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飯店內附設餐廳兼咖啡屋,三人都點了同樣的飲料--一杯咖啡,只不過溫致敬喝的是曼特寧,風夕霧是奶味十足的卡布奇諾,而季靳則是什麼都不加的黑咖啡。
氣氛有點詭異,明明沒什麼的三個人看起來像有些什麼,場面很冷不太熱絡,源自兩個男人的關係。
他們誰也不願先開口的徑自暗地評量對方的戰鬥指數,接著估計自己有多少勝算,一個安心一個憂心,心思全表現在臉上,讓唯一在場的女性感到好笑。
季靳的個性原就比較冷,不與人稱兄道弟的套交情,不開口實屬合理範圍,加上他此刻不置一語地啜飲咖啡,那由內而散發的冷意著實讓人退避三舍,自然不會有人敢來勉強他大開金口。
至於溫致敬則大傷腦筋不知該以什麼當開場白,眼睛瞄來瞄去故做君子,人家不說話他急在心裡,千言萬語擠在舌尖卻吐不出一句。
當然他的話是情話,不能有第三者在場,不然他怎麼說得出連自己都覺得噁心的喁喁私語。
「溫醫生,你怎麼也來飯店,今天不用看診嗎?」這間飯店可是遠近馳名的偷情飯店。
不過工作繁忙的溫致敬不知道這一點,否則他早就約佳人來此一聚,順便開個房間,好順利的追到他心目中無瑕的女神。
幸好有人開啟僵局,他暗自慶幸著。「我來開醫學會議,在頂樓的會議室。」
他多加了一句怕佳人誤會,畢竟飯店本來就是引人邐想的場所,本地人很少在上班時間光顧。
「喔!辛苦了,看完病人還要趕到飯店開會,你一定很累。」風夕霧說的是客套話,畢竟他是她的主治大夫。
可是落在有心人耳裡卻是感動莫名的關懷,讓他高興地差點要跳起來歡呼。
「沒什麼,沒什麼,職責所在,辛苦點也是應該的。」穩住。穩住,不要激動,要讓她看到最好的一面。
「你真是一個好醫生,當你的病人真是幸福。」因為他很爆笑,每見一次她就會笑一次,心情特別好。
幸福耶!聽見了沒,她說當他的病人很幸福。「看到病人康復地笑著離開,我也會覺得很快樂,這比任何有價的物質更有意義。」
暈陶陶的大醫生興奮到連腳指頭都彎起來了,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而自我陶醉,認為自己是個可以給她幸福的男人。
「沒錢你肯看病嗎?」說得高風亮節,只比市儈的商人高一等。
瞄了說話的男人一眼,溫致敬飆高的情緒降了三級,在對方那張出奇美麗的臉上貼著無形的「勁敵」兩字。
「醫生救人不需要理由,在我能力範圍內一定竭盡心力的救助。」他套用日劇「急診室大醫生」中的一句對白模糊焦點,心裡想著,你是什麼東西,竟敢質疑我的醫德?!
雖然不是什麼大醫院,但他的小診所也有一流的醫療品質,包括他在內有三名醫生七名護士,營運正常不會有倒閉之虞,窮苦人家來看病他只酌收藥費不收掛號費,這還不夠偉大嗎?
「很動聽的廣告詞。」適合落後地區的醫療中心拍攝募款廣告。
「你……」不要動怒、不要動怒,不要為了一個長得像女人的男人壞了修養。「先生貴姓?」
「季。」
「請問季先生在哪裡高就?」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先摸清他的底。
「維也納森林。」以前。
「維……維也納森林?」他是公園管理人吧!
季靳唇瓣一勾地加以補充。「位於臺北街頭不起眼的巷道內的一間小酒館。」
「喔!是pub呀!」溫致敬的眼中明顯有了比較,洋洋得意自己勝上一籌。
「別以為它是俗麗的pub,老闆會哭給你看。」那是一個寂寞人與寂寞人相聚的地方。
本來就是還怕人說。「你是調酒師嗎?」
以他的外表來看,他適合站在吧檯招攬客人。
「不是。」他不想被hermit灑了一身酒。
「不是?」難道是服務生?!
「我是鋼琴師。」鋼琴師narcissus。
「什麼,你是彈鋼琴的。」溫致敬這句話有十足的蔑意,好象他的職業很不高尚似。
「彈鋼琴的有什麼不對,沒有我們的存在哪能突顯出藝術的價值。」無價通常都是空談,凡事都有一定的價碼。
音樂是他的救贖,他在鋼琴聲中找回自己。
跳躍的音符,爵士藍調的輕快,當悠揚的動人旋律在指下誕生生命時,一切的悲傷和痛苦都不存在,琴聲撫慰了他的傷痛。
除了彈琴,他不知道如何讓心靈獲得安寧,從迷惘的青澀年代起,鋼琴便在他的世界生根,成為唯一懂他的物件。
當然不對,那是低賤的工作,而且他還是不良場所的樂師。「職業無貴賤,鋼琴師的手就像藝術家的手,充滿生命力。」
溫致敬語氣一轉,透露出一絲可疑的憐憫。
「可是薪水不高吧!聽說那種地方出身的人容易染上毒癮或好賭這種惡習。」
「那種地方?」季靳冷笑的斜睨那張可笑的臉。「沒到過維也納森林的人沒資格評論它的好壞。」
「我是怕你的收入養不起一個老婆,讓跟著你的女人受苦。」他意有所指的拉開兩人的生活水平,認為以自己的穩定工作才能給白首一生的另一半有個保障。
雖然他的論調代表現今世人的想法,但本身已經非常富裕的風夕霧不需要錦上添花的供養,她可以養得活自己。
愛情不該有條件論,既然愛上了就是她的選擇,鋼琴師也罷,挑糞的工人也好,她不過是個種花女,何必去計較一個人的職業,她只知道他愛她,用他無悔的真心。
輕豔的唇瓣欲張口說出對愛人的支援,但是另一道不悅的柔軟女音先一步響起--
「先生,我不認識你,但我非常不喜歡你傷人的語氣,什麼叫鋼琴師的收入養不起老婆,你的說法太傲慢了,讓人不齒。」
「我……」沒料到會有人仗義執言的溫致敬為之一楞,面上一哂的支吾說道:「我說的……呃,是一般人會有的感覺,彈琴的人生活好象不怎麼穩定。」
「那是你的偏見……」女子激越的聲音略微偏高,是她身邊的男子拍拍她的肩她才稍微放低。「聽聽鋼琴師的琴聲吧!你會發覺自己的寂寞。」
「妳認識他?」八成又是一個迷戀男人俊美外表的女人。他想道。
「是的,我認識他--維也納森林的鋼琴師。」她語氣輕柔的笑,面露孤寂的沉靜美,她沒想到會有緣的在這見到b。「小酒館裡沒有毒販和賭鬼,只有一群沒有地方可去的寂寞人,他們在維也納森林獲得心靈上的平靜。」
「那不過是一間藏汙納垢的pub……」溫致敬的話還沒說完,女子身側的男人朝他丟出一張名片。
「narcissus說得沒錯,沒去過維也納森林的人沒資格評論,你現在所說的話已涉及毀謗和公然侮辱罪。」
「什……什麼?」他看了看名片上的鉛字,上面印著--初行雁律師,專攻各項刑法和民法。
「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很容易讓人身敗名裂,你要謹言慎行,小心禍從口出。」他很久沒品酒了,心情有點小小的不爽。
「你在威脅我?」溫致敬冷抽了口氣,不滿他用拍小狗的方式拍他的頭而伸手揮開。
「言重了,你又在給自己和法官聊天的機會。」一說完,表情不悅的初行雁看向一言不發的「熟人」。
「喂!你們是怎麼回事,維也納森林要整修到什麼時候?」害他空跑了好幾回。
「去問老闆。」作主的人不是他。
「kin在哪?」
「不知道。」
「呿!你們的店是不是要關了?」一隻小貓也沒有,專養蚊子。
「我不知道,去問……」
「老闆。」初行雁有默契的接下。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會,會心的漾開淺淡的微笑。
「narcissus,希望能再聽見你的藍調爵士,有空來我們綠菊山莊泡壺茶,我用最好的茶葉請你。」她不懂酒,但她喜歡他的音樂。
「謝謝。」
溫綠菊偕同新婚夫婿走出三人的視線,繼續他們搶來的蜜月旅行。
飯店外的陽光有些偏斜了,熾熱的天氣慢慢降了溫度,夕陽的餘暉灑向綠色土地上,輝映出五彩亮麗的霞光,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覓食的鳥兒飛回巢,晚歸的灰鴉飛過紅日,成排的行道樹迎著晚風道再見,一天的明亮即將結束又將走向黑暗,用餐的人潮明顯多了起來。
「溫醫生,你的咖啡快涼了,你還要繼續攪拌嗎?」散熱會更快。
「啊!」女神一開口,溫致敬慌亂的打翻咖啡杯。
「小心燙呀!醫生,快用溼紙巾擦擦。」不然滴到地上就不好看了。
風夕霧取出皮包裡的攜帶式紙巾,輕輕抹去桌上的汙漬,她的行為出自平常的生活習慣,並非刻意搶服務生的工作,隨手能做的事絕不假手他人。
但是看在愛慕她的大醫生眼裡卻是另一種感動,認為她真的關心他,一時情緒失控地伸手捉住她,想大聲地說出愛意。
「我沒有那種癖好,請放開我的手。」清冷的男音裡帶著奚落。
「嗄?怎麼會是你,我明明捉的是……」侷促的閉上嘴,他連忙放開和他手臂一樣粗的手。
奇怪,他的手幾時移了過來,怎麼會被他捉得正著?不得其解的溫致敬狐疑的搔搔耳朵,表情古怪不懂哪裡出了問題。
一旁的風夕霧瞇起眼睛暗自好笑,柔情似水的看向醋意橫生的男友,覺得他偷天換日的幼稚行為十分可愛。
「溫醫生,怎麼了,你喜歡我男朋友的手嗎?」她也很喜歡,修長優雅像……鋼琴師的手。
微訝的想著,她想她大概從一開始就猜到他的職業,他有雙適合在琴鍵上跳舞的手。
「沒事、沒事,我很好,妳男朋友的手……啊--什麼,妳的男朋友?!」溫致敬震驚的跳了起來,剛好撞翻一旁經過的服務生手上的托盤。
不用說他的情況非常慘,不但沒博得女神的好感還醜態百出,甚至無力阻止美麗的男子挽著她的手步入電梯,往樓上房間去。
笨呀!溫致敬,你是豬呀!居然笨手笨腳地搞掉大好的機會,你活該得不到女神的芳心。
他自我厭惡的以頭敲擊桌面,四方客人、服務生們紛紛走避,以為他是神經病患者,差點報警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