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師將何修懿衣服扒得極有美感——他的肩膀和後背在強光下彷彿閃著一層溫潤的色澤。
李朝隱看著監視器:「alexa開機。」用alexa,人物會像畫像一般,色澤溫暖而且自然。
左然貼著何修懿的耳朵說:「要冒犯了。」
何修懿搖搖頭:「……沒事。」
幾秒種後,李朝隱又說道:「好,一二三,開始。」
何修懿感覺左然貼上他的背,而後,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脖子上——影帝在輕輕吻他脖子了,他能感受得到對方柔軟的唇。
何修懿在心裡做好了ng的準備。他估摸著,要ng很多次。身後左大影帝應該覺得這種事情蠻噁心的——這是第一場激情戲,應該很難突破心裡障礙。正常直男很難在面對男人的身體時裝出一副沉迷的樣子,何況那個人是那個很有禁慾感的左然。
等等……何修懿突然覺得不對勁——似乎有什麼令人尷尬的東西隔著浴袍碰到了他!
他感受到了……
何修懿全身僵了下。
身後,左然左手一路向上,並且隔著浴袍來到了他的胸口處。右邊的攝影機也在默默地工作著,近距離拍攝兩個人上半身的鏡頭。
何修懿見左然依然還在演戲,內心嘆了口氣,心想這影帝真入戲,那麼他只好也配合著繼續了。何修懿對他自己說:要專業,要專業,此時此刻你是「宋至」。
「宋至……」左然的聲音竟然都啞了,他道,「宋至,我這心裡一直有你……」同時,他的舌頭也貼近了何修懿的耳朵。
「……嗯。」也許因為把自己想象成了也在愛著「沈炎」的「宋至」,何修懿竟然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嗯」。
聽見這聲,左然更「情動」了。
何修懿的雙眼迷離。他可以體會得到戲中「宋至」的情感。對於宋至來說,因為家庭貧困,他為了母親、哥嫂、侄子一直在犧牲,心頭沉甸甸的,倍感獨木不支。而沈炎呢,是他苦悶的生活中那唯一的一點溫暖,就像一道陽光,直射進了地面皺襞的最深處,是他滿目狼藉當中唯一想珍惜的存在。
何修懿抬起頭。片場太陽燈的光輝將他的眼瞳點上一縷光,他的雙眼雖然沒有焦點,卻彷彿正帶著期盼用力窺視未來。
「宋至……」左然繼續講著臺詞,聲音沙啞得彷彿木匠打磨木頭一般,「你能明白我心意嗎?」話語之間,縷縷深情飄入何修懿的耳中,宛如海浪一層一層衝擊沙堡,溫柔地衝散掉了沙堡的城牆。他讓何修懿可以感覺到,此刻,「宋至」並未被家人期待,單單只是在被深愛著。
何修懿不自覺地向後靠上去,小心地試圖依賴他身後的人。
左然舌尖鑽進了何修懿耳朵,左手也伸進了何修懿浴袍。
「啊……」何修懿知道,「宋至」心中沙堡進一步坍塌了,他模糊地叫道,「沈炎……沈炎,我……我不知道,不知道……」「宋至」內心的怯懦,在做著最後的抗爭。
六年沒有演戲,此刻,何修懿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的確確喜歡這行。在片場的燈光之下,他甚至有一點想哭。他盡心盡力地闡釋悲歡離合,化身一個個不同的角色,帶著觀眾在時空中穿行,做一場又一場五光十色的夢。
他回來了。雖然,他只是個替身,演繹的只是正牌演員不願演繹的劇情,但是……他在演戲。
何修懿息影前的最後一部戲是戰爭的題材,於是過去整整六年,何修懿時常在睡夢當中回到那個帶給他最佳男配榮譽的片場,眼前總看到戰壕的塵土,鼻尖總嗅到槍-彈的硝煙,耳朵總聽到引擎的轟鳴,肌膚總觸到逼人的熱浪。那些記憶歷歷如畫地供他在夜晚追尋它的蹤跡,然後在夢醒後的白天提醒做夢的人他那瘋魔了一般的對於過去的眷念。
可那些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為,自己已經重新站在這了。
就在何修懿依然戀戀不捨之時,李朝隱導演大喊了一聲:「好,行了!」
「……」何修懿動了動屁-股,不大適應地往前站,遠離對方。
左然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淡:「怎麼?」
何修懿:「……」
左然又道:「不都為了戲麼?」
「是,」何修懿道,「抱歉了,我只拍過兩部電影,沒有激情戲的經驗。」
左然沒有答話。
回想起來,何修懿覺得左然演得是真好——真不愧是影帝,裝得那麼深情,從臺詞,到動作,再到……身體反應。
何修懿攏好了浴袍,根據裸替「行業規則」,對著導演鞠了個躬,對其他人也是如此。不過,除了李導笑了笑外,剩下的人……都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收拾東西、商量事情,連正眼看他都沒有。
也是……何修懿想:他只不過是個裸替罷了——有誰會關注這樣的角色呢。
似乎是看出何修懿有些難過,一旁的攝影師凱文安慰了他句:「那個,你……你挺不錯的,我覺得你挺不錯的。」凱文是一個美國人,之前混跡於好萊塢,水平很高,後來跟著一個叫作邁克的人來到中國,據說聽力非常不錯,但是口語有點捉急。每次講中文時都有一些費勁,要在腦中的詞彙庫當中「檢索」,只有專業內容還行。
何修懿笑著問:「是嗎?」
「嗯,」凱文絞盡腦汁,尋找他會的詞,「經過這兩天的接觸,我發現你……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何修懿說,「謝謝安慰,我好多了。」
他有點暈。
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這他媽不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