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憨心格格 寄秋 第1頁,共2頁

秦觀梅收拾著房間,拎著一桶熱水等候新主人沐浴,她瘦弱的肩膀有著漢家兒女的堅韌性子。

她的父親本是前朝的禮部侍郎,但滿人一入關,父親就丟了官,縱使女真皇帝有意留任,但忠臣不侍二主的氣節使他拒絕差事,因此開罪了新朝廷。

這些年,他們一家回故鄉種田,不問朝政的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可是地方官卻不肯讓秦家有一日好過,每隔一段時間便派人騷擾,搗毀即將收成的農作物,更提高稅收。

在坐吃山空的情況下,秦家只好辭退一干奴僕,搬入一幢小宅院,勉強維持一家八口的生計,而女眷則幫著做女紅針芾貼補家計。

這樣的日子在安貧歲月中過了幾年,直到長女觀雪的美貌引來八旗將領的垂涎欲強納為妾,他們才舉家逃離,因此惹來殺身之禍,一家八口除她一人外出洗衣避開一劫,其他七人皆死狀悽慘,曝屍荒野。

為了安葬親人,身無分文的她只得賣身以換得薄銀買幾口棺,一塊貧地,盡最後一份心力。

「混蛋高人,該死的高人,他真以為自己高人一等嗎!竟然理都不理人地掉頭就走,好像我是瘟疫似的,靠得太近就會渾身起疹子……

「小梅你說說,我看起來很可怕嗎?身上沒長刺,手腳也不帶毒,他幹麼一副被鬼追的表情,簡直太瞧不起人了。」端敏問著隨他們回來的秦觀梅。

那高人一頭與眾不同的銀白長髮相當顯目,叫她想忘都忘不了,本還欣喜地拋下跪在一地的人,想要和他敘敘舊,結果……哼,太不給面子了。

最好別讓她遇上,否則就要他哭笑不得,憋到漲氣。

「小梅,我很醜嗎?」端敏在銅鏡前擠眉弄眼,試圖找出不堪入目的地方。

「格格不醜,格格是滿清最美的公主。」灑了玫瑰香精,秦觀梅以手試水溫。

端敏回眸一瞅。「叫我公子。」

「是,公子。請沐浴。」她曲身靜候。

志節仍敵不過現實,父兄原本漢賊不兩立的堅持到頭來還是一坯黃土,身後事全由滿人一手包辦,葬得風風光光。秦觀梅心想。

原本她只圖有個好心人能代葬親人,自此一生為奴為婢在所不惜,反正她已無所求,平安度日便是小小心願不敢多想。

然那裕親王之孫好色荒淫,奸人妻、淫人女還故作風雅,學人建起百花樓,蒐括民脂民膏妝點他的美人窩,而那些自願或是強擄而去的佳人多不可數,且一入朱門無人返。

聽說他玩膩的女人不是打賞手下就是送入紅帳供士兵發洩,每月都有受不了凌虐的婦女上吊自殺,死後屍體被他們草草由後門拖到荒谷曠野喂狼群省事。

幸好她及時遇到貴人相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不過這看似嬌弱的公子竟是大清皇帝最疼寵的和孝公主,一句話就將她由地獄中拉起,挽救了無依的她。

常聽聞滿清格格大多驕奢殘暴,一個不高興就鞭得人體無完膚、奄奄一息的任其斷氣而不顧。

可是這端敏格格只能說是個被寵壞的小女孩,言行舉止間仍有善良的一面。

「小梅,你幾歲了?」踏入浴桶,端敏將身子慢慢沉入水中。

「奴婢十九。」

「你家人死得那麼慘,有沒有報仇的意願?」她玩著泡泡問道。

「奴婢不敢想。」也不能想,她的力量太薄弱了。

「有我給你撐腰,用不著怕報不了仇。」只要她向皇阿瑪咬咬小耳朵就會有人查辦。

秦觀梅清洗著主子烏亮的發。「報了仇,我的家人也不可能活過來。」

所謂「君為輕,社稷次之,民為重。」歷來哪位君主做得到?何苦多欠一份人情。

「你好豁達,要我一定放不下仇恨,非要趕盡殺絕。」端敏的口氣中透露出女真悍性。

「現在已是滿人的天下,我能除得淨貪官,殺得完汙吏嗎?」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回宮以後我介紹你認識一位奇女子,她不但能除貪官汙吏,而且還是深受我皇阿瑪喜愛的漢人女子。」

「噢!真有此事?」秦觀梅驚訝的回應,手指輕柔地揉搓主子的髮絲。

「她可不是皇阿瑪的嬪妃哦!男姐姐是煒烈哥哥的福晉,奉有御旨懲奸除惡,是個女中豪傑。」

她簡直崇拜到極點。

不談男姐姐出神入化的絕妙武功,光是她的聰明機智就夠瞧的了,每每耍得眾人團團轉,連最疼她的二皇兄也著過她的道,直說她是名副其實的女諸葛。

女中豪傑!?秦觀梅微微一喟。「兩年前有個日月神教,日魂月剎聲威震天,專為百姓們出頭,可惜……唉!」

「你見過月剎嗎?」端敏謹慎的問道。

「傳聞她美若天人,忽男忽女出世救蒼生,可是死在滿人的火槍之下。」她依道聽途說一言。

傳聞日月神教一夕瓦解,起因是月剎天人為救明朝遺孤而誤中埋伏,她力戰火槍終於營救出小王爺,但最後竭死於火槍網。

從此,信徒四散另尋他處,而日魂也在那場戰役中受了重傷,生死未卜;有人傳言他八成是死了,不然怎麼無人重整日月神教的神威,為月剎報仇?

端敏暗自竊笑地潑她水。「既然是天人必能死而復活,說不定她已成了貝勒爺的愛妻。」

「格格……呃!公子真是愛說笑,天人只是一種尊稱,並不代表她有能力起死回生。」

「因為她是仙體入凡嘛!當然不能死。」心中藏著秘密不能吐實,真不痛快。

她好想大聲地說:月剎便是鄭可男——煒烈貝勒的福晉。

可是,巴圖一定會第一個用眼刀砍她,管她是不是公主。

當她在說孩子話的秦觀梅擰乾她的發用布巾包著。「公子,人非神,終有壽命了結的一刻。」

「唉!你不懂,跟你講話好辛苦。」她又不能解釋月剎並沒有死。

秦觀梅笑了笑,不作回答地進行著擦乾身子的工作。

生與死本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她不想學,也學不來,因為她的生命在遇見端敏格格那上刻起就已經定格了,以後不再屬於自己。

「那天你有沒有看見高人?」她想找個人來舒發心中鬱氣。

「高人!?」

「就是一頭銀白髮,站在酒樓上方俯望的那個男人。」她興高采烈的描述道。

「奴婢沒印象。」當時她正怔愣地和一群人趴伏在地。

「喔!」端敏失望地嘟著小嘴。

「公子喜歡他?」

臉上一赧,端敏立即強辯地解釋。「我才不會喜歡一個見人就跑的傢伙,他可惡又討人厭,鬼才這麼沒原則呢!」

「如果他不跑呢?」明明是違心之論還說得坦蕩蕩,她聽了不由得會心一笑。

「不跑?」用力一想的端敏變了變臉。「我不曉得,請他喝一杯吧!」

秦觀梅掩嘴輕笑。

端敏微惱地睇了她一眼即破水而出,那玲瓏有致的身軀宛如山丘起伏,而白透如雪的肌膚則似晶玉,胸前小巧可人的紫色小花猶沾著露珠。

她有最完美的女人體形,沒有一個男人能抗拒那幽然散發的處子馨香,而她的誘人處即在於無邪和天真。

她更有著不自覺的魅力,純善的光芒總能吸引人們的注目,這無關她傲人的身分,純粹是自身的美由內散於外,形成一道自然光圈,讓人不由自主的親近。

她會受寵正因她的心玉珍貴無比,值得疼愛。

「公子,你淨完身了沒?老奴為你端了碗冰鎮燕窩然蓮子。」天乾物燥易生虛火,他不得不小心伺候。

「你會不會說話,巴圖,你當我是太監嗎?」淨身是宮裡公公的詞。

「老奴笨嘴,公子恕罪。」

端敏的怒氣來得快,去得急,軟聲地說道:「進來。」

「公子,他是男人怎可……」守禮甚嚴的秦觀梅連忙為她遮掩。

「出宮以來都是巴圖在服侍我,他不算男人。」言下之意已點明他的身份。

「是嗎?」她防備地為主子穿上兜衣和單衣,有點拘禮。

巴圖看她的手腳倒是伶利,當下鬆了口氣,總算有人來接手這樁苦差事,讓他樂得自在。

這公主可不好伺候,毛病特多,原本他想找兩個丫頭隨身服侍,可是又怕她們口風不緊,會洩漏公主的性別而招來事端,只好事事親力而為。

現在就好了,有個姑娘知曉她的來歷就毋需掩瞞,女人家還是適合些,畢竟有些事他做來不順手,曾如——月月不遲到的葵水。

「巴圖,我們明天出城射大雕好不好?」

他有說不的權利嗎?「老奴為公子準備弓箭去。」

「嗯!我要射只最兇猛的海東青給皇阿瑪瞧瞧,叫他以後別再亂指婚。」她已經想好美麗的景況。

海東青,我來了。

端敏明亮的雙瞳閃著照照光輝,似乎已手擒兇禽鷹王,一副大漠兒女的豪邁氣勢。

「你又不回宮,那有何用。」巴圖低聲的闔上門,為明天即將來臨的苦難輕聲嘆息。

他這把老骨頭還禁不禁得起烈陽折磨?

唉!一時錯,步步錯,認命了。

哪裡可以買到姑娘家合用的弓和箭呢?待會問問店家吧!

☆☆☆

不是冤家不聚頭,愈想逃緣分牽得愈緊,像是打了死結的繩索,一人系一頭,掙扎只會徒留可笑的傷痕,白費力氣。

在一片無邊的漫漫黃土高原,低嘯高飛的雕侶成雙成對的為築巢忙碌,灰褐色的峭壁滿枯枝稻草,偶有綠意點綴其中。腳,不巧,一個歪打正著掉了頭笨鷗,打散了他倆小小的希冀,只得喘著氣跟上去。

可一望去,盡是黃沙飛揚,掩蓋了馬蹄印,兩人慢條斯理的跟著竟然把人跟丟了。

「糟了,公子不見了。」巴圖這下可急了,馬毛被他拔落一大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