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長官,你那孫女婿人真不錯,不但會修屋頂還會種花,哪天教他來俺家通通馬桶,好象又堵住了。」嗯!這步棋要怎麼走?
「哼!八字都還沒一撇呢!自個拿榔頭敲一敲,別老想佔別人的便宜。」叫個藝術家去通馬桶未免大材小用,來幫他抓背還差不多。
「老長官,你的心開始偏了喔!俺就等著喝一杯喜酒。」應該很快吧!瞧他們倆親熱樣。
愛屋及烏,那勤奮的年輕人生得俏,人見人愛深得人緣,連他老顧看了都喜歡,十分遺憾自己沒機會當他的老丈人。
「誰的心長在正中央,你慢慢等呀!」他還不急著嫁孫女。
老榕樹下襬了一副棋,悠哉悠哉的兩個退伍老兵對弈品茗,邊廝殺邊聊天的看不出經歷風災後的悽苦,你一子我一子下得好不愜意。
不遠處是一群年輕人在清理風雨帶來的泥砂和垃圾,幫忙老人家扛傢俱搬家電的重整家園,還不忘做資源分類地隨手做環保。
一旁是義工媽媽忙著準備三餐和點心,從早到晚不熄火地提供熱食,好讓前來災區幫忙的學生能吃個飽。
挖土機的聲音轟隆隆,一輛輛砂石車來來回回運走崩塌的土石,大家一心想早日讓道路暢通,恢復昔日的舊觀。
最難能可貴的是有三名知名不具的善心人士各捐了一千萬給鎮公所,希望由鎮長統籌先建好育幼院門口那座橋,並替院裡建築進行大整修,以防颱風再度來襲。
所謂有錢好辦事,等政府募足款項再分配各鄉鎮已經太遲了,做秀的官員比羊毛還多,走走看看也沒見一人捐出錢鋪橋造路,所以天助人助還不如自助,全鎮動起來投入修復工作。
因為是來自民間的力量而不是靠老牛拖車的無能政府,因此進度極快的立好橋礅,只要不下雨一直維持豔陽天,大概再一個星期左右就能蓋好一座橋。
「唉!咱們都老了,搬不動石頭,還是年輕人體力好,你也別再種檳榔了,該退休養老咯!」錢賺得再多也帶不走,這場毀天滅地的災難讓他明瞭人事無常。
「別盡說別人,你那間民宿擺著好看呀!怎麼不收一收去享享清福。」他還能動,幹麼要靠年輕人。
趙老銅的牛性子拗得用十頭大象來拖也沒用,明明心疼外孫女的辛苦卻老是沒給她好臉色看,動不動冷嘲熱諷地罵她沒出息、不長進。
而他心眼裡也著實喜歡那個叫季靳的男人,認為他跟他年輕時的個性有點像,冷僻、孤傲,不多話,非常有組織能力和行動力。
可是一想到他是來搶他外孫女的,他那張老臉就很難笑開懷,繃得老緊的像面對仇人似,人來一回趕一回,說他不事生產,是個米蟲。
所以季靳應校長之邀當了迷人小學的音樂老師兼英文老師,另外在鎮上開了間音樂教室,廣收學生教授鋼琴,不讓趙老銅有嫌棄的理由。
聽說報名的人數眾多,還有遠從外縣市來學藝的,遠遠超過他預訂的人數,因此他以價制量的淘汰劣等生,學費高得令人咋舌。
可是來的人還是很多,除了本地學生有優惠外,其它比照大學收費,因為慕名而來的大多數是女生,而且是他在維也納森林時的樂迷。
「哎呀!俺口袋閒錢沒多少,要當個閒人還挺為難的,收了民宿你教俺喝西北風呀!」每個月領的退休俸還不夠他喝兩口老米酒呢!
「你女兒不是交了個當醫生的男朋友,以後有他們養你就好命。」不像他不肖兒子、媳婦只會要錢,居然慫恿他把地賣了好給他們蓋別墅。
哼!他一毛錢也不留給他們,有本事自己去賺。
「你說溫醫生呀!那個傻小子俺喜歡,和俺家的小憂一樣沒什麼心機。」就是太老實了,老被季小子欺負。
「也許你家會早點辦喜事,我送輛車給你裝裝場面如何?」反正他錢多得是,就怕花不完。
「那怎麼成呢!老長官,俺窮窮得有骨氣,絕不貪你一分老本……啊!將軍。」呵……終於也讓他揚眉吐氣了。
「什麼?」好久沒人叫他將軍了,想想真懷念戎馬奔波的軍旅生活。
「將軍啦!」他想耍賴不成。
「我知道,你要喊幾遍才過癮。」他耳背呀!沒聽見他響應了一聲。
顧老頭氣急敗壞的指著面前的棋盤說道:「將軍,你輸了。」
「我哪有輸,我……」他看了看棋面,眉山一攏地輸不起。「不算、不算,這棋你收回去,我不走這一顆步子。」
「老長官,你怎麼可以悔棋,俺難得贏一次耶!」又不是小孩子,糖不甜就說不好吃。
「哼!既然你知道我是你長官還敢違抗,我說不算就不算。」他這輩子打仗沒輸過,怎會輸給個小小計程車官長。
「可是……」他們都退伍很久了。
「軍令如山,這是命令。」沒得商量。
「是,將軍。」服從是軍人的天職,顧老頭沒有選擇的餘地。
「再來一盤,我們重新下過。」這次他絕對不會手下留情,非殺他個片甲不留。
「什麼呀!又來,萬一你又反悔……咦,那幾個人好象外國人……」不是觀光客吧!一個個繃著臉像來討債。
幾個西裝筆挺的洋人站在遠遠的高處俯視一鎮的瘡夷,不見交談地看著遠處的一點,神情嚴肅的讓人以為他們走錯了地方。
趙老銅抬起頭稍微瞄了一眼,心裡納悶卻沒表現在臉上,他覺得這些人並不尋常,氣勢十足,氣度非凡,非一般人家。
但他也猜不出他們打哪裡來,又是來幹什麼的,讓人不舒服地想用扁擔將他們趕走。
奇怪,那個滿頭銀髮的老人在看什麼,那裡除了他外孫女還有誰……
驀地,「法國」兩字跳到眼前。
棋子握在手中,他卻再也沒有下棋的心思,兩眼一瞇的盯著逐漸走近的「敵人」。
「啊!我想起來杜秀雁女士是誰了,她就是聖心育心院的創始人,德蘭莎修女。」
清冷的孤墳立於育幼院後方的小山丘,老樹遮蔭讓躺在上裡的靈魂得以安息,不受風雨侵擾地靜守這片寧靜的土地。
一束素淨的海芋置於墳頭,兩旁是雜生的野百合,墓碑上的笑顏依舊慈祥如昔,花白的頭髮透露歲月的痕跡,她不發一言的注視著多年不見的兒子。
好不容易才尋到她這最後的歸處,胡塗的神父在見到現任的育幼院院長後,猛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人說要在此蓋問育幼院。
當時他不以為意地以為她是開玩笑,育幼院哪能說蓋就蓋,除了要有一定的財力外,還要有耐心和愛心,絕不是空口說說就成。
幾年後育幼院動工了,但他看見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和他一樣服侍上帝的修女,因此他逐漸淡忘她俗世的身份。
上帝給了我愛的世界,我用愛去愛世人。這是留在墓碑下方的兩行小字,有點模糊卻令人看了想落淚。
「她過得很好,很平靜,沒有因感情不順而失去自我。」神的愛可以洗滌所有的傷痛。
慈藹的聲音混著憐惜,綰著發的月眉院長走到他身邊輕聲說,眼中有著看待自己孩子的慈光。
「她生了什麼病?」才五十二歲,她的生命未免比別人短促。
「骨癌。」發現時已經是末期。
「骨癌?」那是十分折騰人的病,她怎麼忍受得了那種椎心的痛?!
如果他在身旁陪著她的話……他的心一陣抽痛,痛得不敢大口呼吸。
「你母親是個令人敬佩的人,她很堅強,即使生命走到盡頭那天仍微笑地對待每個人。」讓所有的醫護人員都樂於與她親近。
深藏痛楚的瞳眸凝視相片中的人兒,唇瓣輕啟,「她……走得平順嗎?」
子欲養而親不待,他來得太遲了,無法稍盡為人子的孝道,他太不孝了。
「德蘭莎修女走得很安詳,面上寧和的像睡著一般,沒有任何痛苦。」她回到神的懷抱了。
她是一個偉大的女性,連身後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她有沒有留下什麼遺言或未完成的心願?」盡他所能他會為她辦到,彌補自己在她生命中的缺席。
她輕笑地打趣,「心願很多但連神也做不到,像消弭戰爭、世界和平,她關心的事實在太多太多了,無法一一細數,她唯一的遺憾是沒爭取到你的監護權。」
在當年封閉的父權時代,女人的地位卑微得像螻蟻,遭夫家所棄還要承受世人異樣的眼光,連十月懷胎的親生兒也見不到。
「她到美國找過你,可是人去樓空什麼也沒有,她才失望的回到臺灣,讓主撫慰她受傷的心靈。」
「她去……找過我?!」為什麼他毫不知情,絲毫感受不到她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