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無賴神情的連祈風戲謔地一撫她唇瓣。「我願與你同生共死。」
果然是朱唇含豔,她蒙了世人的眼,光是這誘人紅唇就足以稱得上絕色。
「姓連的……」可惡,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噓!」他一手放在她唇上。「我們是肝膽相照的好兄弟,我不好好關愛你怎成呢!」
他說得豪氣干雲,但是眼中透露出一抹邪氣,像是樂見她的自掘墳墓、故作聰明鏟泥埋雙腳,最後誰也走不掉地同陷一穴。
「別嘟著嘴嘛!左舵主可會笑話你像個娘兒們。」連祈風狀似逍遙地旋了一圈打狗棒,滿心的自在悠閒。
左舵主根本是震驚到呆若石人,連自己怎麼走回分舵都不曉得,整整三天三夜不言不語恍如行屍走肉,逢人便搖頭嘆息,千萬感慨、無言以對。
同一天,王大戶家裡的老黃牛頭下腳上地「爬樹」,哞哞的慘叫聲驚動了左鄰右舍,嘖嘖稱奇的前來圍觀,沒人想到要先解下它,議論著它如何以倒立之姿上樹。
奇談,怪談,神鬼之論,莫名其妙的古怪現象傳遍全杭州城,只可惜傳不到已離開城內的兩人耳中。
朗朗晴空白雲飄動,野草如茵景象萬千,官道上的小黑點慢慢凝聚成人形,一前一後,一高一矮,如影隨形。
拉近一看不就是兩個乞丐。
只不過一人走得急切、滿頭大汗,身後的那人則輕揚蒲扇悠哉悠哉,口中哼著不成調的漁家小唱,氣定神閒不見匆忙。
有無習武的差別在於內功修為,儘管輕功蓋世苦無內力輔助,使久了也會筋疲力盡、氣喘如牛,兩腳重如鉛石邁不開。
「小兵妹妹渴不渴,大哥為你取水來飲如何?」這世上美好的事怎麼這麼多,害他憂慮得嘴角含笑。
走不動了吧,任性的丫頭。
石冰姬頭也不回的一拭香汗。「天山之泉,龍井之水,你快去快回。」
失笑的一揚破扇,連祈風走得輕快靠近她身側。「天山在百里之外,龍井位於關外,你叫我上哪裡乞得難求好水?」
一聽便知是刁難之詞。
「沒本事就少開口,省得自曝其短。」她像趕馬蠅似揮開眼前刺眼的笑臉。
不公平,不公平,為何她走出一身汗而他清清爽爽不見半絲疲相?論起輕功,無人能及得上冰晶宮的幻星七虛步,他是怎麼辦到的?
當年因求好心切傷了筋脈,因此她失去學武的機會,每每一催動內力便絞痛五臟六腑,不忍她身受折磨爹便毀去她一身功夫,僅傳授以逃生為上的絕妙輕功。
雖然之後她曾經數度企圖恢復昔日功夫,但是受了創的身體硬是不肯配合,再加上爹孃特意以獨門點穴法封住她任督二脈,想習武已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不斷的使壞、搗亂,希望爹孃能收回好意、還她原本的武功,結果他們乾脆眼不見為淨的弄了艘船雲遊四海去,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她只好改煩面醜心惡的無情大哥,而他做得更絕,直接打算讓她嫁人,免得冰晶宮不保。
她恨透了武功好的江湖人士,現在她唯一堪稱無雙的輕功也輕易讓他掠美,要她有好臉色比登天還難,而且他還想……
「你的炭粉快掉光了,洗把臉透透氣吧!」連祈風好心地遞上方帕要為她「擦汗」。
實則是藉機要一覷她本來麗色。
就是這個令人痛恨的原因,他識破了她的偽裝。「我天生膚色暗沉,你看錯了。」
「唉!走遍大江南北,我還是第一次瞧見人的汗珠是黑色。」他接住一滴汗送到她眼前輕喟。
「我與眾不同不行嗎?算你長了見識。」石冰姬絕口不承認明擺著的事實。
臭冉靜,跟她說炭粉不保險,要她加幾滴炭油偏是不肯,說是取之不易不該浪費,等她下回出宮才要用,結果害她出醜了。
那個小氣鬼最好寒毒攻心一命嗚呼,她好坐收漁人之利,收刮其精心調變的各種奇毒怪方,來日不用老是和她窩在藥房東配西配,配出連自己都解不了的毒中之毒。
「是是是,妹子的體質異於常人,汗一排就成了粉人兒。」他取笑地一劃她額前那片汙漬。
小美人的容貌逐漸顯現,她大概不曉得炭粉已遮不住她驚人美貌。
美人如秋水之姿,春染之色,桃李之豔難沾靈氣,夏陽之酡嫩緋了雙頰,只怕水中清荷也羞怯,荷瓣一闔沉入水底。
至於膚似冬雪嘛!他正一一的謹慎拭垢,所見幼白如梅不與霜雪爭寵,獨佔枝頭一翦寒呀!
「連祈風,你見不得我比你逍遙嗎?」他分明是故意作弄她。
他輕笑地點去她鼻頭芝麻大小的粉炭。「你不叫我連哥哥了?」
「抬舉的話別聽太多,小心腹脹腸破。」沒藥醫。
「小兵妹妹……」
「我說過別叫我妹妹。」一瞧見他促狹的眼神,石冰姬連忙補上一句。「還有妹子。」
「那我該喚你什麼,小兵還是兵兒?」直覺地他認為「兵」字應該是「冰」,這才像姑娘家的名字。
唔!等等,石兵,石冰,若加上個姬字,豈不是冰晶宮的石冰姬?
連祈風的破扇在後腦搧了兩下,嘲笑自己的多心,光看哭笑鍾馗的長相就能猜出其妹的容貌大概,同胞手足豈有一美一醜的道理。
傳聞起碼有三分真實,不然怎會嚇死七位丈夫呢!
順著臆測他將一時的奇想拋諸腦後,嘴角上揚尋寶似地還原她勝雪嬌顏,活像個頑童偷偷拭擦瓷偶,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
「石姑娘。」石冰姬索性不走的賴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搶過他手中蒲扇直搧涼。
熱死了,什麼鬼天氣嘛!
「咱們都『睡』在一起了,稱呼石姑娘太生疏。」朗朗笑聲忽而一遠,特她不解的回頭一視,破碗盛回了清淨泉水。
這裡有水?「儘管大放厥詞,反正沒人聽得見。」
習慣了有人伺候,不疑有他的石冰姬順手接過來啜飲潤喉,在他措手不及的一刻往後一拋。
哐啷!
可想而知他的心痛。
「碎了?!」恩將仇報呀!幫主傳了十七代的鎮幫之碗,他不好交代。
哀傷不到一口茶時間,連祈風自我安慰的一笑,反正是破碗一隻,碗碎人安樂,改明兒再換個新碗傳十代、八代,到時仍然是一隻破碗。
「我要淨手。」
呼!她終於受不了自己,真是可喜可賀。「來來來,我抱你過去。」
「抱?」她伸手一阻,不讓他得寸進尺。
「綠苔滑足,大哥怕你摔裂了玉臀。」他可是會心疼的。
石冰姬怒笑地一扯他耳朵。「找個好藉口再來佔便宜,我看起來很好騙嗎?連瘋子。」
「連瘋子?」好傷人的稱謂,他的心受傷了。「你應該叫我連大哥或是祈風哥哥。」
「休想。」打著燈籠捉流螢,手中空。
他很不想恃強凌弱,可是她太不受教了。「你需要被說服。」
「等下輩子吧!我才不……啊!你是黃梁山的土匪,快把我放下。」她一定前輩子和他結下宿世深仇,今生才會相看兩厭。
「兵兒,別掙扎,你是聰明人,不會想弄傷自己留下醜陋的疤痕。」連祈風針對她的弱點嚴肅一說。
姑娘家都是愛漂亮的,雖然她塗了一身炭粉,但是底下吹彈可破的肌膚可是如白玉般無瑕,可見她十分愛惜上天賦予的美麗。
「小人,你會不得好死。」石冰姬驚訝地發現他還有正經的一面,微悸的芳心顫了一下。
不過很快地氣氛又被他打散,她懷疑自己被他騙了。
「哎呀!好舒服,你多咒我兩句,人家說打是情,罵是愛,你可別愛上風度翩翩的我。」不然他會笑上一整年,把牙都笑塌了。
翻了翻白眼,她朝他的翻天耳一吼。「你作夢——」
「有夢總比無夢好,你吃得很飽喔!」所以聲音宏亮得快震破他的耳膜。
頭一晃,他不敢領教地搖去一陣耳嗚,雙手環抱沒三兩肉的小人兒躍過亂石,腳步輕快不見負擔地縱身一躍,停在一處凸出的平石。
淙淙流泉聲近在耳際,冰涼的飛濺如瀑,水花一片白茫茫的向上盛開,白石形成一低窪小潭,游魚數條浮出水面換氣。
如此的美景對一般人而言是處令人驚喜的小天地,但是自幼生長在宛如仙境的冰晶宮,這絲毫感動不了石冰姬,眼皮一掀睨了兩眼。
「姓連的,你可以放下我了。」可惜不夠高,否則踢他下去一定很痛快。
連祈風笑了笑,掬了一掌泉水送到她面前。「連大哥或是祈風哥,任你選擇。」
也就是說沒得選擇。
「然後呢!」遲早有一天她會剝下他那張愛笑的臉皮。
「你知道這裡說高不高,對一個沒有武功的人而言是非常危險。」他真的比她善良,壞事做得不多。
「威脅非君子所當為。」她衡量著依自己的輕功能不能脫困,她不喜歡受制於人。
看出她想法的連祈風將水灑向她頭頂。「你曉得什麼叫萬一吧!沒十足把握你還是乖一點,毀了容可嫁不出去喔!」
他的用意是警告她勿輕舉妄動,沒料到她反應靈敏地將了他一軍。
「我以為你要負責,畢竟我和你『睡』過了。」他別想討上便宜。
「呃!負責……呵呵呵……」他乾笑地暗罵自己糊塗,搬石頭砸腳。
「你抱得手不酸嗎?除非你打算到我家下聘。」第八個。
此言一齣,他二話不說地把人放下,對她有好感是一回事,但提起親事他興趣缺缺,在他心中女人等於一場大災難,而她已成為災難之最。
石冰姬口氣有些不悅,邊拍水潑他。「我醜得不能見人呀!你現在才裝清高是不是太晚了?」
也對,好像是慢了一步。「你慢慢洗,有事喊我一聲。」
頭一抓,他翻身躍向泉水的另一端,開始煩惱自己做得對不對,他還沒有成親的念頭呀!
可是緊扣她不放又是怎麼回事?向來不愛牽絆的他樂於一人行走江湖,以一根綠竹棒仗義三川五嶽,以剷除不平事為己任。
為何一碰上她全亂了,俠義兩字擺一邊。
魔障呀魔障,他一定中邪了。
思前想後的連祈風靠著石壁打盹,不一會什麼妖呀魔的全叫風吹走了,只剩下他細微的打呼聲。
所以煩惱呀!是庸人自擾之。
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