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過多日的明查暗訪下,他幾乎找不到半絲可疑處,她確實是邵府所出的掌上明珠,無庸置疑。
可是他還是從中挑出了幾處疑點,卻叫人心生納悶的不知從何著手。
「人家不是故意的啦!都是銀雀走得慢拖累了我。」她回頭橫睨了丫鬟一眼。
腰挺不直的銀雀不敢回嘴,上一回多話被小姐罰挑水、劈柴,這會兒甫嘗完苦頭的她安安靜靜地提著竹籃跟在身後三步遠,不輸本分的踽行。
磨破皮的雙掌剛上完藥,兩腳痠痛的邁不開步伐,要不是怕少爺嫌她手腳不夠利落辭了她,她肯定趴在床上哀哀大叫了。
「遲到還有藉口,早些出門不就沒事了。」靖羿故意用責備的語氣好讓她心生愧疚,以便予取予求。
只是他料錯了她的性情。
「有呀!我天沒亮就起個大早,生怕沒義氣的你耍大少爺脾氣……」
「嗯!你說什麼?」說他沒義氣?
事實嘛!還怕人揭穿。「你幹嘛兇我,人家也是費盡千辛萬苦才來赴約,你不體諒還惱火。」
「從邵府到五里寺不需要一炷香的時辰吧!你瞧現在都什麼時刻了。」爬都爬到了。
「不過巳午交接時分……好嘛、好嘛!你別瞪人,怪可怕的。」就說他小氣嘛!一點小事也愛計較。
「遲到的人還敢張狂,你知不知道我足足等了兩個時辰。」換做別人他早拂袖而去,哪有她多話的餘地。
「這件事你不能怪我,臨出門時遇到了我大哥,他逼我喝完一大盅雞湯才肯放人。」害她滿肚子油膩,滿口參味。
而且不准她喝得太快,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肥滋滋的油浮滿湯麵,她必須用銀匙撥開才不致沾了滿嘴油,喝到見底才逃過一劫。
有時候她覺得大哥比爹還厲害,撒嬌、耍賴都打動不了他的鐵石心腸,立場堅定一絲不苟,沒得商量地要她先照顧自己才能做其他的事。
人家是長兄如父,可是她的爹還在呀!難道人會有兩個爹不成。
邵銘心將兄長的關愛之心當成管教,始終不曾體會他的用心是出自無私的眷戀。
靖羿表情古怪的盯著她瞧上好一會兒。「怎麼不見你長肉,瘦乾乾地像黃河災民。」
還是巴掌大的小臉,小鼻子小嘴巴,一雙欺世的靈活大眼。
「你管我胖或瘦,反正又不指望你養,我天生長不胖犯了大清哪條律法。」她也很用力「餵食」,但就是不長肉。
因為她像娘嘛!所以纖弱飄然,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墜塵仙子,吸一口甘露永保仙容。
搓搓下顎,頗為心動的靖羿倒想養胖她,免得風一大便擔心她飛上天。「你今天是來鬥嘴的嗎?」
「當然不是,是你先開了爭端,我不過應和你罷了。」一揚螓首,她說得理直氣壯,毫無愧色。
「好,停戰,我不挑你毛病,我要你帶的東西全齊了嗎?」第一步總要先跨出去。
她像要去挖寶似的興高采烈。「全帶了,有小鞋子、小衣服、小指環,還有我娘縫的小布娃娃……」
「夠了,夠了,別再現寶了,你奶孃住在哪裡?」再問下去她連第一顆掉落的乳牙都要拿出來。
「嗯!她住在……住在……」想了又想,她一臉困擾的看向銀雀。
「牛曲村,城東十里外近山腳的小村落。」務農的人家不出十戶,村民僅百餘名。
「對對對,看我家丫鬟多伶俐,就是城東的牛曲村,村口還有三頭牛呢!」她第一次看見牛時,只覺好有趣。
「那是村長的牛。」不過宰掉一頭了。
邵銘心橫睨地一哼。「要你多嘴。」
「奴婢不敢,奴婢這就把嘴巴縫起來。」不要再叫她劈柴、挑水了,她的四肢快離體。
「嗯哼!」話都說了能收回嗎?
五里亭是一座供人休憩、送行的小亭臺,以四根木柱撐起一片藺草搭建的棚子,底下是四張石椅、一張石桌,僅供短暫歇腳一用。
若是風雨稍大難免溼了身子,春,夏時分有人提供奉茶讓路人飲用,入秋之後由於風沙大容易弄濁了茶水,因此只有上半年有茶水好喝。
出了城的邵銘心不像往日包得密不透風,不過身上的衣物仍是不少,頭小身體大,看來十分滑稽。
「小雪球,此處離牛曲村仍有一段路程,你走得到嗎?」以她的嬌貴大概一半不到。
嬌容一收,她氣呼呼的伸出雪般玉指戳他胸口。「我叫邵銘心不是小雪球,你為什麼聽不懂人話?」
「小雪球,再不趕路無法在日落前進城,你要繼續和我爭稱謂嗎?」他狡猾地一笑,一副客隨主便的神態。
你能奈我何。他的表情如是說著。
「你……」貝齒暗咬,她只好退一步,誰叫她有求於人。
「上馬吧!別把牙咬斷了要我賠。」看她有氣難吐的神情,他不免暗自好笑。
「哪有馬……哇!好高大的驄馬,我一直很想要一匹。」可是大哥怕她摔下馬受傷,嚴禁她接近馬兒。
流露出喜愛的表情,即驚且喜的睜大明媚雙眸,她想靠近又遲疑的伸手、縮手,看在靖羿眼中莞然不已,神色一柔地露出笑意。
滿人是以馬為生,出入都必須靠馬代步,剽悍的民族幾乎每個人都善騎射,不分男女擁有一身好騎術,可說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民族。
雖然他不若一般世子出門講究排場,前呼後擁,隨侍眾多,但是兩名隨從是不可少的,為王府的守將。
眼神一使,從容不迫的高大漢子已牽來兩匹馬,一匹較為兇悍,一匹顯得溫馴,用意十分明顯,不需猜測也能懂得其意。
可是他錯估了漢人與滿人的不同,即使佳人躍躍欲試想縱馬而奔,盡責的銀雀卻當場刷白了臉,極力的阻止主子靠近可怕的大馬。
「你不會騎馬?」
邵銘心逞強的一睨駿馬的雄姿。「誰說我不會來著,我是不想搶了你的鋒頭。」
「喔!是嗎?」他命手下將體型較小的牝馬牽近。「那麼你先上吧!」
「我?!」猛然一驚,她不安的吞吞唾涎。
「別慢吞吞了,雪球正用鼻孔嘲笑你。」唇色都淡了,看她能倔到何時。
「雪球?」
她狐疑地瞧瞧通體雪白的馬兒,忽地一呼,「你是故意的對不對?將馬取名為雪球好取笑我。」
「對,你真聰明,」他像拍馬背地拍拍她的頭,放聲大笑。
可……可惡,老天怎麼不罰他喝水嗆著,走路跌倒,吃塊大餅會噎著,天落一塊巨石砸死他,讓他臉上的得意化為烏有。
嘟著嘴的邵銘心是一臉不甘,很想咬他一口肉洩憤。
「靖公子,小女子天資愚昧不及萬分之一,可以停止你張狂的笑聲嗎?」眼一眨,盈盈水氣頓時蒙上眼。
山河變色。
上一刻還眉飛色舞的小王爺愕然一怔,期期艾艾的慌了手腳、侷促不安的看著豆大的淚珠在她眼眶滾動。欲流不流地讓人心口難受。
他只是逗逗她而非有意刁難,雪球一名也是臨時湊上去的,並非故意將馬名命為對她暱稱。
「你……別哭呀!我向你賠不是,都是我不對,不該開惡意的玩笑捉弄你,我保證絕不再犯。」
「真的?」
「真的,我以祖先名義起誓。」
只要她不哭,破涕為笑。
「也不叫我小雪球?」
「好,從今而後不叫你小雪球。」咦!他是不是回答得太爽快了?好像有一絲不對勁。
「我不會騎馬。」
「沒關係,我們並騎一……等等,你這狡猾的小母狐,你敢用眼淚拐我。」這丫頭簡直……和他太相配了。
小小的把戲被拆穿,邵銘心揚唇一嗔怪他不配合。「人家才不是母狐呢!我是為不明身世所苦的愁心人。」
「好個愁心人,本王……本公子輸你一著,上馬吧!」他紆尊降貴的屈就為馬僮,兩手交握地讓她繡鞋輕踏。
一旁的守將見狀向前欲代勞卻被他喝退,他不許任何人碰她蓮足半分。
「別讓我摔下馬哦!我娘會哭的。
啊!好高。
突地被託高的邵銘心因視野大開而目瞪口呆,兩手捉著馬鬃不敢放,怕馬兒大哥一發火揚起前蹄,她肯定摔得鼻青臉腫。
原本的興奮讓惶恐取代,慘白的唇色染上一抹紅,是硬咬出的一排齒痕。
「別怕,有我在。」
一躍而上,寬厚的胸膛貼著她的背,靖羿一手拉韁繩,一手攬著她的腰,細語輕柔的在她耳邊安撫著,眼中流露出他所不知情的眷寵。
就像邵家人一樣,對她只有無盡的包容,一味的寵愛,捨不得她受一絲一毫的驚嚇。
「你……你的手一定要放在那裡嗎?」
怪難為情的。
他輕笑地在她腰間施力。
「話太多了,我的小母狐。」
既然答應了不叫她小雪球,為免祖先之名蒙羞,他只好改口了。
「你又欺負人,真討厭。」
臉好燙,她肯定是受了風寒。
嗔中帶羞的邵銘心玉腮潮紅,不敢直視他的半垂首,髮絲低覆發出銀鈴聲,玎玎琅琅好不清脆。
「喝!」
風吹走了大漠男兒的豪爽笑聲,喝聲一起馬蹄並落,急如野火地向前奔去,瞬間只成一小點消失在荒煙漫漫的官道上。
被留下的人為之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