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愛情會令人盲目,母親就義無反顧的投入,不論四方壓力有多麼沉重難負,仍然挺直背脊勇敢的走下去。
雖然她終於獲得所謂的幸福,但是在家族權力的相互鬥爭下,最弱的一環往往最早被犧牲,短暫如曇花的幸福仍敵不過現實的殘酷,三十歲不到便死於非命。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何人所為,然而兇手的名字永遠是空白,沒人會打破利害關係指證罪嫌,包括傷心欲絕的法國父親。
「妳哪裡聽話了,教妳別玩泥巴了妳還玩,搞出一堆不能吃的花花草草有什麼用,自己的身體又不是很好……」說到此,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人一生最傷心的事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他已送走生命中最親近的兩個女人,再剛強的雙肩也有承受不了的痛。
風夕霧鼻頭一頂地逗他開心。「外公,你瞧我像不像風的女兒?!」
「風的女兒?」看那單薄的身子幾乎比風還輕,他真的害怕她會早他走一步。
「來時一陣風,去時風一陣,不管我身在何處,隨時都像風一般的陪在你左右,讓你煩不勝煩地怎麼也趕不走。」生命如雨後彩虹,只為捉住剎那間的永恆。
「妳這丫頭說什麼傻話,人幹麼沒事跟風比,妳給我踏踏實實踩在地面上,別想東想西折騰我這身老骨頭。」
她以為他聽不出她的意思嗎?風是無形的,空有雙手也捉摸不著,她這點小心機哪瞞得過活了一甲子的老人家,他寧可她安安份份的當個人,別做些讓人看了十分不捨的蠢事。
種花不是不好,有興趣是件好事,他絕對不會加以阻攔,甚至幫她翻土播種都成,家裡養個幾盆花看了也舒服,沽個文雅之名也不錯。
可是她根本不只是種兩株花養養性而已,從早到晚就泡在花田上東摸西摸,一下子要測試土壤成份,一下子測量溼度,忙得渾然忘我,完全沒考慮自己的身體是否吃得消。
看在眼底他真的很不忍心,想教她不要那麼辛苦又開不了口,這丫頭外表看來柔弱得像風一吹就倒,然而骨子裡就像她外婆和母親一樣倔性子,一旦決定的事就不輕易動搖。
抹抹額頭上的汗,趙老銅的視線看向產業道路那端慢慢推進的小黑頭,眼睛因為認出是鎮上話最多的長舌婦而瞠大,趕忙背過身假裝沒看到人。
但是,他可以無視老厝邊蹣跚的身影急需要幫助,可別人的那口黃板牙卻熱情的強闔著,高呼一聲忙打招呼。
「喲呼!趙老爹,好些天沒見了,身子骨還是和以前一樣硬朗,專程為你家丫頭送茶水來呀!」
風夕霧好笑地看著外公不情不願的轉過身頷首示意,表示聽見老烏鴉的聲音勉強打個招呼,不怎麼願意敦親睦鄰。
將官退役的他和同梯次的顧伯伯是患難與共的好弟兄,平時兩人還會相邀到老樹下喝杯小酒、嗑嗑瓜子,聊聊當年出生入死的英勇事蹟,感慨有家歸不得的遺憾。
可是他這人最怕有人在耳旁吵,讓他沒辦法專心下盤棋,顧伯伯的老婆正好是那種觀棋不語會死人的人,而且喜歡跟他們搶酒喝,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頭號頭疼人物。
「哎呀!不要不好意思,大家都曉得你把外孫女當寶來疼,怕她冷來怕她熱,擔心她水噹噹的一個玉娃兒磨出咱們莊稼人的粗手粗腳,趕緊酒也不喝趕來看她有沒有曬傷,真教人羨慕你們爺倆感情好……」
「妳有沒有完呀!一根舌頭動個不停不覺得累嗎?」誰不好意思了,他殺過的土匪都比她浪費掉的口水還多。
臉頰呈現暗紅的趙老銅氣急敗壞的打斷顧大媽的話,惱羞成怒地橫起兩道濃眉用力瞪她,不准她「造謠生事」地談論他們祖孫。
但是婦人的舌就像裝了電動馬達,不管他臉色好不好看照說不誤,好象不知道人家有多嫌棄她的多嘴多舌。
「唉!是有點累了,我這輛寶貝車又給我鬧脾氣,害我推了十幾里路快累塌了。」人上年紀就一身病,走個幾步路腰痠背痛。
停下來休息喘口氣,她的背全溼了仍不在意,拿起椰葉做的扇子猛攝脖子,兩眼銳利的盯著他手上提著的那桶冰茶。
其實不好意思的人是她啦!沒法厚起臉皮向他討杯茶喝,前些日子自家的女兒對人家的外孫女非常不客氣的一吼,害她這會還拉不下老臉請人原諒。
她就是搞不懂,小憂為什麼那麼討厭好脾氣的霧丫頭,每次只要和她同處在一個地方一定不高興的板起臉,不是視若無睹便是說些有的沒有的話,讓她難做人的不好向老鄰居交代。
「累了就少說點話早點回家,別杵在路當中擋人出入。」她那輛車早該報廢了,虧她還不怕死的山上山下來來去去。
趙老銅也沒有像外界認為的食古不化、老頑固,他不只一次向同袍老顧提議要借他點錢買輛中古車,可是硬脾氣的老友屢屢拒絕,老說家裡的那輛破車雖然不中看卻還能跑,何必多花冤枉錢讓中古商多賺一筆。
「喲喲喲!鐵樹開花還真少見呀!你這水泥腦袋也會關心除了你外孫女以外的街坊鄰居,我看天快下紅雨了,我得趕快拿臉盆去盛。」
「妳……」他眉毛一抽地往上一跳,秉持著君子不與瘋女人斗的風度。「口渴了吧!妳話比地上的螞蟻還多。」
他這句話是嘲笑她舌長話多,消耗的水份是別人的十倍,可是她順著話尾一撿不去看他的臭臉,呵呵笑地當起伸手牌茶壺。
「是挺渴的,不介意的話給杯水喝吧!這天氣忽晴忽陰地教人怪不舒服的。」顧大媽很不客氣的拿出自備的鋼杯往前一遞,讓他臉一副人欠他債似的倒滿半杯。
「小心喝死妳。」眼角一瞟,趙老銅從外孫女手中接過紙杯同樣倒了一杯,一臉剛正不阿的遞給了顧大媽身邊好看的年輕男子。
「謝謝。」
低如琴音的嗓音讓一向沒什麼好奇心的風夕霧不由得分心一瞧,入目的絕美容貌讓她心頭一訝,一時間分不清對方是男是女的楞了一下。
美麗的人兒她不是沒見過,在法國的日子她不知看過多少眼高於頂的優秀人種,他們的優雅和高貴的確非常賞心悅目。
眼前的這個人美麗孤傲,五官柔美近乎孤僻,清冷的氣質有如負傷的白鷹,看來獨特而尊貴。
驀地,她腦中浮現一幅中古世紀的宮廷人物畫,高高在上的世襲伯爵穿著有蕾絲花邊的絲質襯衫,一手拿著玫瑰花放在鼻下輕嗅,一手撫摸巨大的獵犬冷視繪著畫的宮廷畫匠。
想到此,她因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而發出輕笑聲。
「丫頭呀!妳想到什麼好笑的事也說出來分給顧媽媽聽,別藏在肚子裡一個人暗笑。」她笑起來真好看,好象周圍的花都開了。
「顧媽媽不急著回家嗎?我怕耽誤了妳的事。」落落大方的風夕霧避重就輕笑著,那淡雅的仙緲氣息恍如霧中仙子般惹人心悸。
美麗的男子眼中閃過一抹淡得幾乎不著痕跡的悸動,心口為她的孱弱仙姿感到一陣的不平靜。
不過對看慣她的人來說,她現在的氣色比五年前好多了,兩頰紅潤充滿朝氣,不再病懨懨地像只剩一口氣苟延殘喘。
「哎呀!顧媽媽什麼都沒有,就是時間最多,妳不用怕打擾到我。」有閒話可聽她可以不吃不喝的種在原地,天場下來她都不管。
「就怕舌頭打結、喉嚨生刺,一屁股話沒地方放。」
老人低聲的咕噥著,不意讓身側的男子聽得分明,冷漠的眼底劃過似笑非笑的流光瞄了他一眼,再滑向那道靈秀的身影。
「可是妳不用招呼妳的客人嗎?」不知是她多心或是過於敏感,風夕霧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
是她衣服穿錯邊了嗎?還是她又穿兩隻相同腳型的鞋鬧了笑話?
「啊!妳不說我都忘記了,差點把這位先生丟在路邊,」瞧她胡塗的,老是丟三落四的忘了正經事。
「季。」他緩緩的由口中吐出一個單音。
「嗄?你剛有說話吧?!」她好象聽到什麼寄不寄的,有人要寄信嗎?
「我姓季。」他簡要的說道,沒有表情的再看向捧著海芋的女孩。
她讓他聯想到他婉約動人的母親,但她還多了一份母親所沒有的慧黠生氣。
「喔!是季先生呀!你瞧我和你說了一路的話都沒問你的名字,真是太失禮了。」哎呀!讓女兒瞧見又要發牢騷了,說她嚇走客人。
「朋友都叫我靳,一個沒有根的人間過客。」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讓人以為他根本沒開過口。
顧大媽沒聽懂他的話,依然自顧自的喳喳呼呼,將近日來山上山下的佚事添油加醋的胡說一通,也不管人家有沒注意聽她在說什麼,神經粗得可以和後山的神木相媲美,絲毫不遜色。
心細的風夕霧聽得出他話中的滄桑,無根的浮萍只能隨波逐流,沒有屬於自己的故鄉,也不知落腳何處,茫茫然浮沉於滾滾紅塵之中。
這種感覺她也曾有過,每當她回到法國那個家時,她的心就會空蕩蕩地找不到目標,毫無歸屬感地只想逃離以金錢、權力築成的金色牢籠。
為了他一句沒有根的人間過客,她清澈如一湖靜水的眼眸專注的看著他,好象要看進他的心靈深處。
「老顧的婆娘,妳口袋裡裝的是誰的信,妳沒有親人住國外吧!」露出一截的航空信封教眼尖的趙老銅瞧了去,不懂蝌蚪文字的他只覺得非常像躺在外孫女抽屜裡的那疊。
「什麼婆娘,你這張老嘴吐不出一句好話。」她如夢初醒的拍拍額頭,連忙把弄得有點皺的信拿出來。
「丫頭,這是山下老劉託我拿上來給妳的,聽說來了好些天咯!可是他剛好痛風發作沒法子走遠路,只好拜託我多費心。」
風夕霧沒說什麼的把信收下,好似那是一封無關緊要的普通航空信,不需急著拆開。
倒是她外公眉頭一皺地看她將信對摺隨意一放,若無其事的回他一個微笑,不想讓任何人或任何事打擾她清幽的生活。
「快中午了,我也得趕回家送菜,不然我那山妖來投胎的女兒又要罵我慢吞吞的堆屎了。」
燦爛的陽光照得枝啞發亮,徐徐的風吹動青綠的樹葉,顧大媽暸喨的嗓音從對面傳來,迴音四繞驚擾林間的松鼠掉了榛果。
日夜公平的隨太陽昇起又落下,一日復一日從不休息,年輕的男女相望一眼各自走向自己的道路,不曉得以為的錯過已經有了交集。
邂逅,是故事的開始,在進入涼夏的第一個月,五月的油桐花落盡如雪般美麗,靜靜地等風揚起。
「那邊又催妳回去了嗎?」再怎麼捨不得,她終歸是人家的子嗣。
「什麼那邊這邊的,外公你的泥土美容還沒完成,瞧我的妙手生花讓你返老還童,一下子年輕三十歲。」
沒料到她會塗自己一臉泥的趙老銅怔愕的張大嘴,帶點花肥味道的泥巴跑進他舌尖,來不及端出威儀八方的表情當場破功。
孩子們的笑聲在身後響起,乾淨無憂地讓他忘了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