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為了體會生老病苦而來,那死亡算不算呢?
一直思考這問題的夏秋千不知道身側的長者何時離開,她一旦陷入自己的思緒就會開始發呆,任想法帶著自己天馬行空的漫遊。
和同事處得好不好無所謂,她做好份內的工作便不會再去插手管別人的事,拿起館裡的書走到窗邊靜靜的閱讀,彷佛世界只剩下她的存在。
她很容易出神地忽略身邊人的感受,正如她也希望別人忘記她這個人一樣,她不喜歡成為焦點,更厭惡當個受人指指點點的發光體,她只想把自己隱藏在書香當中。
大家以為她騎腳踏車上下班是為了省錢、健身,或是響應環保政策下製造空氣汙染,其實皆不然。
以她這種不管他人死活的性格根本是無可救藥,她才不會在乎排放廢氣會危及多少人的健康,人的壽命有限,早死早超生,何必留在世上受苦呢?
說起來她的理由簡單到會讓人撞牆,她只是因為不論開車或騎車都必須加油,她不想跟太多人接觸,她覺得加油站員工話很多。
是的,就連九二還是九五、加滿嗎?你的發票和謝謝光臨……這類的用語,她都嫌煩。
「窗外有飛碟嗎?妳看得太入神了。」藍天白雲,兩隻麻雀飛過。
醇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眼珠子轉了轉的夏秋千凝睇身邊多出來的人。「你不膩嗎?」
持之以恆是什麼心態?為什麼有人能專注的去做一件事不放棄還興致勃勃?
「妳說呢?」膩不膩因人因事,至少他目前對她的興趣比以往濃厚。
「告訴我,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無趣?」生活規律,沒大起大落的情緒,像一杯無色的開水。
「不會,妳很可愛。」可愛得讓他想揉進骨血裡,永遠擁有她。
「可愛?!」見鬼了,他哪隻眼看見她可愛?
彆扭、難搞、孤僻、自命清高,這些才是常加諸她身上的字眼,周遭的眼光非常兩極化,不是排斥便是讚許,少有中間地帶。
有人認為她有風骨不順應潮流,堅持己見做濁世中的一股清流,不趨炎附勢不隨波逐流,一如盤石不動不搖,接受急流的衝擊仍不屈服。
但是看不順眼的人則認為她做作,不懂人情世故故意裝出與眾不同的模樣,對人冷漠好引起別人的注意,因為得不到總是最好的。
可是可愛?
眉微顰,夏秋千實在看不出自己哪裡可愛,手長腳長活像長臂猿,鼻子太扁兩眉太寬,唇薄瘦頰不像有福氣的人,要說她的尖酸刻薄倒是不輸人。
「不用懷疑,妳真的很可愛,連面無表情的樣子都一樣可愛,很像愛鬧小脾氣的櫻桃小丸子。」她們有著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表情很逗。
難得的,她居然臉紅了。「沒想到你一個大男人也看日本卡通。」
她知道櫻桃小丸子是誰,但她不會去看,因為不覺有必要。
「員工的小朋友愛看,我們總要投其所好的巴結他們。」他指的是朱大炮的五個小孩。
怎麼說人家也叫他一聲叔叔,過年過節總要送點小禮物應應景,免得下一回他們見到他改口叫小氣叔叔。
「巴結小孩子?」這是什麼意思?
她又開始思考了,想著為什麼。
「安撫好小孩子員工才不會有後顧之憂,自然會更賣力的工作嘍!」葛元卓笑著解釋,趁她分心沒注意的時候悄悄將手往她腰間一放。
「原來搬個家也耍耍心機,你倒挺辛苦的。」連小孩子也算計在內。
他面上僵了一下,苦笑在心底。「妳真是不懂幽默呀!我是喜歡他們才多付出一份心力,絕不是利用單純的孩子。」
明明是一件簡單的趣事,一經由她的口全走調,好像每個大人都是陰謀家,心懷不軌不安好心,隨時替自己有利的事鋪路。
小孩子都很天真善良,純淨的眼眸中藏不住任何邪惡,乾乾淨淨的讓人看了歡喜,忍不住想寵寵他們,多疼他們一些。
「幽默不是生活必需品,等它可以拿去換錢時我會考慮學習。」夏秋千正經八百的說道,看來十分嚴肅。
葛元卓輕笑地撫了她束於後的發一下,「不知道妳個性的人一定會以為妳天生患有情感剝離症,能一面說笑,一面嚴謹得如修士。」
要不是他太瞭解她不為人所知的另一面,恐怕也會像其它的人被她矇騙過去。
「這是諷刺?」暗指她表裡不一,是雙面人。
「不,是讚語,妳把自己偽裝得很好,不用心是看不見內在的妳。」她是成功的偽裝者。
雖然她有著成熟的女人外表,可是她心底深處仍住著一個惶恐不安的小女孩,擔心身邊的人隨時會離她而去,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
所以她只好拒絕別人的靠近,關起心房不讓任何人進入,只要她身邊沒有人就不會有人離去,她也不必面對再度被留下的困擾。
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感覺就不會心痛,她要把自己關住不允許有七情六慾,這樣的生活她才覺得安心。
「你知不知道你是個很麻煩的人。」非常難處理掉,而且黏人。
看著她,葛元卓的眼神變得認真。「對妳而言,是的。」
她是個怕麻煩的人,任何不在她計劃表內的人事物都視同麻煩。
「你在追我嗎?」夏秋千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副你想不開的神情。
聞言,他壓了壓太陽穴低呻,「妳一定要說出考驗我智慧的話嗎?我做得還不夠明顯嗎?」
一大早幫她準備熱熱的早餐,不讓她吃冷掉的硬土司,陪她上下班犧牲自己的時間,不忙時還拖著她到附近的餐廳用餐,晚上七點一到一定送上份量十足的晚餐。
他對自己都沒這麼好過,隨便冷飯冷菜就能打發一餐,甚至忙得連吃飯的時間也沒有時,乾脆餓上一天只以白開水裹腹。
而她居然以懷疑的眼光問他是不是在追她?!他該怎麼回答才不致先吐一缸血。
看來他的努力還不甚令她滿意,因此她感受不到他粒粒汗水的辛苦,當他一時興起的騷擾舉動,把他當成生活中的調劑品。
「問明白點我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我不想被人家誤會我想得太多了。」表錯情會很難堪,如果他沒有那個意思。
這才是想太多了,葛元卓在心裡嘆氣。「夏小姐,妳願意接受我的追求嗎?」
夠坦白了吧!沒有拐彎抹角。
「若我說不,你會放棄嗎?」看著他的神情,她忽然發現他很高,有一八七公分吧!
她想起她唯一的朋友,就是號稱一六○,其實才一五六公分高的孟薔妘,和她交談時她常看見她的髮旋,左右各一個。
以東方人的體型來說,她很少有機會仰頭看人,而且仰得脖子有點酸,若是平視對方的眼睛已經算是不錯了,而他顯然是長人一族。
「不會。」一旦他跨越那條無形的線,他就回不了頭,會一直走下去。
「那你會如何做?」這麼肯定?連一絲絲猶豫也沒有。
葛元卓的黑眸一深,靜靜地看了她一會才啟唇,「我會打破妳築起的牆,把妳從牆裡拖出來,逼妳接受我。」
「聽起來很像一個人的作風。」糟糕,她的偏頭痛又犯了。
而距離上一次發作有十五年之久,那年她遇到此生最大的惡夢,再沒成功的擺脫。
「誰?」眼神驀地一沉,他渾身散發一股懾人的冷肅。
察覺空氣變得稀薄的夏秋幹只是輕輕一睨,「一個比你更麻煩,卻沒什麼存在價值的乞丐,大概只有她瞎了眼的老公不嫌棄。」
一個鍋子一個蓋,算是物盡其用,沒讓膿汁流出來嚇人。
「女的?」他的口氣趨緩,凌厲的眼轉為溫和。
「你覺得女的就無所謂嗎?也許我有同性戀傾向,只喜歡女人。」說不定她還沒發現自己的性向,仍在醞釀期。
「妳喜歡女人?」他的眼瞇了起來,似乎她敢點頭他會先掐死她。
一瞧他肌肉倏地繃緊,她不由得笑出聲。「鄰居先生,你太緊張了,我說的是也許,你用不著擺出一副強暴犯的姿態想先奸後殺。」
「這種玩笑不好笑,而且我不是強暴犯。」他語氣堅定的強調這點。
「那也不用太認真吧!你快把我的腰給握斷了。」咦?他幾時摸上二壘,她有那麼遲鈍嗎?
瞧著腰上多出來的手,她沒有受到侵犯的感覺,只是覺得他放得太理所當然了,好像那原本就是它的位子,只有它有權借放。
他們之間的進展如此快速如電光嗎?啪地一接觸便冒出火花,激流直竄貫穿全身,來不及阻止。
被一個男人這近距離的摟著,夏秋千沒有所謂的心跳加速或是悸動,神情冷靜得像看戲的局外人,不做任何動作看戲如何演下去。
「抱歉,我的力道過重了。」他忘了自己的手勁有多重,一時失去控制。
葛元卓道歉地略微鬆開些,但仍沒離開她的腰。
「我很想大方的說沒關係,但是我的良知告訴我做人要誠實,你只是個追求者而不是我的情人,你的行為已經構成暴力。」
而她非常不喜歡,沒有人可以在她身上留下未經允許的傷痕,她的身體自主權屬於她,她不是任人狎玩的充氣娃娃。
一個男人如果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脾氣,那麼他便沒資格追求任何女人,愛她是保護她而非傷害,以愛為名的粗暴行為是不可饒恕的暴力。
像孟薔妘那粗魯女老用拳頭解決事情,她外表看來大而化之、粗枝大葉,可她自我控制的能力很強,絕不會傷及無辜,只針對她無緣的萬郎下手。
至少從她們認識開始,她全身上下沒有因她而起的傷口,她知道她很「弱」,所以每回被她氣得哇哇叫也不會出手,頂多威脅要將她分屍裝箱,沉入大海。
「妳的意思是……」突然間他的心很不安,像等著宣判死刑的罪犯。
「如果你能答應類似的事情不再發生,我同意和你交往看看。」反正不答應他,他一樣會來煩她。
「嗄?!」他聽錯了嗎?
葛元卓的表情很呆,好像在槍決前夕聽到一句無罪開釋,驚呆得不知該做何反應。
「若是你反對也無妨,當我沒說過這句話。」也許她該考慮搬家……
啊!他不就是搬家公司老闆,那她搬家還有用嗎?他透過同業照樣找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