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達達,茶棚邊的幾名華貴男子朝反方向離去,洛陽城遠遠落於馬後,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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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別館,東方家的產業之一。
一大清早,剛過雞啼時分,天色微亮,文管事的掌上明珠文娟娟已起身梳洗,換上一身素雅的新衣裳,珠花叮叮噹噹地垂插髮際。
自從接獲旭日山莊老管家的通知,別館打從三日前便大肆的整理,裡裡外外都有了一番新氣象,看來神清氣爽令人心曠神怡,有著世外桃源般的清靜。
她不敢指望高攀上東方無我的正室之位,只希望能博君一寵,憐惜她一片痴心常伴君側,今生不奢望地守著別館等他到來。
偷偷的愛著他已經好久了,銅鏡中的芙蓉面容帶著淡淡哀愁,他是否注意到她的愛戀,能給予一絲回應呢?
聽說除了皇上有意將孝昌公主下嫁於他,還有東方夫人中意宰相之女為媳婦,另有多位名門閨秀一心想委身,遠在洛陽的她怎能敵得過眾多的嬌媚女子呢?她心慌意亂,無法自己地胡思亂想。
鏡中的嬌顏如春花般綻放,可是深鎖的眉頭卻洩露出一位待字閨中的女子心事,為近乎絕望的痴情而傻等多年,默默唸著一個永遠不屬於自己的名字。
「小娟,小娟,莊主來了,莊主來了。」一位與她親近的婢女急忙來報。
雖然她的父親是負責掌理及回報洛陽的商號,但她的身份和一般僕婢無異,除了不用做粗重的活,身邊並無任何婢女服侍,偶爾還得幫忙管管帳目。
因此,她的平易近人和溫柔婉約深得人心,別館內的下人們都十分愛戴她,希望她能得償所願的入主東方家,他們也可以跟著沾沾光。
所以莊主一到來,馬上有人去傳報,欣喜的表情像是已成定局似的,忙著要巴結未來的夫人。
想當然耳,正主兒此刻定是興奮不已的理理衣裝,扶扶珠花是否端正,為唇瓣勻點胭脂,緊張得手心直冒汗,接著踩著不疾不緩的蓮步走向大廳看她的心上人。
但是——
「琳兒娘子,你口渴不渴?跑了大半天的馬也不知節制,晚一點有你受了。」
嘮嘮叨叨,沒瞧見她已遭到縱馬快奔的報應了嗎?兩腳都快伸不直了。
海上風浪再大她也不怕,浪卷千丈照樣在險境中求生,暴雨侵襲當是一項考驗,落了海再泅回船上,拉緊帆桅駛出黑暗天,不向惡劣的環境低頭。
誰知竟會敗在一匹小小馬兒身上,不常騎馬的海中嬌娃總以為天底下沒有一件事難得倒她,在清風島上她有幾匹不錯的良駒,興致一起也會去跑幾圈。
可是,偶爾為之和連續在馬上待三、四天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僵硬的手臂和背脊是最好的證明,人是不能逞強的。
如今她腰痠背痛,四肢發軟,直接癱在四腳方椅上,才不管是否不雅,誰敢羅唆就賞他一鞭,姑娘她就是賊婆娘,不興大家閨秀那一套。
「怎麼了?吃到苦頭吧!那匹馬兒都被你鞭到口吐白沫,你能支援得住才叫人稱奇。」掌心一貼,一股熱氣緩緩地由沙琳娜的背流向四肢。
舒服,但她不會開口言謝。「停止你的喋喋不休,我頭疼。」
東方無我一手蓋住她頭蓋骨使力揉捏。「不聽話的結果,你明天準下不了床。」
「請別在我耳邊說教,你不曉得我喜歡和人唱反調嗎?」她待會就舞弄兩套刀法給他瞧瞧。
這點小事難不倒她,掄刀砍殺都不覺得累,騎幾天馬而已就會讓她叫苦連天嗎?
該死的沙婉兒和沙放歌,等她達到他們兩個,非把他們在絕天崖吊上個三天三夜,不給食物光給水地餓精他們的腦袋瓜子,誰叫他們哪裡不好躲去躲在即將上船的清水桶。
還有越老越糊塗的老頭子,明知道兩人都是屬於不長腦的蠢物,居然放任他們玩起這種把戲,也不想想他要等人送終也只能仰賴他們,她肯去墳上踩踩土就算盡到為人子女的孝道,別指望她披麻帶孝掉兩滴女兒淚。
老的老,小的小,一群沙家笨蛋,她羞於承認自己姓沙。
「等你有力氣再來造反,軟得像泥的人就該安份幾天。」眉頭都痛得打結了還敢狂妄。
造反?他想她被砍頭不成?!「你幾時見過安份的火,軟泥巴里也有硬石頭……哎!你輕點,要報仇等我握得住鞭再說。」
疼呀!她要一刀宰了那匹笨馬。
「骨氣呀!小琳兒,自作自受還好意思大喊大叫。」他口頭教訓著,然而指尖卻已刻意地放輕力道。
舒筋活血只能暫緩劇烈的抽痛,扯傷的皮肉可不容易立即見效,看來她有好幾天難受了。
「你管我,我高興掀屋頂咆哮,你再拿骨氣補屋頂好了。」她痛得無理取鬧,大發無人管束得了的脾氣。
東方無我向來乖戾的臉上此刻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柔意。「要你真拿得動瓦片,我負責在底下接。」
「你……莫名其妙。」耳根微微臊紅,她不高興的嘟起嘴一喚,「你們兩個還不來幫我捏捏腿。」
夜舂是過來了,但是小果子瘦小的身子叫一記掌風給揮離了好幾步,不快的小臉正怒對著冷唇一句的男子,要他識時務者為俊傑。
「小姐,你看他啦!」霸道又惡劣,比當海賊的他更無法無天,自私得要命。
「東方沒有我的,我指使手下還要看你臉色嗎?」他不懂分工合作呀,想讓她兩條腿廢了不成?
「待會我再幫你舒舒筋,你現在需要的是泡泡熱水。」眼神一使,他命下人去燒水。
蹲在她腳邊揉捏的夜舂點點頭,小姐是該淨個身去去痠痛,可是她不敢開口附議,生怕全身難受的小姐拿倒霉的她練刀法。
「我現在就要人來捏捏我的小腿,你最好別阻止。」她憤憤站起身又因雙腿無力而坐下。
一抹心疼浮上他的眼,「叫個丫環來服侍你吧!我看你的傲氣還能撐多久。」
「絕對能撐到你入土為安……」一道輕揚的抽氣聲引起她的側目,纖手一抬,「你,過來。」
有時,女人的直覺不能輕忽,隱藏於樑柱後的身影叫沙琳娜逮個正著,那張如訴如泣的清麗玉容讓她很不是滋味,想磨了它。
嗯哼!不過是中等姿色,會在此出現絕非小姐身份,可那裝扮和舉止卻像個端莊的千金小姐,心裡在想什麼她豈會看不出來,又一個痴心妄想的假鳳凰想飛上枝頭,巴上富貴。
溫柔可人是吧!沒嘗過她的手段就枉來人世一趟,她會好好地教她生存的大道理,弱者註定要受欺凌。
「還不跪下,你沒伺候過人嗎?」瞧什麼!東方無我是不會為你出頭的。沙琳娜心口微酸的想。
「呃,這位姑娘,小女並非別館的下人……」文管事微帶薄慍維護女兒的尊嚴。
不作聲的東方無我心裡打了個突,決定不插手此事,讓文管事自取羞辱。
「不是下人難道是小姐?幾時東方家也養起廢人,一個月的吃穿用付了現銀了沒?你最好算清楚記在帳上,可別中飽私囊吞了主人的銀兩。」
文管事聞言一陣氣急敗壞的青了臉色,「你是什麼人竟敢管起東方家的事?小女一向清清白白的做人,你少汙衊她。」
「你是說我不清白嘍!」她勾動嘴角一笑,「無我相公,我是誰來著?」
得利的漁翁眼底盡是籠溺,「你喚我一聲相公,當然是我的琳兒愛妻。」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中,以她好勝的個性定不輕饒蔑視她的人,只要他不橫加阻攔的話,燃燒的烈火自然會走進他挖好的溝渠中,順著水道來到他懷抱。
誰說她複雜了,足智多謀只是表面,她的弱點就是太自信能全身而退,明擺著是危險卻非要去試試手氣,好言相勸不理會,硬要與人反其道而行。
她喜歡掌控一切,因此他故意放手任由她把自己引入死衚衕,等到發現出不去了始知上當已來不及反悔,他會將她牢牢的困住無從逃脫。
「愛妻?!」身形微微一顫的文娟娟幾乎站不住腳,鮮豔的胭脂遮不住唇色蒼白。
沙琳娜心中暗咒一聲,端起笑臉,「老鬼聽仔細了吧!我不僅能管東方家的事,也能和你算算帳。」
「算……算帳?!」文管事看看莊主紆尊降貴地嬌寵她,再瞧瞧女兒汶然欲泣的模樣,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你女兒是在別館長大的吧?」看到沒有,沒瞧見他們莊主臉上的鞭痕猶新嗎?
「呃,是。」他回答得有些惶然。
「幾歲了?」
「十七。」
很好,花嫁年歲。「以一個月五兩的開銷,一年是六十兩,十七年就算你一千兩湊個整數,哪時方便就記著來付清。」
「嗄?!這……她有幫忙整理帳簿。」他急得一身汗,一千兩銀子要他上哪湊。
「誰給她的權,你嗎?東方家是你當家做主呀!」想和我鬥,你還早得很。
「我……呃,她……她用的是我的薪餉,絕無動用到東方家的銀兩。」女兒是他在養,和東方家無關。
「好吧!我問一句,她的開支向誰拿?」他的月俸不就是東方家給的?
「帳……帳房……」他額頭的汗流得更多了。
「帳房是誰在管?」嗯,東方無我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
「我。」他一臉大難臨頭的表情。
食指一彈,沙琳娜要夜舂捶捶腿,「坦你算不算是監守自盜呢?」
「姑娘——」他都快急白了發。
「叫她夫人,文管事,我的娘子姓沙,記牢了。」是她自己跳入火圈中,怪不得他拉繩收網。
「東方……無我,你大概忘了一件事,另一個姓沙的才與你關係匪淺。」她不過暫借妻位下下馬威。
他裝傻地撫著她繃緊的臉龐,「你指的是岳父大人吧!改日咱們夫妻倆再帶著娃兒回去探望他老人家。」
「東、方……」
「無我」兩字含入他口裡,賊兮兮的一笑看得她火大。
「不想讓別館的下人看輕就繼續裝模作樣,儘管耀武揚威。」他適時地使出一招,叫她無法當場發洩怒氣。
「這一回算你佔上風。」她低聲地咬他耳朵算是報復,看在外人眼中像是親暱的打情罵俏。
一轉頭,她表情變冷。「想在別館裡待下去就好好服侍我,不要給我使心機,你們莊主的臉就是我打花的,不怕死的就站近一點。」
譁然聲突起,眾人一陣交頭接耳的偷瞄莊主臉上那道醒目的鞭痕,人人自危的寒起心,擔憂少夫人會不會如法炮製地整治一干下人。
但還是有一人勇敢的挺身而出。
「就算你是莊主的妻子也不能傷了他,夫是女人的天。」她看了心好痛。
「你敢教訓我?」夫字出了頭便不再是天,誰敢爭鋒。
「凡事講個理……」
啊的一聲隨之是重物落地聲,一口鮮血由文娟娟口中嘔出,嚇壞了在場的所有人,以為她死了。
「記住,我就是理,我就是天,我就是無法無天,你們只有服從沒有第二種聲音,否則就拿根繩子自個兒上吊,省得我動手。」
她將海盜的霸氣發揮得淋漓盡致,用管束手染血腥的屬下的方式威恫洛陽別館的下人,十足的邪狂妖魅,不帶半絲柔情。
只是,她忽略了一件事,她並不想當東方家的主母,而且極欲逃離這荒唐的婚約。
不知不覺間,她陷入了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