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住在墳墓的貓 寄秋 第1頁,共2頁

第十九座墓園,八百七十二號?

這算是地址嗎?找遍全臺灣的公墓,也不可能出現門牌號碼,少主的惡作劇未免玩得過火,整人整上癮,連這種無聊的把戲也能當一回事玩。

她要真信她才真該在額上寫個蠢字,從小到大的相處,深詹少主的惡劣罄竹難書,身為資深受害者之一的她早就練就一身防毒功夫,以防不測。

不過那小滑頭的眼線之多,恐怕連她也難以盡數,不做做樣子取信於人,也許會有更可怕的災難降臨。

剛由寒冷的北極來到溫熱的國度,有些不能適應氣候變化的皇甫冰影以手當扇搧面取涼,信步漫行林鬱森然的死者之鄉。

為了不招惹無謂的是非,她暫且放下雷剛殷切的囑咐,以魔女的要求為先,花了三天的時間探訪北臺灣一帶的墓園,以期交出個成績好應付遠在北半球的小主人。

其實她的態度是有點敷衍,漫不經心的當是放幾天假,具有陰陽眼的她並不樂於親近飄來飄去的鬼魅,尤其是入夜之後的幽魂,更是避而遠之,能不打交道盡量陰陽兩相隔,勿觸禁區。

「咦!等等,少主要我找的墓園,莫非和那隻貓有關?」

驀地一驚,心中發寒的皇甫冰影有幾分不安,她看見有隻冷傲的大黑貓打面前經過,似通靈性的回眸看了她一眼,打量一番不感興趣,大搖大擺的走入羊腸小徑。

牠不怕人,這一點看得出來。

甚至可說高傲的瞧不起「人」這種生物,貓眼輕蔑的一瞟,流露出近乎諷誚的神色,下巴一抬瀟灑來去,不把人當一回事。

這倒引起木美人的一絲興味,雖然龍家丫頭口口聲聲說要一隻小白貓,但是比人還驕傲的黑貓鐵定更能博得她的喜愛,以此貓抵那貓應該算是盡了一份心力。

心念至此,她忘了心頭那份不踏實,尾隨其後欲追貓,渾然不知雜草淹沒的石碑上,筆劃深刻的鐫上「第十九座墓園」字樣。

「咦!奇怪,荒草漫漫的土地上怎麼會有一冢一冢的小土堆,看起來像是墳頭。」

基於一探究竟的心態,她彎下腰撥開及腰的荒草,一張年代久遠,看來模糊的年輕女孩相片映入眼簾,她微愕的怔了一下。

不是嚇了一跳,而是錯愕,不解土堆中央為何會多出個碑……

碑?!

「墓碑」兩字迅速的躍進腦裡,她手一僵的把底下的草也撩開,卒年的刻痕明白刻在左下角,享年二十一。

小了她兩歲……不,是長了她二十五歲,長眠於此的墳中骨早已仙逝多年,論年歲該是大嬸級了。

「難道我無意中走進墳場?」

正當她這麼想時,碑石上方的數字讓她有種異樣的感覺滑過心間,說不上是什麼情緒,就是淡淡的悵意,以及一閃而過的影像。

為什麼是六百二十九號,難不成真有門牌號碼?

一陣冷風拂過她露於衣服外的皮膚,莫名的寒顫忽地而起,她環顧四周一望無際的荒涼,不意外的發現這的確是一處荒廢的墓園,但因乏人走動而雜草叢生,多了些許涼意。

正想離去之際,她又瞧見黑貓的龐大身軀在不遠處,躊躇了片刻,她還是舉步向前邁進,總覺得這貓有古怪,似有人豢養。

但是誰會養只比主人還傲的怪貓,除非他︵她︶本人也是怪怪一族,臭味相投不嫌怪。

「不會吧!八百七十二號,那不是……」

少主要她找的地方?

感到頭大的皇甫冰影無力的輕嘆,注視著全墓場唯一有人定期修護的墳墓,乾淨的墓碑無一絲灰塵,墳前的香爐餘燼尚存,兩旁的花臺插上鮮花,儼然有人守墓一般,定時焚香清掃。

這是本年度最大的整人遊戲嗎?小魔女不會真要她上墳吧!專程拜訪作古的一抹幽魂。

見鬼了!她居然利用她見鬼的能力耍上一計,真要她敲地三響,叫出沉睡地底的故人不成,好彰顯她的本事並未退化。

「公孫之墓,為何沒了名字,難道見不得人?」只有生年未有卒日,這碑文未免刻得離奇。

「見不得人又幹妳何事,在人家門口鬼鬼祟祟,非奸即盜。」

什麼非奸即盜,我哪有在人家門口……等一下,誰在說話?」為什麼會有男人低沉的聲音傳出?

「鬼魂。」

「鬼魂?」大白天也有鬼出沒,不怕日陽灼身?

眉頭一皺的皇甫冰影四下顧盼,不見有人的影像,但她也感受不到所謂的鬼氣。

「妳站在我墳頭的行為相當不禮貌,希望妳儘速離去。」冷冰冰的男音迴盪在空氣中,不帶溫度。

她揚唇一笑,以手輕撫置於胸前的辮子。「公孫先生,你死了多久,可否現身一見?」

「妳不怕鬼?」低漾的回應中微帶怒意,不高興她的打擾。

「鬼是死去的魂魄,不具威脅性,將來我也會死,成為鬼族的一員,何足懼乎。」反正她天生異能也是沒辦法的事,不將就著適應還能怎麼辦。

「愚蠢。」

「聽起來像是罵人的話,我能解釋是不歡迎的意思嗎?」除了那幾個不受教的傢伙外,還沒人認為她面目可憎。

「有自知之明就快滾,別來打擾亡者的安息。」活人不入幽冥。

「不成,敝府主人要我特來問候尊駕,沒見到你的面是為不敬。」不是鬼,她敢肯定。

見鬼見鬼多了也多少有些心得,她與生俱來的特異體質能感應出兩個空間的不同,真正的魂體不難捕捉到那一抹迥異於陽氣的陰寒。

而此人自稱鬼魅,卻無絲毫鬼氣,若誤當為無形體的鬼,才是滑稽得令人恥笑,以她與鬼共處的經驗,還不至於分辨不出生靈與死魂。

「妳家主人又是誰?」盡是一些找麻煩的陽間生物。

誰?「公孫先生不知情嗎?」

她以為龍大小姐的名諱人人皆知,原來也有漏網之魚,不識魔女之名。

「妳怎麼曉得我姓公孫?」聲音低得似在惱怒,恨不得將她一掌揮向八千里外。

「墓上有寫,你不常出來曬曬月光吧!」皇甫冰影抿唇輕笑,表情淡得一如墓前的兩棵蘋果樹。

試問誰會在墳墓兩旁種上果樹,還是果實碩大的紅蘋果,先不論季節是否到了,光看那一顆顆飽實的紅豔,鬼也會摘食一番。

問題來了,是誰在不到兩坪的土地上栽樹植木?別的墳頭滿是蔓生植物和野草,而這位公孫先生的墳上卻是種滿聖女小番茄。

能說不詭異嗎?

就像佈滿腐惡氣味的沼澤中多了一座嫣紅鶴系幕ㄔ埃看來生氣盎然卻離奇得不像真的,有如一場荒誕的幻相,似夢似真的飄浮在幻象空間。

「哼!」

冷哼一聲,似乎十分不快,不愛笑的皇甫冰影微微勾起唇,想象自稱鬼魂的公孫先生正沉下臉,彆扭的面露難色。

「人有人間道,鬼有黃泉路,雖然冒昧打擾你的清靜,但遠來是客,茶水一杯不為過吧!」聲音是從地底傳來的,確實具有威嚇效果。

「無茶無水,只有黃土一抔。」意思是想吃泥巴自己挖,恕不招待。

「既然如此,我就摘摘墳頭的果子止渴,聊勝於無。」一說完,她當真要動手擷取。

人因環境而改變,性情薄涼的皇甫冰影在龍門不按牌理出牌的薰陶下,多少沾染幾分狡詭和無賴,存心與不是鬼的鬼先生槓上了。

以她平時的做法早就掉頭離去了,絕不會浪費時間與之攀談,鬼雖恐怖卻及不上人心,她寧可明哲保身也不願像某人一樣老是惹是生非。

可是不知怎麼回事,今天的興致特別高,明明腦中的警鐘直響卻置之不理,聽從心的指示糾纏不清,完全不似她平常作風。

或許說身處在一群怪人當中,再正常的人也會變得古里古怪吧!一時失常興起捉弄之意。

「不準摘,那是我的,妳一顆也不能碰。」怒吼聲連連,怒不可遏。

「喔!那就麻煩閣下出來阻止嘍!」頭一偏,她盯著躍上墓碑和她對視的大黑貓。「不過鬼應該不吃人的食物,等它熟透了往下掉也是麻煩,不如我幫你解決。」

住在墳地的貓?!

這句話如閃電劃過天際,迅速的打入她大腦裡,美目微瞇的皇甫冰影看不出是怒還是惱,冷冷的比對手上絲毫不差的「門牌」。

所不同的是,那不叫門牌,而是墓碑排列的號碼,方便後世子孫的祭祠和辨認。

她被擺了一道,小魔女行事不會漫無目的,只是段數更高,藏在天使面具下的邪惡非凡人所能比擬,一個不察便落入她挖好的陷阱中。

難怪擁有預知能力的司徒在她離開前,語重心長的要她保重自己,有所保留的欲言又止,輕拍她的肩膀給予一個古怪的祝福。

原來她還是逃不開既定的宿命,讓這雙日見人,夜視鬼的陰陽眼發揮到極致。

「住手!」

狂吼一聲震動地表,喚醒陷入沉思中的皇甫冰影,她有耐心的斜倚著樹,輕拍棗綠色微帶暗紅絲繡的旗袍,撫撫不起折褶的緞面。

兩條麻花辮,脂粉未施,六○年代貴婦的打扮,外加一把古色古香的小洋傘,時代背景退後了三十幾年,柳絲般的美人獨立風中,看來唯美而淒涼。

她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我行我素的近乎任性,明知主人暴跳如雷的不同意,她仍輕鬆自在的摘下蘋果,未經水洗的小啃一口。

入口的甜蜜的確不差,她一口又一口的啃著手中甜脆,有點故意的惹惱果樹的所有權者,好讓他「死而復活」的爬出土坑。

只是,人的盤算還是失了一著,出現在她面前的是滿頭銀絲的花甲老人,痀齙納磧壩稍洞緩行而至,小小的黑點倏地變成一團。

若非她看慣了面目猙獰的黑道份子,又習於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否則真會被眼前巨人般的怪物驚得腿軟,嚶呢一聲先暈了再說。

很高的……人吧!至少看得出發福的四肢,目視而言身高起碼有兩百公分以上,一眼歪向耳際,一眼往上吊,鼻頭朝天翻,嘴闊得橫過半張臉,露出參差不齊、染上黑垢的兩排牙。

而那一身腫瘤不規則的長滿皮膚表面,一顆顆像初生幼兒的頭,要掉不掉的隨著他蹣跚的腳步而晃動不已。

她幾乎可以聽見嬰兒尖銳的嘶叫聲,如果白晝披上黑衣,深沉的夜幕徐徐拉下,她大概會把他當成是夜鬼出巡鯨吞四方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