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觸及梳妝檯上凌亂而放的珠釵首飾尚未整理的被褥,退下還沒收拾的褻衣髒裙,令尉老夫人更加不悅。
「聽說你是妨院出身的姑娘,難怪缺乏教養,寡廉鮮恥地跟著男人走,不顧禮教。」
「我們小姐才不是無恥地跟著尉堡主,是他硬要我們陪他回洛陽的。」小喜義憤填膺地替杜丫丫辯解。
尉老夫人蔑然一喝。「哪裡來的野丫頭,恨天堡的規矩豈容你敗壞?秋月,掌嘴。」
身著月牙色衣裳的秋月走上前欲摑小喜,杜丫丫先一步賞了秋月一巴掌,誰都休想欺負她帶來的人,即使身份尊貴的尉老夫人也一樣。
歡歡說過——先下手為強,別人打你一巴掌,千萬不要客氣回以顏色,不然在大戶人家會吃虧。
「你……你好大的膽子,敢打我的丫鬟。」尉老夫人氣得手在發抖。
「老夫人,我敬你是長者,你分明指著禿驢罵和尚,這點影射太不厚道,枉為長者。」
「你敢指責我?」
社丫丫使了個眼神,千草立即端人參烏骨雞湯來,「喝點雞湯補補身,氣壞身子我可賠不起,實話總是難聽了些,小喜犯了哪一條家規?是因為不善逢迎拍馬,說謊話討你老的歡心嗎?」
她有一絲自卑和不安全感,但是正義感十足,為了維護小喜而勇敢、驕傲地挺起胸膛與尉老夫人對峙。
「人參烏骨雞湯?栩兒也太沒志氣了,一個小小的妓院姑娘也配食用這道膳補?」說著,她瞧也不瞧的推到一旁。
「我娘是妓院的老鴇,但我不是出賣靈肉的花娘,請你收起輕蔑口氣,以免人家說老夫人失了長者風範。」
「你……」尉老夫人直指著社丫丫。
愛煽風點八的魏貝玉在一旁幸災樂禍,她早就瞧不慣老夫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現她如低下女子,所以這會看老夫人被損,她心中高呼暢快。
但是目前老夫人仍有約束一干女眷的權力,風吹牆邊草,那邊強勢就往那邊倒。
「妓女就是妓女嘛!還裝什麼貞節烈女,妓院裡的姑娘哪個不是管老鴇喚聲娘?」
「小姐才不是妓女,全揚州城的人都知道,不信你隨便抓一個來問。」小喜護主的大聲反駁。
「嘖!妓院出來的姑娘就是不一樣,連個下人都敢跟主子頂嘴。」真是伶牙俐齒。
「我的主子只有小姐一人,你才不是我的主子。」醜女人愛作怪。小喜在心裡罵道。
魏貞玉哪堪下人對她不敬,不假思索地一甩,滾燙的雞湯就直往小喜身上潑。
杜丫丫見狀連忙一拉,結果湯汁灑在她勻細裸露的手背和手腕上,登對泛紅起泡。
「小姐,你燙傷了。」
小喜噙著淚,輕輕扶等她的手呼吹。
千草她忙著找出藥膏為她上藥,兩人都自責不已。
「一……一點小傷緊張個什麼勁,不過破了些皮,又不是等貴的大小姐。」社丫丫有些意夕外,結結巴巴地說道。
千草掩飾不快的神色。「堡主可不這麼認為,他不會原諒傷害小姐的人。」
「我們家歡歡小姐一定會剝了你的皮熬場。」禁不住氣的小喜含淚痛斥。
歡歡是誰她不在乎,但是栩兒的怒氣可不是小事,魏貞玉心一驚,自然要找座靠山。
「娘!你瞧瞧這兩個目無尊卑的殘丫頭,竟敢出言不遜的威脅我,你要嚴懲她們。」
不樂見有人受傷的火爆場面,尉老夫人眼中有抹對魏貞玉的蔑色。「你不該撒潑。」
她是不喜歡杜家丫頭,但是看在栩兒的份上,也不願傷了人,這樣她很難向孫子交代。
人在她眼底下受傷,怎麼說都少了個「理’字。
「娘,我是替你教訓不聽話的下人,她們就是仗著有栩兒為她們撐腰,連你老人家都不放在眼裡。」
「貞玉。」她竟想把我也扯下水。「她們的確還不算是恨天堡的下入,栩兒與她雖有婚約但未拜堂,充其量是個客人,你逾規了。」
名為未婚妻,未正式行禮入門,她們就算是客,而非恨天堡的人。
「那是早晚的事,現在若不先給點馬威下,以後她會爬到孃的頭上撒野。」賤婢!害她換訓。
「下馬威?你何不直接拿把刀殺了我們主僕二人,省得你費心思。」杜丫丫杏眼一橫。
「你……你太刁蠻了,娘,你要為媳婦做主呀!」魏貞玉佯泣訴苦。
尉老夫人不耐煩地揚揚手,要她退一邊去,少來攪和壞事。
「栩兒叫你丫丫是吧!」
杜丫丫抽回千草正在包裹的手。「是。」
「好吧!你坐下,我們談談。」
「嗯!」談?有這麼簡單?她斜瞄老夫人身後放作冷靜的女子。
這女子是很美,但是自幼在八大胡同混,各式嬌美妍麗的女子她全見識過,比起已逝的雲仙姐姐,此女的氣質與容貌尚差一截呢!
「你和栩兒打算下個月初七成親?」
「這是天栩的意思,他希望早日迎我入門。」說穿了,他是怕夜長夢多,她會悔婚潛逃。
不知羞。尉老夫人眼一眯,「纖纖,來,這位是你未來的妹妹。」
「呃!妹子好。」何纖纖大方的問候。
「妹子?」杜丫丫不解的偏著頭。「什麼意思?我不懂。」
「妹妹是聰明人,豈有不知之理,咱們將同侍一夫。」何纖纖嬌羞地低下頭。
原來她還有些擔心會成棄婦,但看見杜丫丫平凡的容貌後,信心突然大增,她相信只要假以時日,表哥定會厭煩平凡無奇的杜丫丫,全心愛寵她。
同侍一夫雖屬無奈,但這是身為女入該有的命,今日若沒有杜丫丫的介入,難保表哥目後不會納美妾、威脅到她的地位。
與其終日惶惶不安,倒不如接納毫無威脅性的她。
「同侍一夫?」杜丫丫英眉抖顫。「這是天栩的主意,還是你們私下商議的結果?」
如果是前者,她會讓尉天栩活得很痛苦。
「這……」何纖纖著向尉老夫人。
「有何分別?以你的出身,尉家肯要你這種女子為媳已屬天恩,休要拿喬。」
「我這種女子?」杜丫丫的聲音中有股壓抑的慍氣。「老夫人,你未免自視過高。」
「我說錯了嗎?一位妓院的姑娘妄想攀上我尉家,就要有自知之明。」尉老夫人也惱了,不滿她的不敬。
杜丫丫氣得想掀桌子。「你以為恨天堡是什麼東西,我杜丫丫還看不上眼,你留著陪葬吧!」
她已經氣得失去風度,忘了手剛燙傷地猛拍桌子,痛得她咬緊牙根,二話不說地想衝出聽濤軒,大不了她不嫁,回揚州城。
恨天堡算什麼,要不是為了尉天栩,她才不願離鄉背井來此受人羞辱。
小喜和乾草見狀,連忙拉住杜丫丫,以免她衝動誤事。
「沒教養的姑娘家,你敢瞧不起恨天堡,我要栩兒解除婚約。」敢咒我死?尉老夫人氣得頰肉顫抖。
「正合我意。」她要回揚州城繼續當她的名勝,省得遭人白眼。
「賤丫頭,不要想以退為進,這招不管用,栩兒只能娶纖纖為妻。」
罵我賤?為老不尊的死老太婆。
「好呀!你叫尉天栩去娶她呀!本姑娘不嫁了,你叫他們去陰間地府成親吧!我會包冥金去祝賀。」
杜丫丫氣得口不擇言,不管言詞是否傷人,她的個性就是如此,不會因對方是長輩而停口。
一向養尊處代的尉老夫人氣得臉色泛白,無法忍受有此劣女入主恨天堡。
「好,你滾,給我滾出恨天堡。」
「我又不是狗,為什麼要滾?我偏要用雙腳走。」她扯扯身子。「小喜、千草,放手。」
「不行啦!堡主會怪罪的。」
「是呀!小姐,你忍耐一下,尉堡主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兩個持女拼命的拉住她的手,不讓她因一時之氣而後悔。
就在此時,傳來救命的聲音。
「丫丫,你又任性了。」
一踏進聽濤軒的範圍,尉天栩就聽到一陣陣嘈雜的人聲,原以為是社丫丫奈不住性子,傷剛好就急著要出去溜達,而兩位盡責的侍女在攔阻。
誰知在細微的爭論中,他只注意到一句最重要的話——本姑娘不嫁了,當下聽不到其他聲響,就嬌寵地說了句——丫丫,你又任性了。
一道嬌消粉色身影就從內室衝向花廳,他張開雙臂準備迎接她撲上來的柔軟嬌軀,可是令他錯愕的卻是一記火辣辣的巴掌。
「尉天栩,你去死啦!本姑娘不嫁你了。」
杜丫丫企圖繞過尉天栩偉碩的身體,直接走向正門回揚州,可身子才挪動不到半步,一隻剛毅的手倏地撈向她受傷的腕部,她當場痛得蹲下來。
「尉堡主,小姐手受傷了。」小喜追了出來一瞧,趕緊大呼。
「受傷?」他心下一緊,忘了她摑掌之事。「怎麼回事?」
尉天栩不顧杜丫丫的拳打腳踢,掀看她手腕的傷勢,心疼地接過小喜手中的藥膏和裹巾,細心而輕柔的治療著。
「尉堡主,你有所不知,她們好過份,一直欺負小姐,還要趕她出堡,差點就害小姐屍骨無存,死於非命。」
她是誇大了事實,因為在她陪同丫丫小姐上洛陽前,歡歡小姐就一再教她些小人招數,要她儘量使些小詭計、有狀就要告,話說得愈嚴重愈好。
掉了一根頭髮要說成掉光頭髮,刮破一小塊肌膚則得加油添酵的形容成體無完膚,這樣才會引起尉堡主的自責和內疚,更加疼借丫丫小姐。
歡歡小姐她說做人不能心軟,一心軟就讓人吃得死死的,想翻身都難。她小喜可是記得清清楚楚,不敢或忘。
「誰這麼大膽,敢傷我的女人?」尉天栩信以為真的大發雷霆。
「是……我不敢說啦。」小善裝作很害怕的模樣。
「我要你說。」
在妓院待久了,小喜的演技高人一等。
「她說……她說你不過是個堡主,要你往東不敢往西,若不聽話就廢了你,讓二少爺當堡主。」
「你這碎嘴的丫頭,竟敢胡亂編派是非,看我不叫人撕了你的嘴。」尉老夫人從內室走出,怒氣橫生的指著她。
小喜馬上畏懼地縮向尉天栩身後。「就是她要趕小姐出堡,還要打小姐,說了好多難聽的話,說小姐是妓女,配不上堡主。」
「奶奶,你當真說了那些莫須有的話?」眼一沉,尉天栩冷冷地回視尉老夫人。
「你相信一個賤丫頭的話,也不信任奶奶的為人?」頭一回,她覺得尉天栩的眼光很寒。
正因為他太瞭解她嫌貧愛富、注重門風的態度,小喜所言他信了十分,再加上她輕蔑得瞧不起下人的語氣,更加深可信度。
瞧著心上人手上的燙傷,尉天栩痛心意無力保護她,累及她受家人的傷害,那一巴掌的麻痛顯現她受了多大的委屈無訴處,他甘心受過。
「那麼我請問奶奶她手上的傷哪來的?該不會是她自己燙的吧!」
尉老夫人懊惱地看了魏貞玉一眼,魏貞玉連忙心虛地把過錯全推給尉老夫人,以免被顛倒是非的小喜扯出。
「栩兒,是娘要我替她教訓杜小姐,不是我的本意。」
她的推卸責任使尉老夫人蒙上不白之冤,成了名副其實的惡婆婆,讓尉天栩十分不諒解。
「二姨娘,是你弄傷丫丫?」
「我說過了,是娘……」她還想狡辯。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魏貞玉臉微青吶吶地應了聲,「是。」
「很好,從明天起,你的私用減為三分之一,服侍的下人全部調到聽濤軒。」他毫不留情的說道。
「什…什麼?」那她日子要怎麼過?
尉天栩不理會魏貞主的苦苦哀求聲,繼而冷眼注視尉老夫人,眼底的怨態令人心顫,他自然不會對付她,但是心冷更勝無形的刀劍傷人。
「栩兒,奶奶全是為了你著想,她真的不適合當你的妻子。」她這話如火上添油,更加深化的怒氣。
「那麼誰適合當找的妻子呢?纖纖?」他冷冽地說道。
尉老夫人不知他正在盛怒中,猶目地說道:「纖纖知書達理,出身世家,容貌堪稱一絕,與你才相稱。」
「很可惜,奶奶,經你一鬧聽濤軒,我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纖纖許配給幽州駱家。」
「不,我不要。」何纖纖眼眶含淚地抓住尉老夫人的手。「姨婆,我不嫁到幽州,我不要。」
尉老夫人反握她的手怒視孫子。「我不准你把纖纖嫁到幽州,我要你娶她。」
「不,我要娶丫丫,你的要求我辦不到,」他感覺懷中的人兒正在抽動肩膀。
「她有什麼好,粗鄙、無利又低俗,大不了我允許你同娶兩妻。」她算是寬宏大量了。
「我決定的事誰也休想改變,下個月初七,我只娶丫丫一人。」尉天栩態度相當堅決。
「你……你敢忤逆我?」
「奶奶,你太一意孤行了,因為我的心裡只有丫丫,我愛她勝過一切,並非有心不孝。」
尉老夫人氣得撫胸。「那纖纖呢?你真的要將她嫁到人生地不熟的幽州?」
「這是你逼我的。」休怪他不念舊情。
「她可是你表妹,難道相處十幾年竟敵不過一個外人,你不擔心她在駱家受人欺凌?」她可心疼了。
尉天栩冷勾唇角。「奶奶,你太自私了,丫丫何嘗不是孤身一人來到恨天堡,你是如何對待她呢?而且丫丫將是我的妻,與我相伴枕畔間,到底誰親誰疏,誰才是外人呢?」
但見隔牆花,風雨早摧殘。細料罐中草,漏夜茅舍塔,私從心底湧,花兒不如茅中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