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
一封令司徒青冥臉色陰鷙的信,他冷笑地揉掉蓋有皇家封箴的求診信,不敢相信他們還有臉來命令他。
想當年他爹與娘恩愛無比,鶼鰈情深,過著神仙般的生活,不因孃親是契丹人而有所隔闔,兩人常相偕遊覽江南風景。
一日,在泯江口救了一位落水的姑娘,本來爹打算付筆銀子請漁婦好生照料,畢竟非親非故恐招人非議,但是心慈人善的孃親不忍心,便接她回府休養.以為等她身體好一些便可送她回鄉與親人團聚,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大作為。
萬萬沒想到她一待下便不走,強要爹親休妻娶她為正室,並且要他趕孃親上街乞討,其心之狠叫人心寒,爹親當然不可能答應她無理要求。
誰知她竟是先皇最寵愛的天風公主,仗著權勢欺壓良民,逼婚不成反上奏先皇賜婚,貶妻為妾不得與她爭寵,強橫地進駐當時尚未改名天風山莊的新柳別府。
至此,他們司徒家便不得安寧。
原本他還有一位兄長,但是剛生下一位麟兒的天風公主怕他搶了兒子風采,於是喚來宮中嬤嬤狠狠地掐死他,這樣她的兒子才能成為長子繼承司徒家的一切。
爹親知情後痛心之餘拒絕與她同房,連先皇說情都不成,與同樣悲傷的妻子哀悼幼子之死,從此不與天鳳公主母子交談過一句。
驕傲又蠻橫的天風公主哪肯受到冷落,一狀又告到先皇面前,讓他無辜又善良的孃親懷著五個月身孕關入大牢,直到五年後先皇駕崩才被放出來。
在這五年內,新柳別府改為天風山莊,正值壯年的爹親卻滿頭白髮,與妻兒團聚恍如隔世。
失去依勢的天風公主依然惡行不改,她折磨不了爹親便朝娘下手,三天兩頭以公主的身份命令她做粗重的工作,寒夜裡以冷水凍她一身。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孃親終於受不了永無終止的折磨,她違背照顧獨子長大的誓言在梧桐樹下自縊。
「亂丟信是不好的習慣,就算人家寫來罵你也不成……」正打算將信攤平一瞧,紙張忽地被抽走。
「誰準你私拿我的東西,你當魔莊同你綠袖山莊一樣沒規矩嗎?」司徒青冥暴躁的一咆,他當下將信紙撕個粉碎。
嚇了一大跳的倪紅表情一怔,心口直跳不敢相信她剛被吼了,他從來沒有對她惡言相向過,難道關鍵在那封上頭有奇怪封印的信?
深吸了口氣,她彎下腰將他撕碎丟棄的紙片一張一張拾回,不顧他神情峻然,一副要殺了她的模樣,手一揚全灑在他頭上。
這下他氣得臉全黑了,伸出手想掐死她卻又停在半空中,手筋浮紫十分暴戾。
「我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但我不是你遷怒的物件,你撕得掉一封信封,可是撕不掉心裡的怒火。」她聽見他心底的悲痛。
「滾。」掌心一齣,一棵百年老樹齊腰而斷,切口平滑如刀削。
她應該走開的,可是她走不開地反抱著他的背。
「別這樣,我會怕的。」
生命是非常脆弱的,他要殺她易如反掌,只要輕輕扶著頸骨一扭,她會和老樹一般不再有雜音。
「怕就滾遠些,我不在乎手上染著你的血。」他極力地控制不拿她來血祭心裡的獸。
「不!你在乎的,你一定會後悔殺了我。」她真的會怕,可是她更擔心他。
當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還重時,那麼愛意已濃得無法割捨,只為他而生,只為他而死,骨連皮肉難分開。
人家說他是惡鬼,是妖魔,她看到的卻是受傷的幼獸,他在掙扎、他在求救、他在為生存而拼著一口氣,他在為積在腹中的怒吼找一個出口。
惡鬼沒有心,不會有感覺,受了傷不呼痛,甚至是無動於衷地冷視世人殘殺。
他不是。
「哈!這世上沒人值得我在乎,你以為你會例外嗎?我不過玩弄你罷了。」不,這不是他的真心話,他的心好痛……
過去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被排斥,他被揍得奄奄一息,他吃下人剩下的冷菜冷飯,他被嘲笑是孃親偷人生下的雜種,他第一次用心愛人……
一切的一切在瞬間堆滿他腦海,他無法不去想起曾受的傷害,混亂的記憶讓他看不清自己是誰。
滿鞭痕的少年一身是血,每走一步就留一攤血,他咬緊牙根想找口中說愛他的女子療傷,結果她的床上竟躺著他寸縷不著的異母兄長。
她哭著說抱歉,她無法忍受外人異樣的眼光嘲笑她和怪物在一起,所以她選擇背叛他。
多可笑!連一向對他十分友愛的親大哥也只說了聲抱歉,因為他不配和美如天仙的她結成連理,所以他代他享用上等美膳。
原來這才是真相,心愛的女子不敢與怪物為伍,兄友弟恭的假相不過是一場殘酷的玩笑,他自始至終都是別人手中玩弄的棋子。
當夜,拖著滿身的傷痛離開,他分不清是心痛還是身痛,漸漸麻痺的四肢再也感不到痛楚,他暈死在破廟裡,直到無上老人救回了他。
他傳授了他武功和醫術,然以雲遊四方而去。
「司徒,你先冷靜下來,聽聽風聲,聽聽鳥聲,聽聽我的心跳聲。」纖細的玉臂抱得更緊,讓兩人之間緊密相合。
「沒有用,你沒聽見世人嘲笑的聲音嗎?他們說著我是妖魔轉世、修羅之子,我是遭人唾棄的暗夜鬼子……」
倪紅難受的吻住他,不讓他說出更多自殘的言語。
「我什麼也沒聽到,我只聽見自己的心在說愛你。」
「你……你說什麼?」陰霾之色由司徒青冥眼中漸漸隱去,藍眸由濁轉清。
「我愛你,你聽清楚了沒?」她不知道自己眼眶紅了,而且蓄滿了令人動容的盈盈水波。
「我是妖鬼……」素手纖纖覆上他的口,阻止他悲傷的低喃。
「妖鬼又如何,我偏是愛上你,有本事你食我肉、啃我骨、喝我血呀!我一定會變成厲鬼回來刨你的心。」她沒法控制自己不愛他。
「你……你真愛哭。」眼神一柔,他輕輕地拭去她眼角兩行珠淚。
她真是個傻子,不知道他真會因一時衝動殺了她嗎?
「你說謊,我才沒有哭,是剛才跑太累流汗了。」她不會為了個沒心沒肝的死男人哭得沒分寸。
她好怕他會失去理智見人就殺,因為他一日清醒後會更加痛恨自己,從此淪落魔道再也不是人。
司徒青冥滿含柔情輕撫她的發。「傻瓜,你該避一避的。」
「然後任由你發瘋把魔莊裡的人全殺光,好讓我成為奴隸每天砍柴、洗衣,煙燻成老媽子。」他想都別想。
有福同享,有難他當。
她已經被伺候得渾身生懶,廢人的生活適應良好,所以他別指望她洗手下廚房、出得廳堂忙打掃,她是富貴閒人的命。
「紅兒,你會不會想太遠了。」真有那麼一天,他不會捨得她的纖指沾上陽春水。
為什麼他不早幾年遇上她,或許世上將無人人畏懼的妖鬼,而是四周充滿歡笑的幸福男子。
她救贖了他。
「哼!你剛吼我吼得很痛快,要不要再多吼幾聲以防日後失聲。」她開始要算總賬。
為之失笑的司徒青冥看她捲起袖子,她真能打痛他嗎?「我沒有吼你。」
「有,你還叫我滾。」兩手一擦,十足的惡婦嘴臉。
「我是怕失手傷了你,才稍微大聲了些。」現在是不是該換他怕她了。
「你說不在乎我愛不愛你,存心要玩弄我的感情,讓我像可憐的棄婦般淪落街頭,貧困到死。」倪紅加油添醋的指控莫須有的罪名。
他有說過那些話嗎?藍眼浮起疑惑。「一時氣話別當真,我……呃!你確定淪落街頭、貧困到死是我說的?」
回想適才的情景,他不記得這些話的存在。
倪紅一見他困惑的拙相,忍不住噗哧的笑出聲。
「你要好好懺悔,不要隨隨便便的對不起我。」
哈……他真好騙。
「你真調皮呀!看我怎麼教訓你。」他作勢要揍她一頓。
「司徒青冥,你不要恃強凌弱,是我給你臉色看才是。」她神氣的仰高香顆朝他一哼。
這一仰,她美麗秀氣的頸線表露無遺,順著白玉頸項一路而下是微露的酥胸,白裡透紅散發著迷人的幽香,一陣陣飄送著。
瞳眸一深,滾動的喉涎上下起伏,抹胸的顏色忽隱忽現,硃紅中帶著一抹滾黃,他體內平息的怒獸喚醒另一頭更兇猛的巨魔,它呼喊著要吞沒她。
他給她太多時間了,該是她回報一二的時機……
「呃!你……你想幹什麼……」心跳好快,他怎麼一下像變了個人似。
而她既期待、又害怕,心口卜通卜通跳個不停。
「我想要你。」柔臂環住她的腰,司徒青冥低語地透露眼底的決心。
「不……不行啦!我還在生你的氣,你不能一下子就跨過那條線。」她也會害羞的。
退無可退,她乾脆賴進他懷中撒嬌,眼不見為淨。
他輕笑的低啄她泛紅耳根。「明天再一併生氣吧!小紅兒。」
「哪有人這樣,人家還是雲英未嫁的姑娘,你別想破壞我的貞節。」倪紅小手輕捶了他幾下像在搔癢。
「過了今天你便是我的人,我會用大紅花轎迎你入門。」她打破了他不娶妻的誓言。
這還差不多。「你那一百多個女人呢?」
她還真是斤斤計較,念念不忘他的美人們。「早送走了,你不覺得最近莊裡安靜了許多。」
自從寒紫嫣和霍玉娘意圖加害她那天起,除兩人送往風谷任其凋零,其他女人他由後院送走她們,以免不識相的女人重蹈覆轍。
他沒法接受她再一次看身危險當中,她不會每次都僥倖逃過有心人的暗算,只因他是所有女人的男人,而她卻成為他的惟一。
有舍才有得,瞧她笑得像偷腥得逞的野貓,他的心也跟著漲滿歡喜,他所作的決定是對的。
妲己滅國,褒姒一笑起狼煙,他終於瞭解君王的無奈了。
「司徒,你好像少說了一句話。」好嘛!她很貪心,什麼都想要。
男人天生遲頓,他也不例外。「你變重了。」
「你……你說什麼……」氣死人了,他是一頭老水牛呀!
「你長肉了。」果然一天照三餐進補見到成效了。
倪紅咬牙切齒地拉開他的兩耳。「司徒青冥你是豬---」
他不痛不癢地朝她一笑,臉一落封住她的吼叫,足下一蹬如道疾風,瞬間風起葉落,消失在一道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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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說過她低賤得叫人不齒,只要是男人就不放過。」甚至是妖鬼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