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帶髮修行的和尚 寄秋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我一點也聽不出半絲感激之意。」得了便宜還拿喬,簡直不可愛到極點。

「要我說聲謝謝嗎?」這點基本的禮貌她還有。

西屋御野狠狠的轉過頭,像要瞪穿她。「不必,我的心臟還不夠強壯。」

他最看不慣的是她這種看似遊戲人間的敷衍態度,明明冷淡地如風吹過,可是卻吹皺一湖春水,讓漾開的漣漪波及其他人。

他便是其中之一的受害者。

每回她只要到西屋家作客,肯定會興風作浪讓人惶惶不安,仗著父親對她的寵愛為所欲為,把別人按部就班的生活搞得一團亂。

而他就是那個逃不掉的倒楣鬼,一有事發生總會被牽連在內,母親怪他守不住分寸被帶壞,父親則認為他不長進,老是欺負「妹妹」,兩面不討好地看著她得意非凡地嘲笑自己不會做人。

「那就算了,我也不打算說。」因為她真的不想太招搖,坐著「靈車」逛街示眾。

加長型的豪華黑色大禮車,從外表看來就和載運棺木的靈車沒什麼兩樣。

「你!」他氣得猛吃和果子,嘴裡塞滿紅豆泥。「哼!最好自個當心點,我親愛的母親大人正想辦法對付你。」

「唔!」眉微掀,她眼中多了一抹好笑。

西屋宮子看她不順眼並非秘密,三天兩頭找麻煩是常有的事,她早就習以為常當是逍遣,順便磨練磨練一下臨機應變的能力。

不把西屋御野的警告當一回事,自信過人的西門豔色搖晃著手中轉為金黃色的液體,往後仰靠在舒服的背墊,噙笑以待。

但是,一小時後她就沒有笑的心情,臉色微變的想宰了某個自作聰明的老男人。

「什麼?!你再說一遍,我聽得不是很清楚,麻煩用我能理解的語言說明,我不是安加利亞星球的居民。」聽不懂外星語。

她大概耳朵進水了,老是聽不明白嗡嗡作響的聲音,那張一開一闔的嘴說的是中文,可是組合起來卻不成句子,聽得很含糊。

無所謂,她有得是耐性,可以聽他一字一字慢慢說,反正時間多得很,不急著趕回臺灣。

只是,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懂,但是放在腦中消化卻糊成一塊,完全看不出吸收的是何種物質,分解過後仍是一堆垃圾,自動掃向非回收區。

「你是聰明人,怎會聽不懂我的意思,寶貝呀!我一直都很疼你,你不會故意裝傻好讓我失望吧!」他可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她身上。

一聽到「寶貝」兩字,雞皮疙瘩掉一地的西門豔色倏地一栗。「不,我很笨,痴愚憨傻。」

如果當個聰明人必須負起不屬於自己的責任,那她寧可抹去一身才智,淪為只會流口水的傻子。

「呵……豔兒,你要是真笨,我這些孩子都可以丟掉了,他們沒有一個及得上你一半才華。」他看人的眼光極準,絕非一時私心作祟。

「恭治叔叔太過恭維了,我不過是個牙才剛長齊的小丫頭,實在難擔重任。」她瘋了才會接下他的一番「好意」。

「有牙總比沒牙好,至少還咬得動硬物。」西屋恭治含笑地看了一臉不耐煩的二兒子一眼,意有所指。

「我沒換牙的打算。」老奸巨猾,居然把主意打到她頭上。

他一笑,點燃靜氣的老山白檀線香。「我老了,鼻子不太中用了。」

「苦肉計這一招對我行不通,我不懂香道。」她的良心一向不多,從不浪費。

聞香首重嗅覺靈敏度,一有差池,聞香的能力就會大打折扣,良莠難分。

所以說他很狡詐,利用一點點小毛病博取同情,此法實不可取,她絕無可能因此而改變心意。

「不懂可以學,我親自教你,包管你不出三年便能成為一流的品香大師。」他對她有信心。

西屋恭治自信滿滿地將他最寵愛的繼女視同繼承人,不見憂色地對她的能力讚譽有加,兩眼發亮,彷彿已預見她在香道的不凡成就。

「很冷的笑話。」西門豔色當場潑他一桶冷水,不以為然。

「豔兒,西屋家的未來就靠你了,不可等閒視之,你有靈活的腦子和對人對物的聰穎反應,假以時日定能成大器。」振奮香道的使命就交給她了。

「咳!咳!恭治叔叔,你忘了我姓西門不是西屋,你想得太遠了吧!」光耀門楣的重責大任應該輪不到她,否則他們西門家那些老頭早捉她回去為家族爭光了。

「你要改姓吧!沒關係,包在我身上,恭治叔叔早把你當成西屋家的一份子,你就是我的女兒,西屋家的小公主。」他怎麼沒想到幫她入籍,名正言順地將產業交給她打理。

不是他偏心偏得過份,放眼他親生的四個子女中,還真沒一個能讓他放心,老大雖有野心卻眼界窄,只想接掌家業不願廣納諫言,一意獨行地認定自己才是聞香行家,他人的建議全被他當成覬覦他的才華。

而老二……唉!他看了一眼裝死的二兒子,心中感觸良多,御野的品香、制香才能不輸當代名人,可是那脾氣是一大隱憂,一有不順心就出亂子,難以做到香道體驗中初級的「平心」、「靜氣」、「冥想」、「思考」。

御司還小,才十歲,看不出有任何這方面的潛能,而女兒淺草生性高傲,只喜歡品香而不願制香,認為那是低下人的工作,身為西屋家小姐的她不想弄髒素雅纖指。

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不同姓的女兒較適宜,她有頭腦、有手腕,懂得與人周旋,擅長處理人際關係,年紀雖小卻已有大將之風,有時連他都會被她突生的懾人氣勢而震住。

最重要的是她有品香的好鼻子,竟然能聞出「源氏香」香譜,一一點出五十二種香氣的種類和出處,這才是叫他嘖嘖稱奇的地方。

「恭治叔叔,我很感謝你對我的疼愛,不過還是要說聲抱歉,我對你個人並無任何偏見,純粹是民族情結作祟,我很滿意我的姓氏,無意背祖忘宗。

「還有,御野、御司兩個哥哥才是你的嫡生子,麻煩把石頭丟向他們兩個,儘管操死、累死他們,畢竟屬於他們的份內之事合該萬死難辭。」

萬死難辭?她存心和他過不去!西屋御野的細長眼睛冒出熊熊火花,偷偷地一瞪。他最不想做的就是接下家族事業,整日接觸的除了香還是香,一室香氣聞久了也會膩。

他是正妻三個孩子中唯一對繼承家業不感興趣的,也是唯一一個接納父親再納新歡的異類,因為西屋嵐月比西屋宮子更像個母親,由她身上他可以感受真正的母愛,而不是拿來和人比較,做為炫耀的棋子。

「豔兒,你一點都不沒為你母親和御寺著想,他們很需要你。」不無埋怨的西屋恭治動之以情,希望藉此達到目的。

「是嗎?」她睫羽一掀,看向始終溫婉、不發一言的母親。「媽,哪天你沒飯吃,或是受人欺凌,我會照顧你。」

「我……」西屋嵐月想說的是她不干預女兒的決定,不管最後結論如何都一樣支援,但是丈夫的不平聲卻快速打斷她未竟之語。

「什麼叫沒飯吃,我西屋恭治會餓死自己的妻小嗎?你要真有心就搬來日本,我養你一輩子。」他還怕養不起嗎?

他從沒想過這個女兒將來也是要嫁人的,養她一輩子不見得是幸福,反而像是一種詛咒,要她嫁不出去。

「那麼欺凌呢?我發現小瓶子的身上有被毒打過的痕跡。」這點最叫她不能接受。

「什麼,怎麼沒人告訴我?」西屋恭治一聽,面一沉的拉過小兒子,欲翻開他的衣物。

西屋御野將視線往外調,表示不關他的事,而西屋嵐月則紅著眼眶把頭一低,羞愧沒善盡母親之職,好好地保護兒子。

「在西屋家,除了恭治叔叔你之外,就數宮子夫人最大,誰敢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就算說了,難保同樣的事不會再發生。

這是個威權式的傳統家庭,有權有勢的人當家,誰的份量重,誰的份量輕一目瞭然,一家之主常不在家,妻妾同室豈不起干戈,至少較強勢的一方勢必讓另一人不好過,好突顯自己固不可摧的地位。

「又是那女人,她一天不鬧事就不甘心?連個孩子都不放過,我絕饒不了她!」

一瞧見兒子背上和大腿的傷痕,怒氣衝衝的西屋恭治憤而起身,不顧妻子攔阻的拉開紙門,走向正妻所居住的南院。

雖然他知道要兩個女人相處在同一個屋簷下非常不容易,偶有不快他也會睜一眼、閉一眼的當沒看見,維持家庭和樂,畢竟是他對不起正妻在先,無視她堅決反對,硬是娶進心愛女子,她會憤恨難休也是人之常情,他沒立場指責她不是。

可是這不堪的事實被人硬生生的揭開,一來面子掛不住,二來心疼兒子無端遭責,日本人的大男人心態猛然爆發,未曾思索的讓怒氣控制了理智,想為矮人一截的母子倆討回公道。

其實他也是有意做給西門豔色看,表示他為人公正不阿,絕不會讓她的母親和幼弟平白受到欺負。

換言之,她若不在場,此事將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最後不了了之,反正哪個孩子不是打大的,這一點小傷小痛不算什麼,牙一咬就過去了,犯不著為了一個孩子鬧得雞犬不寧。

「小豔,你幹麼挑起風波,這樣你恭治叔叔很難做人。」打都打過了還能怎樣,以後小心的避開不就沒事了。

「不做人就做畜生,我難得來一趟,總要留點‘到此一遊’的紀念。」太平靜不符合她的做人原則。

「你呀你,脾氣還是那麼拗,真要鬧出事,我也很為難。」一個丈夫、一個宮子夫人,夾在中間的她肯定難有好日子過。

「鬧就鬧吧!反正我會在京都待上一段時間,有事就衝著我來,我還怕沒事做會無聊。」誰叫恭治叔叔手腳特別快,非讓她住在西屋家不可,否則她不會無事生非。

什麼要將名下一半的財產過到她戶頭,由她來代掌西屋香鋪,並要她取得師範資格繼承香道大業,恭治叔叔的如意算盤未免打得太精,想藉由她的力量撐起日漸走下坡的傳統產業。

近年來芳香療法的確很盛行,市場需求量大,遠景看俏,使用者也廣泛的加入購買行列。

但相對地,競爭者也跟著多了起來,人人都想搶食這塊芳香大餅,資金大筆大筆的投入,齊心開發更多符合人們需求的產品,以滿足廣大的顧客群。

所謂競爭者多,產品產量自然銳減,全都走向精緻化,若沒點頭腦改變銷售方式,被淘汰是遲早的事。

有錢不見得是好事,表面上她是既得利益者,實際上卻是最佳的利用物件,若是在財產分配上不如人意,說不定還有被殺的可能性……

等等,被殺?!

西門豔色暗暗盤算著,不動聲色地以眼角看向斜躺在楊榻米上,一腳曲高的男子,心想著他稍早的警告是否指的是這回事,提醒她要小心其母的陰毒手段。

飛來橫財非好事,果真有它的道理在。

「喂!愛找麻煩的,你看什麼看,別想把我拖下水,已經被你陷害過無數次,不要再害我。」瞧她投射過來的眸光十分詭異,頓時一驚的西屋御野惡聲惡氣地低喝。

她笑了笑,令人發毛。「放心,我對笨蛋沒興趣。」

「你說誰是笨蛋,我……」他跳起來指著她鼻頭準備開罵,誰知人家理都不理地直接越過他面前。

「走,小瓶子,姊帶你去看只固祭,咱們去坐鉾車,敲太鼓,朝觀光客丟糖果……」

嗄?丟糖果?!這……怯笑的小男孩有些怔忡,不安地吞吞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