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珠草?!」
青蓮從未像此時這般後悔過,連神獸辟邪都忍不住要翻白眼,下凡一十四載未曾對人間事感過興趣,唯一的一次失言卻讓她想大喊救命,回覆本身,植入水中。
絳珠草原是天上仙物,植於瑤池金母的花園中,由善草童子負責照料,一十八年才由幼苗長成株,耗時百年才能開出一朵金中帶紫的嫩蕊花兒。
在仙界,它是一種良藥,能養氣去熱、補虛損、活血化瘀、解鬱安神,功能十分神奇,一帖見效,仙人們常拿它來泡茶。然而對人類而言,它卻是種劇毒。
「你既知毒名就該曉得醫治方法,請你明白告知勿藏私,這些中毒者還需藥引醫治,你不會忍心看他們毒發而亡吧!」
蕭化贊苦口婆心的勸道,難得的嚴肅讓他少了輕浮之色,醫者的大度顯露無遺。
「一個人有其既定的命運,非我一己之力所能扭轉,若這是他們該受的磨難,我亦無能為力。」擅改羅盤,天綱大亂。
「不去盡心怎知無能為力?至少你要告訴我怎麼解毒吧!讓我們想辦法解決。」坐困愁城絕不是良策,早日破解才是正道。
纖指點著額,狀似頭疼,「就算告訴你如何解毒,你也拿不到落日花……」
唉!她怎麼又多事了,不該說的話又脫口而出。青蓮苦惱地顰起眉,差點學起人咳聲嘆氣。
「落日花?」蕭化贊倏地兩眼發亮,像尋到一線生機般喜出望外。
「不要過於興奮,你們根本拿不到這味藥引,它並非俗物。」說了也是白說,令人空歡喜一場。
「噫!你別盡潑冷水,說出來合計合計總好過一籌莫展,還有一絲希望就不可以放棄,不努力就撒手不管,豈不有負大夥兒的殷切期盼?」大家的命就等著她來救了。
青蓮看了一張張面如灰土的臉,苦笑地垂下眉,「命該如此,也只好請他們含笑歸土。」
「含笑歸土……」聞言,蕭化贊氣得粗了脖子。「你怎能這麼冷淡,說得事不關己,他們雖然沒有服侍過你,好歹也為你送過茶水,你忍心見死不救?」
可惡,可惡,明明長得天仙姿容,卻毫無慈悲之心,貌美而心惡,見著有難之人竟漠然視之,不伸援手便罷,還詛咒他們早些歸陰,實在令人心寒。
行醫多年,他向來自認醫術高明,無不可醫治之重病,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直到今日他才知自己過去太狂妄了。
「不捨也得舍,這是你們凡人該經歷的苦難,我……」她若插手會觸犯天條。
「等等,你說我們‘凡人’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是凡人?」捉到語病的蕭化讚揚聲一喝,打斷青蓮未竟之語。
細微地嘆了口氣,她低頭不語,多說多錯,不如默然以對。
「不會讓小蒲團說中了吧!你是狐狸之類的妖物?哎呀!誰偷襲我?」有鬼,他撞見髒東西了。
蕭化贊撫著肩頭呼痛,抬眼尋找兇手,他看向滿臉不豫的風寄傲,頓時洩氣的癱坐在椅子。
「蓮兒已告知你解毒的方式,你不要再纏著她不放,只要肯撒下重金還怕沒人送上門嗎?」風寄傲認為萬物皆有價,有銀子就可以購得。
被美色所惑的昏君!他一哼。「重要的是來不來得及趕上最後一刻,不是每個人都有命拖上一年半載,最貪嘴的小狗子已經去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陸陸續續毒發身亡的人會持續增加,如果再一直拖下去,恐怕沒一個活得成。
「什麼,有人死了?!」風寄傲一驚,眼中流露難以置信的駭意。
他想到十幾年前的慘案,那一夜血流成河、哀鴻遍野,一個個從小看他長大的老僕家奴躺在血泊之中,他們伸直了手臂仍想活下去,但是最後還是無力地垂下手,兩眼圓睜地瞪向蒼天,死不瞑目的想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惡事,竟會慘遭意料不到的橫禍。
他無法忍受可怕的噩夢一再重複,一次的打擊就足以令人肝腸寸斷、憤世嫉俗,若再來一回,他怎麼能無愧於心?
「若是未能及時解毒,恐怕連小蒲團的命也保不住。」蕭化讚語氣沉重的說道,臉上有少見的疲憊。
「玉蒲她……」神色睏乏的風寄傲陷入焦躁的狀態,他手握拳地散發陰鷙氣息。
「蓮兒,落日花生長在何處?我親自去取。」
「絳珠草乃天上仙草,而落日花亦是仙界寶花,除非你們有飛天的茅山道術,否則……」她言盡於此,多說無益。
「既是天上之物又豈會流落凡問?那豈不是太說不過去了。」醫毒不分家,有毒必有其解。
「這點我就不清楚了,王母娘娘園中的花草一向嚴防遺失,我下來的時候並未聽聞有仙草遺落人間。」她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下來?」
她的低語不意飄入內功深厚的兩人耳中,他們的面色微變,互視一眼,交換著詫異和狐疑眼神,心中疑惑地又看向一臉困惑的青蓮。
她到底是誰?
「啊!什麼?」她不會又說漏嘴了吧!看他們的表情顯得有些怪異。
「沒什麼,我們是想,有絳珠草之處必有落日花,它們既是相生相剋,必也相生相依,不然製毒者何來解藥解毒?」對方總要留一手以防萬一。
「嗯!不無可能……」咦,等一下,她幹麼跟著回應?「等等,你們不能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我不能出手幫忙……」
她還沒說完,風寄傲立即明瞭了一件事。
「你是說你有能力救人卻不願救?」是這意思嗎?非不能而是不願?
「……」她難以啟齒,避看他帶責的眼。
偷仙花的罪名不小,輕則打回原形,重新修煉,重則冰牢千年,受盡寒霜之苦,兩者她都畏之懼之,絕無輕涉之意。
「能不能救,我只要你一句話。」
青蓮幽然一喟,螓首一點。「如果我被捉回去絕對是你的錯,我已經避免使用仙……道法。」
下凡以後,因恐洩露行蹤,她一直以凡人身份出現,儘量不貪方便而廣施仙法,以免讓四下巡守的天兵天將發現她私下凡問。
因此她也告誡淨水、瓶兒她們少用法術,若其中一人被逮,其它人也休想逃得過,一併鐵煉纏身,送至天帝面前受裁罰。
「誰要捉你?」一聽她會被捉,風寄傲的神情為之緊繃,微露訝色。
看著令自己動心男子的面容,她慘淡一笑,「我說過我留不久的,你還記得吧!」
「蓮兒……」一時間,風寄傲竟有種即將失去她的恐慌。
「天不讓我留,我就留不住,你要試著忘了我,我們畢竟……立場不同。」仙和凡人如何相戀?
青蓮從不曉得心會這麼痛,一想到分離之日在即,她一向淡漠的心竟會如此不捨,像萬蟻鑽動般難受。
人在身邊她已經難過得不知所措了,若是相隔兩地再無法相見,只怕她會痛得更加難以自己,相思難斷地為情愛而苦。
早知不動情就好了,如今也不會為情所困,彷徨無措失了平靜,讓纏如亂麻的情絲裹住仙心。
「夠了,不許再講,我不會忘了你,你也不準離開我的身邊,我們立刻成親。」他狂亂地緊捉住她的一雙皓腕,渾然忘卻有一莊子人等著救命。
能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當然是再樂意不過,但是……
「你曾經歷家破人亡之苦,難道你也要看他們妻離子散,天人永隔嗎?」
在談話之間,又有一名家丁因大量吐血而嚥下一口氣,蜷伏的身子猶如棄械歸甲的鐵甲兵,僵直的四肢呈現紫黑色,目皆口張。
勾魂使者的鐵煉已煉住他的頸項,硬將他的魂魄從平躺的軀殼中拉出,讓他留在人間的最後一滴淚由眼眶滑落。
他死得不平、死得不願、死得不明不白…但又有什麼辦法,這就是他的命,無從選擇,只能愴然地隨鬼差飄走。
這一切,青蓮全看在眼裡,她還得掩住自身的仙氣,假裝沒看見一高一低的黑白無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屏住氣息等他們離去。
「化贊,我們用寶珠救人。」風寄傲當下做了決定,神情複雜地看著哀哀嗚咽的底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