現在她最希望的是,天降奇蹟派天兵天將來解救她,在母親的母雞保護天性下,她沒事也會變得有事,法律系高材生成了精神病院的榮譽住戶,獲贈醫療vip卡享八折優待。
其實歐含黛的家離t大並不遠,通車大概五十分鐘左右,若由私家大卡車「運送」更快,抄近路外加抄車三十分鐘不到,感覺學校就在家門口而已,咻地一下就到了,根本沒有外宿的必要性。
可是她打從高中開始就堅持要住在外頭,她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家即是公司,門一開面對車多人多的大稻埕,她沒辦法靜下心來讀書,所以她理直氣壯的搬出「吵鬧」的環境。
天曉得有多吵,打她一出生他們家就這麼熱鬧了,她還不是照樣翻書寫功課,年年拿獎學金用獎狀塗牆,一點也看不出受到絲毫影響。
沒讀什麼書的兩老也覺得她說得有理,趁幾個兒子不在家的時候幫她搬家,還讓她開起家裡的大卡車橫行街頭,兩人笑呵呵地下覺得驚險萬分,反而讚揚她有乃父之風,就算撞倒幾個消防栓有什麼關係,誰教它們站在路邊擋路。
這件事讓五個兒子差點氣瘋了,四處向人道歉和賠不是,可是這對半老夫妻不認為有什麼不好,新手上路難免生疏了些,多訓練幾次自然成為馬路戰將,整條馬路都是他們家的。
「請問這裡有位馮香君女士嗎?」
一句如及時雨的詢問由屋外傳來,幾乎高興得跳起來的歐含黛大喊解脫了,雙手合掌地感謝老天爺接受她的懇求,終於派個男人來轉移母親的注意力,不用再盯著她不放了。
她推推母親的背要她出去接待客人,工讀生的工作是接電話和記錄通訊內容,她的任務非常重大而且不允許擅離職守,要是記得不完整有所遺漏,人家的貨可沒法子準時送達,這攸關信譽問題,下能馬虎。
被她似是而非的話唬得一愣一愣的歐媽媽憨笑著走了出去,頭一抬瞧見門外站的大個子。
她怔了一下直說:「拍洗、拍洗,你燒等咧,我不會講阿督仔話,我去叫我查某子。」
很直接的反應,卻也教人哭笑不得,人家明明說的是標準國語,字正腔圓的比她的臺灣國語還道地,她偏以貌取人的認為阿督仔就是要講阿督仔話,她「應該」聽不懂才是。
「媽,你又在老番顛了是不是,他找的是馮香君耶!不就是你。」她幹麼又跑進來,門開來開去冷氣會不涼。
「厚!你是腦袋生鏽呀!香君是你小阿姨,媽的名字是玉君,你不要老是搞錯自己的媽是誰。」沒大沒小,說她番顛,自己還不是一樣胡塗。
「錯就錯嘛!香君、玉君差不多,你們本來就長得一模一樣。」她小聲的嘀咕著,屁股捨不得離開椅子。
「你在唸什麼,還不來幫幫我。」這時候她就顧不得女兒的「心靈創傷」,硬是把她從冷氣房拉出來。
「好啦、好啦!沒瞧見我在動了。」她以烏龜散步的速度慢慢地踱行,閒散慣了的惰性顯得沒什麼精神。
歐含黛的穿著隨性,腳上趿著夜市一雙十元的室內拖鞋,眼微眯的不能適應屋外的強烈陽光,她只看到一道高大的影子向她走近,暫時替她擋光的讓她不致熱得難受。
但是頭頂揚起的話就有點莫名其妙,讓人匪夷所思。
「是你?!」
疑問兼驚訝,是她很奇怪嗎?「你……呃,我沒瞧到後面還有一個人,你們找馮香君有什麼事?」
她的眼睛漸漸適應光的強度,這才發現影子的後頭還有一道影子,但個子稍矮了十公分左右,較不具威脅性。
「你不認識我了?」藍眸的主人不是滋味的問,不相信自己這麼容易被人遺忘記。
用手擋在額前遮光,一臉狐疑的歐含黛很仔細的打量眼前的男子。「你到底找我還是找馮香君?你最好趕快下決定,外面很熱。」
「是很熱,你可以考慮讓我們到裡面談。」免得熱氣上升心浮氣躁,失手將她的頸項扭斷。
他沒想到會再遇到她,世界小得可怕,她讓他所受的恥辱畢生難忘,但她卻忘了他。
不可原諒。
「不行,我家沒養狗。」她搖搖頭禁止通行,打算速戰速決打發他。
因為律師的第六感告訴她,這人很危險。
而女性的直覺則發出警訊,要她速離他三千五百六十公里遠。
「關狗什麼事,我們只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的下落而已。」費傑爾的頭忽然從後頭冒出來,他也認出面前的怪女孩而咧嘴一笑,表示親切。
「內有惡犬,生人勿近的標語你們沒看過嗎?對於陌生訪客來訪,我們會很害羞的請他循原門出去。」找人?他們這裡像尋人中心不成。
不過不怪他們,外國人嘛!難免會看不懂外頭高掛的招牌,中國五千年優美的文字在他們看來如同象形文字,看得懂才教人驚訝。
「我們不算陌生人,你忘了我們曾有一面之緣。」費傑爾金棕色的眸子充滿對人的熱忱,笑臉可掬的讓人覺得安心。
可是心再安還有個但是,他身邊冷沉著臉的男人就非常下可愛了,不管人家歡不歡迎的推門而進,手還十分惹人嫌的在人家腰上一擱,順勢一攬,如情人一般沒一絲不自在。
這就有點說不通了,他也未免太自動,踩在別人的土地要學會謙恭,哪有人隨隨便便說摟就摟,那不是顯得她很隨便。
「先生,我們沒那麼熟,請自重。」厚!欺負她家裡沒大人嗎?等五勇回來,他就知道招惹良家婦女的下場。
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像匆地飄過眼前,她沒能看得仔細的轉眼消失,好像有個不怕死的男人被一拳擊倒,然後被打得很慘地不肯趴下,他們家三勇補上一腳才倒地不起。
感覺和他有幾分神似,不過被一大票卡車司機狠扁過的可憐蟲不會有力氣下床,起碼要休養個把月才能出門見人,她大概搞混了,把某人的影子重疊在他身上。
歐含黛從下把心思放在她戚興趣的事物外,外國人等於一座海峽,而她不準備放洋到國外和番,所以剛毅有型、讓女人為之痴狂的格蘭斯在她眼裡還不如一輛載貨的卡車,她連抬頭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如果不小心愛上了不是很倒楣,註定是一場無言的結局,聰明如她不會自找苦吃。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若是人家不放過她呢?
「前幾天你還躺在我身體底下大口喘息,我想我們的關係用不上自重兩字。」不能說非常享受,但她不及他肩高的小小身子抱起來很舒服,像個有體溫的人形抱枕。
「我躺在你身下喘息?!你在說什麼瘋話……嗯,等等,你不會是被我們家勇哥勇弟海扁的男人吧?」她記得這個體味,像一棵深山老樹相當好聞。
「恭喜你恢復記憶,但我不會因此感激你的提醒。」他的左胸仍隱隱作痛,稍一呼氣肋骨也跟著疼痛不堪。
小臉微縮,她笑得不自然地想掙脫他鐵臂的鉗制。「你是來尋仇的?」
不好,他們家的壯漢出車去了,剩下老弱婦孺好像起不了作用,他要砸店她肯定攔不住。
「我看起來像來尋仇的凶神惡煞嗎?」他下會為了這點小事特意上門,他有更適合的方式討回先前所受的恥辱。
「像。」她又補了一句,像賭場大亨。
意思是屬於大哥級人物,平時不隨意露面,有事就交給身邊的小弟處理,他的手始終是乾淨的,不沾一滴鮮血。
「你說什麼?」聲音一沉,格蘭斯置於她腰際的臂膀倏地一緊。
唉!她為什麼不怕惡勢力呢?至少可以死得慢一點。「義大利進口小牛皮鞋先生,你不覺得我們非親非故還表現得很熟稔十分噁心嗎?」
奇怪,室溫設定二十四度怎麼還熱得臉發燙,連喝水都不能散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