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橙火 寄秋 第1頁,共2頁

「妳叫蔚海澄?」

詫異浮現臉上,情緒異常激動的火東雲失態的失去平日的冷靜,捉住蔚海澄纖白的手往外帶,不管她是否願意的強施壓力,就這樣消失在五十嵐秋子面前,連一聲招呼也沒打。

奇怪的是被他拉走的蔚海澄競一反常態未加以抗拒,冷凝著一張臉想看他在玩什麼把戲,唇瓣緊抿不發一語,黑亮的髮絲隨風飛揚,宛如一幅動人的圖畫。

如果她臉上能多點笑容的話,相信連撒旦都為之動容。

可惜她的冷剛好和火東雲的急迫成反比,飛馳在馬路上的車子有如有猛鬼在後頭狂追,連闖了數個紅燈還沒減速,直到漸呈荒涼的景緻映入瞳眸中,車速才有漸緩的趨勢。

不知是過於敏感還是氣候變化使然,突然有一股冷意襲來,滲入骨子裡,單薄的外衣根本遮不住刺骨的寒氣。

不過兩人都受過嚴苛的體能磨練,這點冷對他們而言算是小兒科,再嚴酷的考驗都咬牙撐過,即使他們心中都有些不解-

「妳真的叫蔚海澄,蔚藍天空的蔚、海洋的海、澄淨無垢的澄?」是她嗎?是他以為不存在的人嗎?

「你把我帶到無人的荒屋前就為了問我這句話?」他確實閒得發慌,故弄玄虛不務正事。

啊!荒屋?

頭一抬,火東雲驚訝自己居然不自覺的回到離開十四年的舊居,荒草湮沒的庭院已不見當年煙燻的痕跡,所有的過往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之中,令人無從憑弔。

什麼時候開始荒蕪的,他記得還有一棵老椿樹未遭火侵襲,孤寂的佇立房子的角落,枝葉凋謝準備度過早到的寒冬。

也不在了,和兩家人的笑聲一同枯敗衰亡。

「如果妳是我所認識的蔚海澄,妳應該還記得這個葬送妳雙親的地方。」不會是她吧!也許只是同名。

少年時期的記憶和現在重疊,他有些明白為什麼會覺得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好象當年那個優越的小公主又回來了,驕傲的神采不減,只是少了對生命的熱情和歡笑。

「葬送我雙親……」怔愕的凝視眼前的殘破,她無法相信這裡曾住過人。

至少她不會選擇荒涼的地區定居,以她的工作性質來說,人越多的地方越隱密,人群是最佳的保護色。

雖然孤獨的感覺相同。

「很抱歉,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對這地方一點印象也沒有,你找錯人了。」表情是冷清的,誰也看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

「真的沒有任何似曾相識的感覺?」火東雲不死心的再次詢問,不能接受如此相似的人竟不是同一個人。

即使火災中抬出兩大一小的焦黑身軀,他仍期望有奇蹟,希望老天能睜開眼,讓無辜的生命獲得解脫。

相識嗎?蔚海澄的眼中閃過一絲感傷。「你是警察不難查出我有日本國籍,我在日本長大、受教育,直到三年前才來臺定居。」

偽造的證件取得十分容易,十三歲以前的空白紀錄可以用金錢填滿,花一筆為數不小的金額便有了出生證明和學歷。

感謝義父當年的錯認,以為被大火燻得全身髒黑的她是個十歲大的男童,因此想找繼承人的他才把她帶回日本,施以嚴格的訓練和一群強悍的競爭者爭奪生存的機會,使得她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一直到二十歲的那年冬天,掩護她女兒身身分的秋子生病住院,這件事才爆發出來。

沒人知道她去日本前發生了什麼事,由義父口中得知她是突然從暗巷裡衝出來,他一個煞車不及撞上了她,然後她重傷在醫院待了半個月才清醒,除了名字,其它全忘個精光。

不過以義父貪婪自私的個性來看,其中必多有隱瞞。

要不是那年她已經能獨當一面繼承他的衣缽,而且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的學會他的殘忍無情,恐怕他會痛下殺手先毀掉她,以免她踩到他頭上。

在一年後他被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殺死,而她也失去詢問真相的機會。

「人會造假,資料也有可能被竄改,妳看著屋子的殘破不堪沒有聯想到火的炙熱?」他到現在還能感覺到皮膚快燒起來的熱度。

火,的確燙人。「你想太多了吧!火警官,我是循規蹈炬的小老百姓,有必要大費周章的抹去我的過去嗎?」

夢中模模糊糊的影像在這一刻突然變得鮮明,彷佛遺落的鑰匙回到手邊,開啟一幕幕她拒絕回想的過往。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模樣是那麼天真可人,無憂無慮的在院子玩耍。

那是錯覺吧!她想。

不肯接受事實的蔚海澄裝出無動於衷的表情,翻騰不已的心裡深處有著震撼,眼底看著無法回覆舊觀的傾牆危樓,她實在想象不出這地方原來是何風貌。

看著她美麗的容顏,火東雲迷惑了。「小老百姓會有非凡的身手?」

「這點需要我寫萬言書向你報告嗎?」她語氣冷蔑的甩甩及腰長髮,轉身走離滿是雜草的野地。

愣了一下,他隨即趕上拉住她纖細手臂。

「妳要去哪裡?」

不知怎麼的,她竟覺得可笑。「我的手很脆弱,請別用力的拉扯。」

「不拉著妳我怎麼知道妳不會平空消失,聽說穿上羽衣的仙子會飛天而去,我不賭這個可能性。」眼一眨,他流氣的改擁她的腰。

「我不是神。」這人真是警察嗎?

說不上討厭或是不舒服,她其實非常厭惡與人碰觸的體熱,她覺得那種感覺會讓人產生依賴,進而怠惰的失去警覺心。

身為殺手不能有掉以輕心的一刻,身邊的一草一木皆不可信任,有可能是敵人佈下的陷阱,一時疏於防備便萬劫不復,死神的巨斧將毫不留情劃破她的咽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告訴他她有可能是他所懷疑的那個人,世上同名同姓的人雖多,但一模一樣遭遇的情形卻不多見。

或許是兩人的身分有別吧!她仍有顧忌。

「對,妳不是神,可是妳是虛無縹緲的一抹仙靈,不經意跌落骯髒汙穢的人間,不緊緊將妳捉牢手中,說不定一陣風吹過就不見了。」火東雲似假似真的說著「神話」,笑得非常無賴。

「我認為你當警察可惜了,你應該改行當牛郎或神棍。」沒有撥開他的手,她只是技巧性的迴避他的貼近。

有些人天生厚顏無恥,越是抗拒他會越變本加厲,完全無視別人的冷言冷語,執意達成目的看他人惱羞成怒的模樣,火東雲便是如此。

「嗯,說得有道理,我也是這麼告訴我的長官,可是……」他十分遺憾的嘆了一口氣。「警界像我這般優秀的人才不多了,我下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感慨萬分的將頭往她肩上靠,一副時不與我的表情。

他暗忖,要迷戀上她實在太簡單了,有誰抗拒得了那頭有生命似的烏溜秀髮,如絲綢般滑順。

嘴角微勾,她清冷的眼波中多了一絲微光。「把手放開,我沒時間陪你玩無聊的遊戲。」

警察和殺手,多諷刺的對比。

「男人和女人之間從來就不無聊,妳看不出我在追妳嗎?」是不是遊戲得走到最後一步才能見分曉,他沒有肯定的答案。

「我以為這是變相的綁架。」他未經由她同意便把她帶來這。

追求?!

多合理的解釋,將循私違法的舉動化為浪漫,卑劣得讓人唾棄。

「妳沒理由不相信呀!瞧我的表情多誠懇,寫滿了對妳的愛慕之意。」他喜歡她的自信,這點並不假。

蔚海澄偏過頭拉開兩人的距離,不讓他的體熱干擾她的判斷力。「去寫本書吧!你會成功。」

她知道自己的冷傲嚇跑不少追求者,無心情愛的她早有孤寂一生的準備,人與人的相處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她沒打算研究。

蔓草叢生中矗立兩棟相連的樓房建築,由斑駁的外表看來有兩至三層的高度,乾枯的爬牆虎佔據牆垣,叫人有種陰森、寒慄的悚然感。

風聲迴盪在無人的曠野之中更顯淒涼,像被拋棄的美麗少婦在芒草中嗚咽,因失愛而悲傷不已,徘徊不去留下魂魄追逐已逝的回憶。

曾經在草地奔跑的孩子已然消失,物換星移不復當時,如今只有荒草漫漫伴隨著被縛拘此地的孤魂,想走也走不掉的等候他們心愛的寶貝歸來,解除那無形的牢籠。

冷冷的風中似傳來悲切的低喚聲,一聲又一聲的傳入蔚海澄心底,她忽覺悲傷的停下腳步,忍不住回頭一看。

「怎麼了?」幸好他及時縮腳,不然準會撞倒她。

「你有沒有聽見人的聲音?」清清楚楚在她耳邊響起,近得觸手可及。

「聲音?」他微訝的看看四周,有些疑惑她的敏銳。「妳看到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人嗎?」

不能說她神經質,冥冥中有人力無法解釋的神秘,也許難以安息的亡魂在呼喚她。

屏住呼吸仔細聆聽,一臉肅穆的火東雲只聽到風呼嘯而過,以及不知名鳥兒拍翅的聲響。

「妳聽到什麼?」他好奇一問。

蔚海澄沒回答他,眼中隱隱浮動不為人所見的淚光。

回來了,我的寶貝。

這句話深深困擾蔚海澄,輾轉難眠睡不安枕,翻來覆去總是無法闔上眼,夢裡的畫面像走馬燈似的不斷閃過,看起來虛無又帶點真實,如夢似幻阻止她再繼續逃避下去。

那個擰著她耳朵狂吼的女人真是她母親嗎?感覺令人懷念又莞爾,微帶感傷的情緒牽掛在心,彷佛她的記憶不曾遺失過,完整保留在她心裡的某個角落裡,只是時機未到不能開啟。

為什麼只有她聽到溫柔得讓人想哭的聲音呢?聲聲低喚酸透了她的心,眼眶溼潤幾乎要落淚,她強忍著不讓它滑落。

「是那場莫名的火毀了我們的家嗎?」

不期望有人回答的蔚海澄突然眼一睜的起身,披件衣裳走到書房,開啟那久未碰觸的計算機。

如果她的夢是真實世界的一個片段,那麼在火那邊獰笑的男人是誰?他不知道火的這邊有人急需援救,只要他肯伸出手。可是她眼中看到的卻是他離去的背影。

難道他就是縱火的人?

「小姐,妳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滿含睡意的哈欠聲從身後傳來,對著計算機發呆的她不知如何著手。

以殺人的技巧而言,她已高明到幾近藝術的層次,輕易取人性命於瞬間不須思考,冷然的殺意融入骨血中,叫人在毫無所覺的情況下魂歸幽城。

但是面對猶如天書的計算機螢幕,她的手指頓成麻花無所適從。

人有一長必有一短,她和五十嵐秋子正好截長補短互有助益,將五十嵐雄夫的「事業」發揚光大。

「饒了我吧!澄,妳不想睡也不要裝鬼嚇我,妳曉得我的心臟不算健康,禁不起一點小小的驚嚇。」幸好她的心剛換過,不然準讓她嚇死。

「回房去。」一句不具意義的冷音響應她長串的埋怨。

嗯哼!想打發她?!「我的神經非常敏感,一點點風吹草動就驚醒,妳不想我每五分鐘上一次廁所吧!」

「與妳無關的事,我自己會解決。」這是她的私事,她不希望有人插手。

「呵呵呵!妳明知道我這人好奇心重,不給我個解答我會寢食難安,每分每秒在妳耳旁嘀嘀咕咕,煩到妳吐實為止。」這點毅力她還有。

「轉身,當沒瞧見。」她在夢遊。

五十嵐秋子不怎麼情願的拉了張椅子坐在她身旁。「我們是不是好姊妹?」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不是,我是獨生女。」她沒有姊妹。

「妳……」氣岔了一下,五十嵐秋子用眼白瞪她美得靈氣的側臉。

「記得去吃藥,妳的身體尚未好得足以多管閒事。」蔚海澄用她的話堵她,不願她得之不易的心臟又出問題。

五十嵐秋子自幼便有心臟方面的疾病,只是一直沒發作而被忽略,以為她是體能較同齡孩子差了些,稍加鍛鍊應該能趕上,能有一定的水準。

誰知她差點因此沒命,不過跑個五百公尺便喘不過氣來,送醫急救才知情況嚴重,從此成了藥罐子。

原本醫生說她活不過二十歲,驚得自私自利的五十嵐雄夫放棄她,另覓繼承人取代自己的親生女兒。

是蔚海澄不忍心而出手幫助她,從她十六歲開始殺第一個人起,所有的酬傭全用於五十嵐秋子昂貴的醫藥費上,不在乎自己毫無積蓄的連一件衣服也捨不得買。

兩人情同姊妹的感情就是在這種共患難的情況下建立的,牢不可破的維持至今。

要不是貪心的五十嵐雄夫意外身亡,她們也不能脫離他的掌控自立門戶,並利用他沒法帶走的遺產進行換心手術得以重生。

離開日本是五十嵐秋子的意思,她想換一個新環境重新開始,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體會自由的可貴。

而她們毫無異議的一致通過臺灣為新的落腳地。

「不要老是叮囑著我吃藥,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不勞妳費心。」她不是病人,頂多使不上勁罷了。

「那麼去睡覺,適當的睡眠品質有益美容。」至少增加點血色,別一副風吹即倒的林黛玉樣。

蔚海澄的關心冷冷的清音已是極限。

「我知道和妳一比我是不夠漂亮,但別用這麼明顯的態度嫌棄我,很傷人耶!」和她站在一起,五十嵐秋子最多隻用得上嬌柔秀氣的形容詞。

幸好她早就領悟人各有命的道理,不致鑽牛角尖自尋煩惱,美麗也有美麗的困擾,並非人人都有能力應付隨之而來的麻煩。

「儘管增加我的罪惡感,我不在乎會不會下地獄。」什麼人都有可能自卑,唯獨蔚海澄例外。

看著她不為所動的神情,五十嵐秋子乾脆使賤招。「妳現在不告訴我,妳以為我查不出來嗎?」

這叫威脅。

對於計算機的使用上她本來就比她在行。

「秋子,妳的心臟會吃不消。」蔚海澄比誰都明白她的本事,給她一個標點符號她可以寫出一個人的生平事蹟。

但是以她對某事在乎的程度而論,日以繼夜、不眠不休的工作是可預料的,縱使她胸口那顆跳動的年輕心臟非常強壯,也禁不住她不知珍惜的濫用,不休息只會加重它的負荷。

「至少我的一小時勝過妳的三十六小時,妳在用腦思考怎麼叫出資料的當頭,我已經編列成冊了。」她有些得意的說出事實。

頓了一下,她露出淺淡的笑意。「這倒也是,妳是這方面的天才。」

術業有專攻,各有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