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情切

帝王業(上陽賦) 寐語者 第2頁,共2頁

「我已傳了醫侍過來,這裡有我,你先回去吧。」我側頭看向哥哥,哥哥似欲說什麼,卻又搖頭苦笑,「也好。」

我側過身,「眼下還需勞煩你先送這位顧家妹妹回府。」

哥哥這才注意到我身後的顧采薇,不由一怔。

顧采薇滿面羞紅,垂首不語。

望著他二人遠去的身影,我無奈地一笑,這世上傷心人已經夠多,能少一個是一個吧。

左右侍從遠遠地退了出去。

我就站在子澹面前,他卻渾若無視,自顧自斟酒舉杯,那蒼白修長的手,握著杯子,分明已經微微顫抖。我劈手奪了他酒壺,仰頭張口,就壺而飲。如瀑澆下的酒,濺灑了我一臉一身,入口冷冽辛辣,逼嗆得我淚水奪眶。他勉力探身,拉住我袖口。嗆啷一聲脆響,我揚手將那酒壺丟擲,跌作粉碎。

「你想喝酒,我陪你喝。」我回眸冷冷地看著他,這一句話,似曾相識,如今說來卻是心如刀割。子澹一向是不善飲酒的,什麼時候,他也學會了喝這樣烈的酒?他醉眼迷濛地望向我,隔了氤氳水霧,眼眸深處卻有瑩然水光閃動。

「你到底是誰?阿嫵不會是這個樣子,你……你不是她。」子澹直直地看著我,已經蒼白如紙的臉色,越發煞白得怕人。

我心中慘然,卻不得不笑,「對,我已不是從前的阿嫵,你也不再是從前的子澹。」

「你……」子澹目光恍惚,「很像母后。」

他忽而一笑,跌坐回椅上,鬢髮散亂,神色悽迷,「阿嫵怎會變成母后呢,我真是醉了……阿嫵不會變,她說要等我回來,便一定會在搖光殿上等著我!」

我不能再容他說下去,再禁不起這聲聲凌遲。我狠狠一咬唇,端起桌上半杯殘酒,潑上他的臉,「子澹,你看清楚,阿嫵已經變了,全天下的人都變了,只有你一個人不肯變而已!」酒從他眉梢臉龐滴下,他仰起臉,閉目而笑,淚水沿著眼角滑落。

我強抑心底悲酸,澀然笑道:「從前是誰對我說過,世間最貴重的莫過於生命!只要活著,便會有希望!我費了那麼多心思,就為了讓你好好活下去,可你……你怎能這樣傷害自己?」我再說不下去,頹然後退,只覺心灰意冷,「如果你以為一再傷害自己,我便會後悔難過……那是你想錯了!」

我決然轉身,再不願看到他自暴自棄的樣子,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令我無法承受的痛。

「阿嫵!」身後傳來他低低的一聲呼喚,聽在耳中,哀極傷極。我心中窒住,腳下不由一頓,驟然被他從身後緊緊擁住。他冰涼雙唇落到我頸間,溫熱的淚,冰涼的唇,糾纏於我鬢髮肌膚,絕望、熾熱而纏綿……這個懷抱如此熟悉,熟悉得讓人眷戀,眷戀得讓人沉淪。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他的手緊緊地環扣在我腰間,將我箍得不能動彈,彷彿用盡他全部的力量來抓住最後的浮木。

「一切都變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我閉上眼,淚流滿面,「子澹,求你清醒過來,求你好好活下去!」

他身子顫抖,抱著我不肯鬆手。我亦不再掙扎,任由他靜靜地抱著我,一動不動。

良久,我終於咬牙掙開他的懷抱,決然奔出殿門,再不回頭。

受俘入京的江南宗室,謀反罪證確鑿者,立即賜死,家眷或流放邊荒,或貶入教坊。罪證不足者及一干從犯,押入天牢,嚴刑拷打,或畏刑招供,或含恨自盡。不出兩月,昔日金枝玉葉盡皆零落塵泥,凋敝殆盡。

越郡最早奏報天降祥瑞,稱北面有龍雲升騰,霞光蔽日;隨即天下州郡紛紛上表,或說天現異象,雙日同懸中天;或說白虎出南山,化為紫芒沖霄而去;更有稱神龜出洛水,銜書報天機……京城街坊市井間,不知何時開始流傳一首民謠,最膾炙人口的一句是,「酟酌盡,雙燭傾。」看似一句普通的宴飲謠,卻有人附會說,酟酌二字,諧音天祚,而雙即是二,燭諧音主,這一句暗含的寓意,便是「天祚盡,歷二主而傾」。此言一齣,街頭巷尾皆爭相傳誦此句,連宮中也有人私下議論。

各州郡奏報祥瑞的摺子,蕭綦一概不置可否,對於市井諺謠也只作不知,越發令朝臣們摸不透他的心思,暗自揣測,不敢輕言妄議。

世人皆知,如今幼帝病弱,常年幽居深宮,皇室根脈殆盡,僅剩賢王一人堪繼帝位。

撫雲軒裡,落葉灑金。

我與哥哥正對弈搏殺得不亦樂乎,蕭綦雖不擅此道,也含笑立於一旁,觀棋不語。

此局由哥哥執黑錯小目開局,初時哥哥四下搶佔實地,此後頻頻長考。我則步步為營,似退實進,至中盤時故意賣個破綻,引哥哥一路快攻,貿然出動中腹幾枚孤子,結果越陷越多,中腹大龍苦活之後,上面小龍反被我斬殺。

「好手段,殺得好!」蕭綦拊掌大笑。

哥哥苦思半晌,執了子正待落下,聽得蕭綦此語,復又縮手,悶哼道:「觀棋不語真君子。」

我笑著反詰,「落子有悔是小人。」

哥哥縮到一半的手僵在那裡,瞪我一眼,只得原處落子。

以蕭綦的棋道,也看出哥哥這一步是自尋死路,他笑聲一頓,與我對視,雙雙大笑。

一片落葉輕旋著撲入軒內,恰恰飄落在榧木棋盤上,金黃落葉、瑪瑙棋子與古木紋理相映,端的古雅好看。

「罷了,罷了!」哥哥索性推盤認輸,大嘆一聲,「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如今敢這樣與蕭綦說笑的人,只怕除了我,就只有哥哥了。他二人,論性情出身,都有天壤之別,原本各抱了成見,哥哥視蕭綦為草莽,蕭綦視哥哥為紈絝。如今放下成見,走到一處,才知彼此都是性情中人。在朝在私,一番相處下來,居然頗為投緣,大有知己之意。難得今日他二人都有閒暇,正笑謔間,一名內侍躬身而入,「啟稟王爺,武衛侯在殿外求見。」

蕭綦斂去笑意,略一皺眉,眉宇間不怒自威。

「這胡光烈還在吵鬧不休嗎?」我笑著搖頭。

「你們且消遣著,我去瞧瞧胡瘋子又發什麼瘋。」蕭綦亦笑,朝哥哥略一點頭,轉身離去。

哥哥把玩著一枚瑪瑙棋子,斂了笑容,淡淡問我,「為何偏偏是這胡家的女子?」

「胡氏有何不妥?」我抬眸看向哥哥。

「將門之中,也不是挑不出娟雅淑女,這個胡氏年紀輕輕,聽說性情十分潑辣,如何能與子澹匹配,你這不是亂點鴛鴦嗎?」哥哥蹙起秀揚的眉梢,側面看去十足俊雅,更令我想起了子澹鬱郁蹙眉的模樣,心中不由泛起刺痛。自從那夜之後,他以養病為名,既不上朝也不入宮,終日在賢王府閉門不出。

我也再未踏入賢王府一步,倒是蕭綦親自去賢王府探望過他,我稱病不肯同去,蕭綦也並未堅持,回來只淡淡說,子澹氣色已見大好。哥哥卻時常出入賢王府,不時給子澹送去喜歡的詩書古畫和滋補珍品。聽哥哥說,子澹如今十分淡泊,雖少言寡歡,卻已不再酗酒,也肯用醫服藥了。只是哥哥身為宰輔,公務日漸繁忙,也不能時常陪伴子澹。

與此同時,蕭綦催促我為子澹擇妃,也一日緊過一日。

靜兒漸已長大,終不能長久稱病,幽居深宮。蕭綦已起了廢立之念,子澹遲早會繼位為帝。他的王妃便是未來的皇后人選,也是名義上的六宮之主。蕭綦對此格外看重,一心要選個軍中權臣的女兒安插在子澹身邊,我無法直接違逆他的意願,只能在選秀之時,盡力挑選個忠貞善良的好女子。

原本我對待選的將門之女並未存過多少指望,只隨意點了幾名少女入宮待選,未曾想到,其中一名女子竟讓我刮目相看。

「你並未見過胡氏,怎知她就一定不好,潑辣也未見得就是壞處。」我拈起那片枯葉信手把玩,微微一笑,「絲蘿非獨生,願託喬木。」

哥哥神色一動,似有所了悟,「你說子澹是絲蘿?」

我垂眸嘆息,「從前的子澹是弱柳,而今已成枯藤。唯有讓他與茁壯的喬木相依,或許才能重獲生機。」

哥哥默然片刻,揚眉問道:「莫非你選的胡氏,就是他的喬木?」

我啞然一笑,卻無法回答哥哥這個問題。誰是誰的良木,誰又可依託終生,只怕世上無人說得清楚。

這樁婚事,不僅哥哥置疑,連胡光烈也不肯將他幼妹嫁入皇家,為此不惜忤逆蕭綦,三番五次地鬧騰。這粗豪漢子倒是真心疼愛他那同父異母的妹妹,正如當年哥哥疼惜我一般。若不是親眼見了胡瑤,我絕想不到胡光烈會有這樣一個光豔可人的妹妹。胡瑤年紀雖輕,卻沒有一般小女兒之態,更沒有名門淑媛的驕矜,言行舉止透出一派磊落率真,隱隱有英爽之氣。那日見她紅衫似火,素顏生暈,朝我綻開明媚笑容,我頓覺被初春陽光所照亮。有這樣的女子陪在身邊,再深濃的陰霾,都會退散吧。看著胡瑤,連我亦覺得自己黯淡下去。她有青春、有朝氣,有著飛揚跳脫的活力,而我只有一顆被歲月磨礪得冷硬的心。或許只有她那樣明淨堅定的女子,才會是子澹的良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