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荷漾琴心 寄秋 第2頁,共2頁

方靜湖漾出輕笑,咯……有大餐吃了,就不知是誰吃誰。「肥嫩多肉,肌理細緻。」

「你指的是我還是這隻該死的怪物?」竟然敢在他興頭上來搗亂,罪無可赦。

而她居然還笑得出來。

「該死就讓它死,我會生好火等你。」她笑著走開,當真沿著沙灘撿拾乾的漂流木。

「喂!你……」天哪!她真置他於不顧。

雙眉一攏,舉步維艱的魏天揚找了兩塊石頭,上下夾攻的敲打螃蟹硬殼,他不信它的命那麼硬,兩石齊攻還不死。

十數下之後,奄奄一息的螃蟹終於鬆開巨螫,歪歪斜斜的橫著走,想在成為人類的盤中食之前趕緊逃回海里,它得回去警告蟹子蟹孫遠離危險的海岸。

可惜它惹到不該惹的物件,一顆大石頭往它背上一壓,那六隻逃生的腳在沙礫中滑呀滑,就是滑不出人類的手掌心。

夕陽西下,晚風微涼。

一道營火生起。

可憐的螃蟹就成為他們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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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星辰眨眼。

一陣寒意凍醒了沙灘上獨眠的佳人,她看看餘溫尚暖的殘火,身上披著薄外套仍稍嫌不足,不知給她溫暖的男人何時消失無蹤。

星河如帶,方靜湖雙手環腳的曲坐月光下,不自覺地想著「月光曲」的由來。

相傳員多芬有一天獨自到維也納郊外散步,偶爾走過一家簡陋木屋,當時傳來一縷令他驚訝的琴聲,原來那曲調正是他創作的一首鋼琴奏鳴曲。

他在窗外聽見屋內兄妹的對話大為感動,因此敲門而入地為他們彈奏一首令人熱淚滿眶的動人琴樂。

此時,視窗吹進一陣風,把房裡的蠟燭都吹熄了,皎潔的明月從窗外射入一道銀光,照耀在鋼琴上,如夢似幻的畫面讓貝多芬腦海中自然浮現泉水般的曲調,他愉悅地向少女說,我就以這月光為題,即席彈奏一曲。

「好想彈琴……」

此時的方靜湖想念的不是她的愛人,而是家中銀白色的鋼琴。

她的心湧入一股急流,就著月光她幻想手指放在琴鍵上,和緩的慢板,2/2拍子,升c小調,神秘、沉痛和悲傷,曲中細膩……

蝴蝶般輕盈的指尖跳躍在音符上,幽靜的音樂由鋼琴上盪漾而出,明月冉冉升起,銀光投射在睡夢中的森林和原野,淘氣的精靈們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啊!月光奏鳴曲。

這是她的鋼琴,她的舞臺,粼光閃閃的海洋是露天的觀眾席,她要在月光下舉行一場別開生面的鋼琴演奏會,歡迎愛樂者前來聆聽。

煞有其事地向大海行了個禮,她盤腿而坐的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伸出雙手,f小調,12/8拍子,奏鳴曲,食指按下第一個鍵……

踏著月色而歸的頎長人影驀然停下腳步,驚訝的看著她似快似慢地揚舞著十指,神情愉快地閉上眼,渾身散發力感與朝氣,渾然忘我。

剎那間,魏天揚彷彿看見方靜湖眼前有架大鋼琴,黑色封套的曲譜在風中一頁頁翻動,天使振動著翅膀趴在琴身,一臉滿足的託著腮微笑。

太不可思議了,他似乎真的聽得見琴音。

奔放的浪潮壯麗飛躍,植入浪漫凝聚起澎湃的思緒,理智嚴厲地壓抑某種情感,可是破繭而出的熱情是阻擋不了,狂烈的風暴席捲大地。

他大受感動,眼眶微熱的想鼓掌喝采,不過手中的枯木讓他回到現實。

「你應該是個音樂家而不是代課老師。」他無法想象真有一架鋼琴存在該是何等驚人。

猛然一驚的月下天使倒抽了口氣,慌亂的將手收回還差點跌倒,因為太入神而忘了雙腳是盤坐的,兩腳互勾絆個正著。

「小心,冒冒失失的想去哪裡,沒人會在夜裡趕路。」被她嚇一跳的魏天揚連忙丟掉枯木扶她,就怕她把自己跌傻了。

「你……呃!幾時回來的?」太丟臉了,她怎麼會突然有彈琴的衝動。

幹麼一臉慌張,他頭上長了角不成。「在你開演奏會的時候。」

「什麼,你聽過我的演奏會?」那他不就知道她的身份?

刻意隱瞞是為了不受外人打擾,安安靜靜的沉澱多年以來紛亂的人生,她變得不信任人也不與人往來,追求著心靈的平和。

沒人知道

「鋼琴女神」艾莉絲的中文名字是方靜湖,除了她的助理和經紀人,而他們遠在維也納,為她的不肯復出而傷透腦筋。

但是他怎麼可能聽過她的演奏會,她從未在臺灣地區舉辦過任何演奏會呀!

「對呀!剛剛‘彈’得不錯。」她好象很吃驚,是他踩進了她的地雷區嗎?

舒了一口氣,她漾開恬柔的笑容勾住他的頸項。「謝謝稱讚,我是音樂老師嘛!」

原來他所謂的「聽過」是在取笑她。

「你不只是個音樂老師,看你剛才的架式和陶醉模樣,簡直和國寶級的大師有得比。」她心底的結八成和音樂有關。

那神態太專業了,有如表演臺上的音樂家,全神貫注在音樂上,旁人難以打進她的世界。

「音樂會使人瘋狂,當你迷上某樣東西就會明白。」她語帶保留的說道。

當音樂被標上價碼時,那麼它便不是音樂,而是市儈了。

魏天揚露出性感的笑在她唇上一吻。「有呀!你就是我瘋狂的主因。」

「啊!」方靜湖羞怯的低下頭,著迷的玩起他的手指。

「你好象喜歡我的手勝過我的人。」他半是抱怨半是認真地搔她癢。

他的人反而是次要,是手的配件、多餘的。

「胡扯,我是先喜歡你的手才喜歡你……」喔!好奸詐的男人。「你用話套我。」

他大笑的擁緊她,寵愛萬分的溫暖她冰冷的手。「我可是親口聽你承認的,以後不能賴皮拋棄我哦!」

人的心是無底洞,越貪越多。

管他是老師還是工人,他就是愛定她,不論外界的眼光是如何惡毒批評,他絕不放開她。

「盡說些無賴話,我才要防著你舍新歡回頭戀舊愛呢!」方靜湖口氣微酸的裝出不在意,勉強露出牽強笑臉。

未婚妻吶!多神聖的名詞,在聖堂上代表半個妻子,比起她這個「路人甲」紮實多了。

雖然已是陳年往事,但是心裡多少會有疙瘩,對於念舊的人而言,新的東西再好用、再便利也及不上舊物的順手,棄之可惜。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哪來舊愛,瞧你打翻醋桶的模樣真可愛,要不要買個豬肉來吊?」他比較喜歡她嗔怒的嬌樣。

輕媚多姿、骨肉鮮活,不像平時那般拘謹。

「別想趁機上下其手,你忘了螃蟹的教訓了嗎?」不學乖的手老愛作怪。

一想到那隻肢離破碎的下流螯類,魏天揚的臀又隱隱作痛。「沒辦法,我魅力無遠弗屆,連只母蟹都愛上我。」

他說得咬牙切齒又有些無奈,擁著在他懷中笑得開懷的冰雪佳人是一點轍也沒有,看得到吃不到口齒生恨,只好拿那隻該死的螃蟹來下肚,平息慾火。

「那你的未婚妻怎麼辦?人家可等了你足足九年喔!」好漫長的歲月,叫人聽了心酸。

o到九十個數字,以九最大,九年足以使一個七歲大的孩子唸完國中了。

表情漠不關心的魏天揚只是絕然的說道:「青梅竹馬的戀情根本作不得數,是兩家父母的湊和。」

當年他只是受學長之託邀她跳了一支舞,隨後覺得她滿有趣的,喝了幾杯摻了威士忌的雞尾酒有點醉了,因此沒送她回家反而和她發生了關係。

當時的他對性愛並不陌生,同時擁有幾個女朋友是常有的事,她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存在,共有著他卻未曾發生過爭風吃醋的事,因此他以為她也是這類放得開的女玩家。

誰知她佔有慾強又不甘當眾多女友之一;利用兩家有生意往來的情份拉攏他一家老少,最後作出了決定才通知他回國訂婚。

多出一個未婚妻對他而言並無約束力,只是不便帶她回家過夜而已,在他沒打算定下來之前多個擋箭牌又何妨,反正訂婚不等於結婚,隨時可以反悔。

退一步想,要是日後他遇不上好物件,以她的家世和容貌倒不失是個好良緣,起碼她只敢揹著他玩小手段,不至於當他的面耍潑。

不過九年後的她已非昔日愛裝乖的女孩,幾年下來的社會歷練讓她更精明,將商場上那股強勢全攬上身,盛氣凌人不居人後。

現在他只擔心她會做出傷害靜湖的事,就像當年她為了趕走他身邊的女人而在馬背上放刺果,讓人的重量壓沉刺激馬身,繼而將人甩下馬。

「她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你要小心提防她,別讓她有機可趁。」越想越憂心,真該將她綁在身邊寸步不離,這樣誰也傷不了她。

魏天揚斜覷了一眼,她低露的上衣隱約浮現暗色乳線,安靜下來的慾望是座活火山,這會兒又要噴巖了。

禁慾傷身呀!

方靜湖無所謂的一笑,拍開他放在大腿內側的手。「該來的總會來,我正學著面對生命中的起起伏伏。」

包括克服她對音樂的憎恨。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即使是一架無生命的鋼琴,在音樂的國度中它仍擁有自己獨特的聲音,散發出生命力。

「吾愛,不准你硬撐,別忘了我是你的依靠。」她的生命有他的一份,他們要共同度過。

方靜湖攤開他的手寫下ilove。「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挑上你?」

「因為我有一雙勞動的手令人感動。」他引用她的話重述一次。

「不。」

「不?」她又有新見解?

「我之所以感動的原因是你讓我有回家的感覺,我找到棲息的避風港。」她拉起他的手環住她的身體。

他笑了,清朗而率直。「躲好哦!我的小女人,浪來了。」

「啊!好冰……」

笑聲在白浪中蒸發,兩人重新燃起新火,相依相偎地如同天上浮動的雲,夜的深沉遮不住月的柔光,海上傳來魚鷗的歌聲。

靜靜地凝視愛人容顏的魏天揚低下頭吻住嬌媚的唇,溫柔地放低她的身子平躺在沙灘上。

套句她常說的話,該來的總會來,逃也逃不過。

火光焰焰,情意纏綿。

兩道交疊的身影在火中燃燒。

春色逐冬。

誰管他螃蟹大軍幾時來襲,先滅火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