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帶髮修行的和尚 寄秋 第2頁,共2頁

「你……」她忽地一頓,面容揚笑地將纖纖素手往他胸口一放。「你,為什麼要殺龍大?」

黑眸一閃。「誰是龍大?」

他沒否認,但也未承認。

「龍天浪,我們醫院比女人還美的人妖院長。」抱歉了,龍大,誰叫你確實長了一張國色天香的禍水臉。

「我不是要殺他……」他頓愕,以強大的意志力抗拒鑽入腦中的聲音。

「那麼是殺我嘍?」除卻龍大,同行的她便是唯一的暗殺目標。

「不,我……」那是什麼力量,竟然意圖控制他的思想?!

一滴汗由薩胤風額頭冒出,他極力抵抗來自外界的干擾,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佈滿額側,顯示他用了多大的力氣與之抗衡。

不知那股無形的力量從何而來,只曉得它驀然消失了,在他以為大腦即將爆開之際,和來時一般莫名其妙的離開。

突地,他看向長髮迎風飛舞的美麗背影,一抹異樣的感覺倏地由心底升起。

難道是她?

風中沒有答案,只有垂掛的豬籠草隨風輕搖,散發出誘人蜜汁。

同一時間,日本京都。

京都,一座傳承千年的璀璨古都,數十處名列世界古蹟的古剎名寺,優雅典致得有如出身高貴的夫人,美目盼兮的給人回眸一笑的嬌媚。

這裡是全日本、甚至是全世界最美的「櫻都」,每年三月底四月初是櫻花綻放的時刻,粉嫩花朵宛若含羞少女,將京都渲染得美麗無比。

京都春櫻之美,與周遭古典氣氛融為一體,柳條兒般招搖的枝垂櫻紛紛開苞吐蕊,垂落在古色古香的寺院飛簷上,以及紅橋碧水間,份外綺麗迷人。

順著西本願寺往桂川方向,近友禪文化會館處,有片面積數十甲的土地,地面植滿近千株的櫻樹,一條碎石小路直通硃紅色漆牆、檜木屋頂的和風式建築。

一近大門是池泉迴游式的庭園,兩旁種有高約三層樓的楓樹,三個大小回異的院落各有不同景色,左端較小的偏屋則意外的出現結實匯匯的梅園。

迴廊下,垂掛著雅緻桔梗御守,一位穿著京友禪手染和服的婦女立於廊內,一手扶著柱子,一手輕按著腰帶,眉帶輕愁地凝檢視中的梅樹。

她是西屋嵐月,西屋恭治的二房,來自臺灣的秀麗女子,文雅清媚、風華絕代,雪膚細肌不見一絲老化現象,年過四十仍擁有雪嫩的肌膚和過人美貌,散發出凌霜傲雪的清冷氣質。

她是美麗的,如新蕊輕吐的白梅,娘娜的柔美體態看似柔弱纖細,內心卻有著梅一般的堅韌性情。

當人妾室並不名譽,許多場合皆不宜公開露面,即使無正式名份,要守的規矩卻多如鵝毛,人人都能在她面前頤指氣使的指責她,糾正她努力維持的言行舉止。

一隻關在籠裡的金絲雀,這是她女兒十七歲時為她下的評論,就算吃的是精膳美食,穿的是綢緞錦衣,睡在羽毛鋪成的床,她還是一隻空有雙翼卻飛不高的籠中鳥,隔著黃金打造的鳥籠羨慕飛過雲空的野鳩。

「歐卡桑,你為什麼在哭?」

童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西屋嵐月回過神的輕觸細頰,赫然發現指腹沾著溼意,兩行清淚順頰而下,溼潤了柔嫩臉龐。

取出塞在腰帶的手絹輕拭眼角,鼻頭微吸的露出不露齒的優雅微笑,素腕輕舉撫向與她細肩齊高的男孩。

「放學了,今天在學校學到什麼?」她是個溫柔的母親,低聲詢問兒子在校的功課。

「學了很多,有素描和裁紙,老師說我畫的歐卡桑最傳神,可以朝美術方面發展。」喜歡畫畫的西屋御寺小聲說道,神情壓抑而拘謹,少了這年紀小孩該有的天真和活潑。

「真的?我的小瓶子有繪畫天份,以後會是偉大的藝術家。」他們家要出個小畫家嘍!

小瓶子是西屋御寺的乳名,今年十歲,淳風小學四年級生,中文名字叫杜玉瓶,與本名杜嵐月的西屋嵐月同姓。

「可是……我能學嗎?」他支吾的低下頭,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這……」她無語,微露澀意的苦笑。

「歐卡桑,我一定要學香道嗎?可不可以像佐治一樣什麼都不會,每天吃炸蝦和串燒,挽起褲腳到河邊捉魚?」他說得一臉神往,好似已踩在冰涼的河床上。

西屋嵐月笑不出來,只能拍拍兒子的頭安慰。「佐治是豆腐店老闆的兒子,他以後要繼承豆腐店,你想天天吃佐治家的豆腐嗎?」

他先是點頭,後又猛烈的搖頭,川野叔叔做的豆腐的確很好吃,可是天天吃會很膩,他不要為吃不吃豆腐而失去最好的朋友。

「你看哥哥姊姊不也是乖乖的跪在香堂品香,沒人敢說不聞香,身為西屋家的孩子不能不懂香道。」這是西屋香鋪的傳統。

擁有兩百年曆史的香道世家,西屋家不只制香,還鋪陳到各大香鋪販售,是日本最大,同時也是最負盛名的商號。

香道是將香點燃來品味,欣賞香味氣氛的藝術,與茶道、花道並稱日本三大藝道,早年只用於供佛,至室町時代才廣泛地運用在日常生活上。

而西屋家的每個人都要會「聞香」、「品香」,分辨香的氣味和好壞,他們從小開始就必須學習香道,直到精於細分每一種香的味道。

「人家聞不出來嘛!線香的香味都一樣,聞得我鼻子好難受。」哭喪著臉的小男孩揉揉發紅的鼻頭,對香過敏的症狀明顯可見。

見兒子眼眶噙淚,心生不忍的西屋嵐月抱著他輕哄。「你就再忍耐一下,試著去努力看看,也許哪天就成了香道大師。」

她也知道兒子的天份到哪裡,強求不來,只是他一日姓西屋,就得表現像個西屋家的孩子,否則在這個家中將難以立足。

「我才不要當香道大師,香很臭,很難聞,我希望所有的香都不見。」這樣他就不用學什麼香道了。

聽見兒子不敬的需語,西屋嵐月緊張的捂住他的小嘴。「噓!別亂說話,要是被人聽見了,你會挨板子的。」

宮子夫人的家規甚嚴,絕不容許有人詆譭香道精神,褻瀆香道世家極力維持的傳統,連她未平心靜氣的聞香也會遭到嚴厲責罰。

曾有一名前來學習的學生因不耐久坐而搖晃了一下,即被她驅逐出西屋家,喝斥無心習藝就不用再上門,劣質線香上不了枱面。

「我不怕捱打,反正我被打慣了。」他大腿內側的藤條痕新舊交叉,打不怕。

聽著令人心疼的童言童語,她心很酸。「傻孩子,怎麼可以這麼說呢!打在兒身,痛在我心,你要乖一點,聽話,不要惹夫人生氣。」

要不是丈夫真心深愛著她,將她當寶般捧在手心呵護,一直專心一意的只愛她,不然她早就忍不下去,斷然揮袖一別千里,怎讓兒子受人閒氣,代她受過。

也許這就是她拋夫棄女的報應吧!放棄殷實忠厚的前夫和自幼聰慧的稚女,毅然決然的跟著已有家室的男人遠渡重洋,來到完全陌生的櫻花國度,為的不過是一份執著的真愛。

若問她後不後悔當時的選擇,她只能說不後悔認識教會她愛的西屋恭治,並愛上他,愛的本身並無過錯,只在於有人會因此受傷。

但是時間若能退流十三年,她一定不會奮不顧身地為愛遠走他鄉。守著平凡的家,守著老實的丈夫,何嘗不也是一種幸福。

「我很乖呀!見到大媽一定低頭行禮,不敢大口喘氣,可是她還是哼了一聲,叫我小雜種。」他不喜歡被罵,因為他沒做錯事。

「御寺……」西屋嵐月難過的輕擁著兒子,不讓眼淚往下流。

「如果豔色姊姊在就好了,大媽好像很怕她,每次姊姊一來,她的眼睛就不會往上吊,用鼻孔看人。」他希望能有姊姊一半的勇敢,只用一句話就讓大媽臉發脹,氣得拂袖而去。

「是呀!小豔很久沒來了。」她很想念從不在她懷中撒嬌的女兒。

對於唯一的女兒,心懷愧疚的西屋嵐月總覺得對不起她,沒能盡母親的本份照顧她,讓她小小年紀便失怙,同時沒了母親,也親眼目睹父親的死亡,由眾親屬撫養長大。

原本她有意接女兒來日本同住,可是前夫家不放人,再加上女兒本身的意願不高,她也就由她去,未加以勉強。

難得女兒懂事不記恨,絲毫不記掛她別夫再嫁,仍喊恭治一聲叔叔,不在意他用卑劣手段搶走自己的母親。

愛情沒有道理可言,你要覺得值得就去爭取,不要讓自己有遺憾。這是女兒說過最寬厚的話,她認為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西屋嵐月的思緒飄得很遠,想著遠在海洋那端的女兒,渾然不覺沉穩的腳步聲朝她走近,伸出厚實的雙臂從她身後擁住細腰。

「我的小女人在想什麼?」

微驚的一仰頭,她迎向落下的深濃氣息。「啊!是你呀!幹麼從背後嚇我。」

「多桑。」

西屋御寺恭敬的一喚父親,換來他不輕不重的撓耳動作,以及一記寵溺的笑容。

「是你想得太出神,沒注意我的到來,怎麼反而怪我驚嚇到你。」滿臉愛意的西屋恭治取笑的說道,濃情深愛全表現在眼底。

她嬌嗔地輕捶他胸口。「反正就是你的不對,不該害我差點停了呼吸。」

他大笑。「膽子有這麼小嗎?」

「哼!不理你,就愛欺負人。」一遇到把她當小女人寵的丈夫,她就像回到十七、八歲的少女時代,嘴一嘟朝他發嗔。

「喔?真不理我呀!本來我想告訴你豔兒這幾天會來日本,那我就省了口水不多說,免得被人嫌。」他故作委屈的搖著頭,輕嘆息。

「什麼,小豔要到日本?」她驚訝的張大眼,喜不自勝。

「瞧你開心的,有了女兒就忘了丈夫,我吃味了。」早知道就不多事,等人來了再給她驚訝。

年近半百的西屋恭治仍擁有強健體格,不若一般人矮小,髮鬢雖冒出幾根銀絲,但面容有如四十歲、正值壯年的男人,一身成熟的男人味不見老態,仍是不少年輕女孩迷戀尖叫的物件。

不過他在人前可嚴肅得像塊千年不化的石頭,唇線始終緊抿,面無表情的板著臉,只有在心愛的女人面前才放下心防,做回他愛妻愛子的愛笑本性。

「呿!吃什麼味,你比我還疼那丫頭,她一來,最高興的莫過於你,你根本把她疼人心坎底了。」她才是該埋怨的人,鮮少見面的女兒老被搶走。

「好酸的味道,你不會吃自己女兒的醋,怕我要她不要你吧!」母女倆都是他的心肝寶貝,他都愛。

她沒好氣的一瞪。「少說不倫不類的話,要是傳進宮子夫人耳中,她會以為我們母女真想霸住你,讓她沒了丈夫。」

「宮子最近又找你麻煩?」一聽見正妻名字,西屋恭治的表情倏地一沉。

「呃!這……」西屋嵐月一愕的澀笑,不想背後道人長短。「其實你想照顧我們的美意甚好,可是用不著把大半財產留給小豔,她用不到這筆錢……」

「啊!有蝴蝶,好大的燕尾鳳蝶,御寺,多桑帶你捕蝶去,我們一起做蝴蝶標本。」他忽地高喊,牽起兒子的手往梅樹下去。

自有一番想法的西屋恭治避談名下產業的分配,佯裝沒聽見她的聲音,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開懷地大笑,在陽光底下奔跑。

他快樂地和兒子在草地上翻滾著,笑語不斷的邀最愛的女人同樂,殊不知歡樂的畫面落入另一雙妒恨的眼中有多氣憤。

西屋宮子怒折一截小指粗的吉野櫻細枝,面容一冷地咬破下唇,血絲沁唇泛著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