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片中,宋至婚後有了三男一女,並將其中一個男孩過繼給了哥嫂。與家族中長輩不大一樣,宋至最喜愛的便是自己的小女兒。宋至勤勤懇懇,農忙時在村裡種收種,農閒時在城裡買賣。為了家庭,宋至已經耗盡全部心血,那個要跟著另個男人為了自由、尊嚴等等虛無縹緲的詞彙前往未知城市的人似乎消失了。
然而觀眾知道,沒有——偶爾,宋至會戴著那個金戒指,跑去教堂裡聽洋人講那邊的思想。
第四個孩子出生後,大侄子也終於被從獄中放出,只是帶了一身的病,不大容易娶妻。宋家人都相信,人回來了便是好的,身體總歸可以調養。
表面上看,「宋家」是在漸漸變好著的。宋至母親看著一切,覺得自己還算是合格的宋家媳婦。
孩子們漸漸地長大。宋至主張「自由戀愛」,還積極地支援兩個兒子留蘇,學習數學、物理等等技術。
時間進入到了文-革時期。
兩兒一女已經離家,宋至也是將近五十歲的人了。他本以為一切都將按部就班走向終點,誰知他的妻子,為了自身前途,舉報丈夫有反革-命言論。宋至被批-鬥了,勉強捱了過去。他恨他妻子,更恨他自己,因為他很清楚這是她的報復。
宋至夫妻從始至終感情不深。雖然婚後幾十年中,宋至竭盡全力地當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村裡人都將他看作「模範丈夫」,但是,女人天生便能察覺一個男人情絲是否系在自己身上。宋至妻子一直以來十分壓抑,而在那個年代,有一個「好丈夫」的她沒有理由主動擺脫家庭。「舉報丈夫有反革-命言論」,對於宋至妻子來說,是終於得以割裂的理由,也是一場酐暢淋漓的報復。妻子誣陷丈夫前晚,曾讓宋至講講他的感情經歷,並且逼問戒指的事,然而宋至一言不發,回過頭看,那其實是妻子給的最後警告,因為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被舉報了。
李導認為,《家族》當中最立體的人物便是宋至的妻子。對於家庭模式,她有叛逆、掙扎,作為女人一反常態地不順從。她與丈夫貌合神離,一生空虛,好像一匹野馬,在看不見的牢籠中進行困獸之鬥。然而她沒有讀過書,不具備突破現狀的思想、能力。最後,她用一種瘋狂和扭曲甚至是畸形的方式爆發式地反對了與宋至之間悲劇性的結合。
解小溪不愧是「無冕之後」。「舉報前晚」那一場戲,解小溪的動作、表情、語言全都十分平靜,可何修懿就是覺得,對方像是海洋,表面風平浪靜,可幽深的海底已經發生地震,衝擊綿延了幾千米,即將引發一場災難性的海嘯。泛著金光的水面將現在恐怖的漩渦,將她自己、將其他人全部吞噬進去。
相比之下,何修懿則稍顯遜色。
李朝隱導演道:「很困難的一場,再稍微加把勁。」說很「困難」,是因為情緒是隱忍而矛盾的。何修懿一句臺詞都沒有,但要極力表現對妻子的歉疚、對沈炎的思念、對自己的厭棄。他努力地忘記沈炎、愛上妻子,可感情卻不受控制。幾十年來,宋至心中彷彿住著一群白蟻,總是想要啃掉大門蜂擁而出。宋至拼命地堵,然而卻漸漸地感到力不從心。
何修懿道:「嗯。」他十分清楚,李朝隱導演對這場要求極高,因為李朝隱昨晚在朋友圈裡提前發的關於這場的詩長度達到歷史巔峰。全詩共二十段,每段都有八句,李朝隱洋洋灑灑寫了將近一千字。何修懿仔仔細細地看了,覺得有些地方很有共鳴。
「休息十五分鐘,自己體會一下。」
「好。」
何修懿又是到處找左然,最後在角落見到了對方。
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十分依賴左然。
他有六年的空白期。過去那些自負、輕狂,都在一年年、一天天中一去不返地溜走了。左然是他復出之後第一部電影的搭檔。在他不安、懷疑之際,用無可挑剔的信任幫他融入到了角色當中,使何修懿覺得,任何猶豫不決、自我否定都是毫無意義且值得羞恥的。
見何修懿過來,左然問:「又卡了?」
何修懿點點頭:「對。」
「好吧。」左然兩手十指插-進何修懿的髮間,固定住了他的後腦,淺色的眼珠又是直接望進對方靈魂,再次道,「看著我,我幫你想起來。」
「……」
「你心尖上的人……是我。」
「嗯……」
「解小溪呢?」
知道左然講錯名字,使用了「解小溪」,何修懿也沒有在意,輕輕搖了搖頭。
「乖。」
「……」何修懿再一次感到,倘若這段劇情可以直接連在「沈家大屋」後面拍攝,自己情緒將會到位很多,現在則總是要藉助左然回想起宋至對沈炎的感情。
「對了。」「指導」結束之後,左然靠在牆上,轉頭看向同樣也靠在了牆上的何修懿,「我發現……一需要臺詞講得很快,你便容易ng。」
何修懿苦笑了一下:「我天生舌繫帶短……」
「嗯?」
何修懿微微張開口,舌尖左右晃了一下:「跟正常人不大一樣。」
左然直勾勾地盯了幾秒,忽然將視線移開了:「有一點察覺。」
「……?」
「接吻的時候。」
「……」何修懿也知道,接吻的時候,他沒無法將舌尖探向對方深處,只能被動等人壓來自己喉嚨,在這項活動中天生有些弱勢。他故作平靜地說:「總之,不是特別靈活,不止講話、接吻,吃飯也是,什麼都是。」
左然道:「不是特別靈活……也沒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