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天喜劇 寄秋 第2頁,共2頁

席總請簽名,席總請蓋章,席總請下定奪,席總、席總、席總……

天呀!她快要發瘋了,滿腦子裝的是公事、公事、公事,毫無私人時間實行她悠閒的米蟲生涯,她的世界由柏拉圖的理想國走入納粹統治的黑暗帝國。

她這隻當了鳳凰的麻雀還是想念她的麻雀生活,朝九晚五當個摸魚族,終老於小小的庶務課。

「死女人的『產假』剛要開始,妳沒瞧見我的肚子像座山一樣雄偉嗎?」呵呵……抱歉了,人為魚肉我為刀俎,認命吧!

「真的,妳懷孕了!」太……太可怕了,大禍害居然要生小禍害了,這天下還能太平嗎?

冷不防的一顫,席莉兒連忙退後三步,以免被兇惡的煞氣衝到。

「我們非常努力做人,有愛的結晶也理所當然,妳懷疑我老婆的性別有問題嗎?」莫提亞輕鬆地擺脫歐康納的箝制,笑得好不愉快的走向他的妻子。

連體嬰是不該分開的,上帝造人時就是要他們永遠連在一起。

「嗟!他們懷疑的物件是你,你有變性人的傾向。」敢說她不是女人,難道他喜歡抱男人不成。

「老婆,我們的槍口一致向外才對,妳幹麼先給我一槍?」他受傷了。

自尊。

「誰教你說我性別有問題,事關一條人命耶!」她肚子裡裝的可不是跳蚤蒼蠅,而是有手有腳的人。

「我怎麼敢說我心愛的老婆有問題,妳在我心目中永遠是最美麗的女人。」情話說來不噁心,深情不悔的兩眼充滿感人的愛意。

「你也是我心中最英挺的男人,我愛你愛到骨子裡,山枯海爛都不能見證我對你的深情萬分。」多丟些垃圾還怕山不枯水不爛嗎?

「我也愛妳,老婆,謝謝妳為我帶來春天。」她是他的所有。

情深似海的莫提亞低頭吻住妻子豔紅的唇,雙臂緊環著她的粗腰無限愛憐,彷佛世界上只有他們兩人的存在,再也看不見其它生物。

唯美到令人動容的吻宛如一幅畫,讓人狠不下心打斷他們的濃情蜜意,深深為他們的愛情而感動。

可是一旁咬牙切齒的席莉兒和歐康納卻想將他們分割成一塊塊,讓他們明顯逃走的舉動為之受阻,無法再向外移動半步。

「等等,我英明神武的前代總裁,你走錯方向了吧?」以身一擋,歐康納成功的攔下這對愛作戲的愛情鳥。

莫提亞笑笑地朝他一眨眼。「繼續度蜜月。」

他話剛一說完,懷中行動不便的大肚婆妻子抬腿一踢,配合得天衣無縫,讓歐康納彎下身夾緊雙腿猛跳,難以入耳的咒罵聲傾巢而出,看得幾乎要喊痛的席莉兒不敢追上前,怕下場和歐康納一樣慘不忍睹。

「死女人妳又想到哪裡去,好歹把妳的老公留下來受死。」不能把公司丟下不理,她快累死了。

藍凱月笑著回答,聲音漸遠。

「去找維也納森林的鋼琴師,我要非禮他,哈……」

她的笑聲輕揚,可憐她臉色鐵青的老公急忙將她塞入車內,以最快的速度遠離可能遇上narcissus的地方。

他死都不會讓她去非禮其它男人,她想都別想,鋼琴師的琴鍵蒙塵了。

故事走向太陽落下的方向,燦爛奪目。

那是一片如霧似夢的花海,純淨無垢的只剩下一種顏色,不特別炫麗的散發著淡淡高雅,不遠處冷冷山嵐隨風輕飄。

迷失的越冬蝴蝶在霧中找尋出路,牠知道山霧的水氣會讓牠美麗羽翼變重,只能停在沾滿露珠的花瓣上吸吮一口蜜,維持體力飛向同伴所向往的樂園。

暖洋洋的陽光破雲而出,一片綠意染上五彩虹霓,紅的。紫的、黃的胰徽婪牛喚醒沉睡的山谷帶來花的訊息。

迷濛的霧光中彷佛有道純白身影,嫋嫋娜娜地為這一季的開始而歡欣鼓舞,足步輕盈如夏之精靈沒入林間小徑。

輕揚的歌聲由遠處傳來,山的那一頭住了一位美麗的少女,她以美妙清亮的歌喉引導情人的到來,笑語如串的開啟曉明的一天。

溫柔慈祥的容顏似乎浮現山的一邊,淡笑如昔地訴說對兒子的疼愛,不忍心留下他一人獨自受苦。

好象無盡頭的山路盤山而繞,雲霧的故鄉深不可測,來自遠方的呼喚聲聲切切催促遊子的腳步,山魈野魅也阻止不了。

風,如此輕柔地吹著,吹亂那一頭與母親柔軟的心一般的黑髮。

「小姐,要不要搭便車?」

親切的婦人聲引得前行的人兒足下一頓,優雅如十九世紀的英國貴族回頭一睨。

「不用了,謝謝。還有,我不是小姐。」低沉的嗓音一齣,教人不再會錯認性別。

「啊!抱歉、抱歉,少年仔,你長得實在太漂亮了,我還以為你是女的。」哇!比女人還漂亮,八成是城裡的模特兒。

男子不語,悠然自得的踩著霧色上山,好象他背後的行李裝的是空氣,毫無重量的隨意一甩面不改色,清冷的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不過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趕不走樂天好客的黝黑婦女,深邃的五官透露出原住民的韌性,缺牙的黃口喳喳呼呼的仍兀自招呼。

「先生是來玩的嗎?現在上山是有點早些,山下的班車沒那麼早開。你坐我的『勞斯萊斯』比較快,保證不會讓你掉下去。」

「勞斯萊斯?!」她指的是那輛快解體的拼湊車嗎?

顧大媽笑呵呵地拍拍身邊沒門的座椅頗為得意。「我兒子幫我組裝的,不錯吧!載起貨來嚇嚇叫,飆個五十、六十不是問題。」

面對婦人的熱情相邀,黑衣男子不多話的搖頭拒絕,他不認為那車子載負得了他的重量,安步當車也是一種閒情。

想想有多久沒放鬆心情迎接晨曦的金光,那一朵朵染上陽光顏色的白雲是多麼耀目,讓心靈一下子淨空,只剩下清靈的魂魄。

因為工作的緣故日夜顛倒、作息不定的他以仰望滿天星空為常,曾幾何時竟然遺忘破曉的明媚,辜負大自然給予人們的優惠。

風中帶著淡淡的清香,那是山林間獨特的氣息,令人煩憂全消,只想慢慢回味這抹純淨,不願被人打擾。

可是……

人生來那張嘴巴就是為了要說話,他不開口總不能要求別人和他一樣惜字如金,心中所要的安寧被一陣老車嘎吱嘎吱的聲響打散。

「少年仔,你好象不愛說話吶!我們山上的人嗓門特大,一天不說上百句話會死人的,你不會嫌我太吵吧?」

她口中能飆上五、六十的銅罐車以極緩慢的速度前進,車速大概不到二十,比老牛拖車要快上一點點,蹦砰蹦砰的聲響大得讓她要扯開喉嚨用喊的說話。

「做人呀!千萬不要想得太多,你看我年紀都五十幾了還像一朵花,沒煩沒惱的笑口常開,想要活到一百歲都沒問題,身康體健能扛一把竹子,許多年輕人都及不上……」

是一朵枯萎的喇叭花。男子心裡想道。

「我告訴你呀!我年輕時可是族裡最漂亮的女孩,很多人都搶著要娶我回家當老婆,我眼界高挑呀挑的挑到一個老芋仔……啊!你曉得老芋仔是什麼意思吧!就是當年跟老蔣退守臺灣的老兵……」

喋喋不休的顧大媽像是遇到老友似地說得不停,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回答,自說自答得不亦樂乎,似乎有一籮筐的私語不吐不快,一張寬大的嘴始終沒有闔上的一刻。

從她結婚那天說起一直到兒女成群,車子越開越慢有幾度差點熄火,只差沒下車用推的和他並行,她難得有機會碰上個和她「投緣」的小夥子。

所謂投緣指的是他從不反駁她的話,安安靜靜地讓她口沫橫飛說個沒完,不加以制止也不會嫌她煩,任由她把家裡的大小事說上三遍五遍。

半個小時不到,男子已經知道她家有一片果園,丈夫是退伍多年的老士官長,夫妻倆同心的打理賴以維生的水蜜桃園,還有一個在小學教書的女兒。

他們還兼營民宿,提供像他這種上山旅遊的觀光客住宿和三餐,歡迎他不嫌棄前來投宿,看在他們有緣的份上,她可以打八折優待,反正是淡季嘛!沒什麼客人上門。

「啊!我的車又給我使脾氣,不踹個兩腳不成器。」別停呀!否則她就回不了家。

顧大媽不踹不打緊,以往一踹就起死回生的老伎倆這回不管用了,她用力一踹後整輛車居然發出可怕的哀嚎聲,砰砰的冒出白煙不再前進,空有馬達的迴轉聲卻一動也不動的癱著。

這下她的笑容有點尷尬了,不好意思地瞧了瞧和她「聊」了老半天的男子,想開口要人家幫忙又總覺得過意不去,舌頭伸了伸還是開不了口。

只想獨身上山的男子沒打算出手相勸,萍水相逢的交錯只是人生旅程中一個小點,少了聒噪的聲音反而清靜,他一向與人保持不易跨越的距離。

在他舉步準備離開之際,母親慈愛的笑顏忽然躍入眼前,他看著婦人無措的推著不動的車,母親秀麗的身影彷佛與她相融,在這一剎那間,他看見一位母親辛勞的背影。

他想如果這是他母親的話一定希望有人伸出援手,她孤單了大半生也不過為了一段錯誤的婚姻,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他。

行李往沒頂沒蓋的車後一擲,他不置一語地挽起袖子幫忙推車,並繼續忍受婦人高八度的讚譽和道謝。

路,似乎是沒有盡頭。

那雙在琴鍵上飛舞的修長十指磨出細繭,淡淡地滲出一抹紅豔,他抬起頭一視一望無際的天空,低雲浮掠雄偉山邊。

驀地,一片隨風搖曳的海芋跳進眼底,他詫異的多投注兩眼,那花海的深處有道人影晃過。

「你在看什麼……喔!是趙老頭的花田呀!你有空可以去走走看看,他們的花圃是我們山上少數有開放觀光的,自由採擷……」

男子的耳中聽不進婦人的聲音,他心裡想著的是捧著一束海芋微笑的溫柔女子,那是他賢淑多情的母親,一如她所深愛的花兒。

然後他看到她,一位在風中輕笑的年輕女孩,白皙勝雪的肌膚和她懷中的海芋一樣素淨典雅。

他的眼中蒙上一層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