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雪山崩塌,轟然奔湧,將我湮沒。
曾經,我在這裡蹣跚學步,垂髫弄琴,承歡姑姑膝下;曾經,我在這裡初見子澹,兩小無猜,度過最純淨的年華;曾經,我在這裡接受賜婚,命運從此扭轉,踏上這條不可回頭的路;曾經,我在這裡拘禁了姑姑,背叛了親族,雙手第一次沾染鮮血;曾經,我在這裡看著謝皇后殉節託孤……今日,我在這裡,廢黜了子澹的皇后,處死了他的兒子。
巡邏侍衛驚起一群亂鴉,呼啦啦飛過宮牆。
鴉聲淒厲,聲聲如泣。
「徐姑姑……」我茫然喚道。
「王妃!」卻是宋懷恩的聲音。
我有些恍惚,側頭看他半晌,才記起徐姑姑並不在身邊。
他似乎在說著什麼,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扶了廊柱,我摸索著走了兩步,背靠涼沁沁的雕柱,緩緩滑坐在地上。
宋懷恩伸手來扶,想將我攙挽起來。
我搖頭,蜷起膝蓋,將臉深深埋在膝上。
很冷,很累,再沒有力氣說話,只想就這樣睡去。
恍惚間,是誰的臂彎將我抱起來,有微微暖意,卻不是我熟悉的懷抱……蕭綦,你去了哪裡,怎麼這樣久了,還不回來。
前面是熊熊火光,背後卻是萬丈深淵,進退都是兇險,恍惚似回到寧朔,再一次孤身高懸斷崖上,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遠遠向我伸出手來。
我不顧一切奔去,陡覺身子一空,急遽下墜。
「蕭綦!」我脫口驚呼,睜開眼,卻見繡帷低垂,晨光初透,哪裡有他的影子。
回憶起方才的夢境,周身卻是忽冷忽熱,汗透中衣。
我拂開帷簾,扶了床柱下地,阿越掀簾進來,忙為我披上外袍。
「我怎麼睡了這樣久。」我茫然走到窗下,推開長窗,清涼晨風撲面而入。
阿越捲起垂簾,「哪裡久了,您夜半才回府,這才歇了兩個時辰不到。」
「那也太久了,眼下一刻也耽擱不起……」我驀地頓住,目光越過九曲迴廊,直望見庭前那佇立的身影,「那是——」
「是宋大人。」阿越低聲回道,「昨夜護送王妃回府後,宋大人一直守在這裡,不曾離開。」
我怔怔半晌,不能開口。
那身影沐著晨光,彷彿金甲神兵一樣護衛在那裡。
我略略梳洗,綰起髮髻,推門而出,走到他身後。
「懷恩。」
他肩頭一震,回身看我,旋即俯身欲行禮。
我伸手虛扶,指尖在他袖上拂過,旋即收回,身份禮節於無形中隔出應有的疏離。
他一如往常地淡然問安,拘謹守禮,隻字不提昨夜的驚心動魄,也不提眼下的緊迫局面。
晨光中,一切都顯得清淨和煦,彷彿昨夜只是一場噩夢,已在晨光中散去。
我凝視他,淺淺笑道:「多謝你,右相大人。」
他亦微笑,「不敢。」
「我似乎總在謝你?」瞧著他端肅的樣子,我不覺笑了。
「我亦總是惶恐。」他笑起來,露出一口皎潔的白牙。
這是他第一次同我說話,沒有自稱屬下或卑職。
一路沿曲廊去往書房,他總垂手跟在我身後,一步之遙之外。
他一直都在這裡,在我觸目可及的地方,不會離開,也永不會靠近。
不覺已是十年,昔日銳氣勃發的少年將軍,如今已經位極人臣,兒女繞膝。
當日在洞房門口,怒擲蓋巾的新嫁娘,如今又變成了什麼樣子,大概,我也已經老去了許多吧——恍惚記起,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照過鏡子,一時竟想不起自己的容貌。
不只年華易變,還有很多都變了,丟了,再要不回來了。
歷經了諸般流離之後,依然還在身邊的,尤為可貴可重。
小皇子薨於寅時初刻。
哀鐘鳴,六宮舉喪。
卯時三刻,胡氏一門及相關涉嫌謀逆者七十三人,全部拘拿入獄,老少無一漏網。
亂世之中,強者生,弱者亡,即便煌煌如王謝之家,也隨時可能覆亡。
這便是,與權力巔峰一步之遙的差別。
多少人覬覦這九五至尊,又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若非登上至高處,便只得任人魚肉。
我手書的密函已經飛馬送往蕭綦手中,如今胡氏既誅,皇嗣已絕,子澹遜位終成定局。
而禪位,也是子澹最後的生機。
九錫頒賜,已是禪位之先兆,只待蕭綦班師回朝,便可行禪讓之典。
我命宋懷恩著手準備禪代之儀,同時讓碩果僅存的宗室耋宿,紛紛上表陳情,自請歸邑終老。
一切都按照我們的意願,一步步推行下去,可謂萬事俱備,只等蕭綦回朝。
然而,他分明已接到我的密函,卻遲遲不肯班師。
豫章王大軍攻克南突厥王城之後,並不回師,僅休整五日,即由蕭綦親率,一路進逼,橫越了南北突厥之間,那片人跡罕至的蒼茫雪嶺。中原大軍的鐵蹄,第一次踏上漠北的寒土。
那裡是突厥人發源的地方,在那極北苦寒之地,連突厥人都不願意久居,是以世代南襲,不惜發動無數次的戰爭,也要在溫暖的南方佔據一方豐沃之地。
除了北突厥人,再沒有異族到達過那片土地。
如果侵佔了那片大地,便意味著,突厥人失去了最後的家園,意味著投降和滅亡。
這個縱橫北方數百年的強悍民族,歷代與中原對抗,即使一次次遭遇抗擊,幾度敗退大漠,始終能以強韌的生命力,捲土重來,一次次崛起在北方,成為中原永久的威脅。
這個民族,猶如草原上的野草,似乎永不會滅絕。
然而,這一次,史冊似乎將在蕭綦的手上徹底改寫。
冬天即將來臨,極北大地將要面臨長達五個月之久的冰雪封凍。
突厥視短,所利在戰,初鋒勇銳,難以久持。
謝小禾率五萬步騎進踞大閼山,已斷絕了突厥人糧路。
若曠日持久,將敵軍圍困在死城之中,糧草難以為繼,其銳氣必竭,士氣摧沮,即使不費一兵一卒,也能將突厥人活活困死。
自古至今,多少名將霸主,都曾揮師北伐,欲圖踏平胡虜,一統南北。
以蕭綦的赫赫武勳,已達前無古人之地。
然而萬仞高山只差一步登頂,他畢生渴切的不世功業,終於近在眼前——此時此刻,已沒有任何力量能夠令他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