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他都會微笑著應允,滿足我的任何要求。
當實在被我鬧得沒有辦法了,他會故作憂愁地嘆息,「這麼調皮,何時才能長大嫁人?」
我羞惱,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扭頭便走,「我嫁人與你何干!」
背後傳來子澹輕輕的笑聲,甚至過了許久,那笑聲還會在我心頭縈繞不散。
別的女孩都不捨得離家,怕行了及笄禮,便有夫家來許字提親,從此遠離父母膝下,要去戰戰兢兢侍奉翁姑,相夫教子,如宛如姐姐那般活得沉悶無趣——若是一輩子都要同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朝夕相對,一直到老——想起來,就那麼可怕。
幸好,我有子澹。
太子與二殿下都已冊妃,世家高門之中,身份年紀可與子澹匹配的,只有王氏女兒。
反之,也只有皇子可配長公主與宰相之女。
皇上與謝貴妃都樂見子澹與我親近,而母親也早已默許了我的心事。
只有姑姑與父親,對此不置一詞。
每當母親在父親面前委婉提起,父親總是神色冷淡,以我尚未成年為由,略過不言。
我在宮中長大,五歲之前得見父親的時候都不多,與他不甚親近。
長大後雖知父親也極愛我,卻總是多了威嚴,少了親暱,但父親似乎也奈何不得。而我的親事,只要皇上賜婚,是誰也不能違逆的。
子澹已經十八歲,到了可以冊妃的年齡,若不是我還未及笄,謝貴妃早已向皇上請求賜婚了。
我真嫌時光過得太慢,總也不到十五歲,真擔心子澹等不到我長大,皇上就糊里糊塗地將別人賜婚給他。
等我十五歲時,子澹年滿雙十,已是弱冠之年。
我問他:「你為什麼這樣老,等我長大,你已經快成老頭子了。」
子澹半晌不能說話,啼笑皆非地看著我。
然而,沒等我十五歲及笄禮來臨,謝貴妃竟辭世了。
美麗如淡墨畫出的一個女子,彷彿歲月都不捨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不論姑姑如何強橫,謝貴妃從來不與她爭,也不恃寵而驕,在人前總是一副靜默柔順的姿態。
只因一場風寒,謝貴妃的病勢急沉,良醫束手無策。等不及每年春天專門為她從千里之外進貢的梅子送到,就匆匆辭世了。
在我的記憶中,謝貴妃一向體弱多病,鬱鬱寡歡。她總幽居宮中與琴為伴,即便皇上萬般恩寵,也少見她有笑容。她病中時,我與母親前往探望——她臥病在床,妝容卻仍是整齊,還問起我新學的曲子……母親落了淚,而她目光幽幽,只是久久地望著我,欲語卻休。
後來,我聽子澹說,直到臨終,她也沒有流露悽色……只帶著一絲淡漠厭倦,永久睡去。
雨夜,哀鍾長鳴,六宮舉哀。
子澹獨自守在靈前,長跪不起,他頰上淚水沿著臉龐滑下。
我站在子澹身後許久,他都沒有察覺,直至我將絲帕遞到他面前。
他抬頭看我,淚水落到我的手上,溼了絲帕。
脆弱的冰綃絲帕,沾了水汽便會留下皺痕,再不能撫平。
我用帕子為他拭淚,他卻將我攬到懷中,讓我不要哭。
原來我自己的眼淚,比他流得更厲害。
我依偎著子澹單薄的身體,陪他跪了整整一夜。而那條絲帕從此被我深鎖在匣底,因為上面皺起的印痕,是子澹的眼淚。
子澹失去了母親,偌大的宮中,他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我雖還年少,卻已經懂得母族對皇子的重要。
自父親位居宰輔,太子地位日益穩固,謝家雖有太子妃宛如,卻失寵於太子。
皇上雖對謝貴妃有情,對幼子子澹也格外憐惜,但也對姑姑有敬有忌——他可以為了寵妃,冷落中宮,卻不能輕易動搖東宮,儲君乃是國本。
後宮是帝王家事,朝堂上兩大權臣世家的爭鋒,乃是國事。
謝氏與我的家族曾經相抗多年,姑母在宮中最大的對手也是謝貴妃。但謝家到底是爭不過的,他們終究漸漸失勢——歷來與琅琊王氏相爭的人,少有善終。
琅琊王氏,自開國以來,一直是士族首領,與皇室世代締結婚姻,執掌重權,在世家中聲望最盛,鴻儒高士層出不絕,銜領文藻風流,深受世人景仰,是為當世第一高門。
自王氏以下,謝氏、溫氏、衛氏、顧氏,四大望族同為中流砥柱,士族高門的風光,一直延續到肅宗時期。
當時三王奪位,勾結外寇發動叛亂。
那場戰爭整整打了七年,士族精英子弟,多半都熱血激揚地上了沙場。
太平盛世之下,誰也沒有想到,那場仗會打得這麼久。
鮮衣怒馬的貴族子弟只想著馳騁沙場,建立不世的功業,可多少年少才俊,最終卻將他們滾燙的熱血和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疆場。
大劫過後,士族元氣盡傷。
連年征戰,致使農耕荒廢,百姓流離失所,更遭逢經年不遇的大旱,死於饑荒和戰亂的黎民數以萬計。士族子弟不事稼穡,代代依賴田產農租為繼,驟然失去了財力支撐的世家,再無力支撐龐大的家族,門第傾頹於一夕之間。
亂世之際,寒族出身的武將,卻在疆場上軍功累升,迅速掌握了兵權。昔日備受輕慢的卑微武人,逐漸接近權力的頂峰,與世家分庭抗禮。
那個煌煌盛世的時代,終於一去不返。
數十年爭鬥下來,各個世家紛紛失利,權勢不斷地被併吞著。最終剩下的不過是王謝顧溫等寥寥幾家,外抗武人,內裡又自爭鬥,其中尤以王謝兩族結怨最深。
王氏族系龐大,從琅琊故里到京師朝堂,從深宮內闈到邊塞軍帳,均有王氏盤根錯節的勢力,深植在整個皇朝的根基之中。尤其到了這一代,王氏既是後族,又居宰輔,更兼兵權在握。我的父親以兩朝重臣,官拜左相,封靖國公。而兩位叔父,一個統轄禁軍,拜武衛將軍;一個主理河運鹽政,遠鎮江南。甚至朝野上下乃至各地州郡,廣佈父親的門生。
要想輕易動搖我的家族,只怕沒有人可以辦到,連皇上也不能。
我真正明白王氏作為門閥世家之首,權勢之強橫,正是在謝貴妃死後。而貴為皇子的子澹,在母親剛剛故去之時,便被一道詔書,逐出宮廷。
按禮制,母喪,守孝三年。
昔日皇家並沒有嚴格恪守此制,往往其只在宮中服孝三月,便可從宗族中擇人代替自己,往皇陵守孝至期滿,只是若要婚娶,仍需三年孝滿。
然而,謝貴妃喪後,一道懿旨頒下,稱子澹純孝,自請親赴皇陵,為母守孝三年。
姑姑行事之強橫,是我萬萬沒想到的——她想拔去子澹這眼中釘已有多年,如今謝貴妃一去,她再無忌憚。
無論我跪在昭陽殿外如何哀求,姑姑都不肯改變心意。
我知道姑姑從來不願讓王氏女兒嫁給子澹,不願謝貴妃的兒子因聯姻得到更多庇護。可是子隆哥哥已經是太子,是不可動搖的東宮儲君,子澹與世無爭,對帝位絕沒有一絲非分之想,我不明白姑姑為何還要忌憚他,連容他在父皇膝下侍奉盡孝都不肯,定要將他遠遠逐走,將他帶離我的身邊。
生平第一次,我不願相信昭陽殿裡戴著鳳冠的人是我嫡親的姑母。
我在昭陽殿外跪到深宵,驚動母親夜入中宮,姑母終於出來見我。
她高高在上的神容不見了往日慈愛,眉梢眼底都是冷硬。她抬起我的下巴,「阿嫵,姑姑可以疼你,皇后不能疼你。」
「那就求您多做一次姑姑,少做一次皇后。」我強忍著眼淚,「只這一次。」
「我十六歲戴上這后冠,何嘗有一日能脫下。」她冷冷地答。
我僵直了身姿,淚如雨下,任憑母親垂淚相勸,也不甘罷休。
姑姑向我母親低下了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聽她低聲說:「長公主,即便今日阿嫵恨我,終有一日她會謝我。」
母親哽咽。
我拂袖起身,退後數步,看著她們華美宮裝下悲慼的樣子,心底對這冷冰冰、空洞洞的天家盡是絕望,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對姑姑緩緩搖頭——我不會記恨,也永遠不會感激她。
我離開昭陽殿之時,以為還有最後的希望——皇上,既疼惜子澹又寵愛我的皇上,是我的姑丈也是舅父。
我求他降旨留下子澹。
他看著我,疲倦地笑了笑說,皇陵是個安全的地方,守孝也沒什麼不好。
他坐在御案後,瘦削身子陷在金碧輝煌的龍椅裡,像一夕之間老去了十歲。
謝貴妃死後,他也病了一場,許久沒有上朝,至今還在養病。
我記不清從什麼時候起,他變成了一個陰鬱的老人,從前會將我抱在膝上,餵我吃新橘的那個人已不知去向,我再也見不著他清朗和悅的笑容。他不喜自己的皇后,甚至不喜太子,只有偶爾對著子澹時,才像一個慈父,而不是莫測高深的皇帝。
可如今他卻任憑皇后逐走自己最鍾愛的兒子。
我不明白他到底是怎樣的父親,怎樣的皇帝。
看著我的淚眼,他嘆息,「阿嫵這般乖巧,可惜也是姓王的。」
從他眼中,我看到了一絲身不由己的厭惡。
這目光將我餘下的哀求凍結成冰,碾碎成灰。
子澹離京的那天,我沒有去送他,記著他說過,見我流淚他會心疼。
我希望子澹能如往日一般微笑著離去,他是我心中最驕傲高貴的皇子,不要被任何人看見他的悲傷和眼淚。
子澹的馬車行至太華門,我的侍女錦兒會等候在那裡。
我命錦兒帶去一隻小小木匣,裡面有一件東西,會替我陪伴在他身旁。
他出城的時候,我悄然立在城頭,遠遠地望著錦兒跪在他的馬前,呈上匣子。
子澹接過看了,久久駐馬停立,紋絲不動——我看不見他的神情。
錦兒朝他叩拜,彷彿也哭泣著說了什麼話。
他驀地揚鞭催馬,絕塵而去,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