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蓮 寄秋 第2頁,共2頁

「喜愛是一時的,人的心是會變的,千百年後,沒人會在意當初所眷戀的那個人。」這也是她無法放開心胸接受世間情愛的理由之一。

青蓮感覺不到濃烈的男女之情,只有涓涓細流的絲情縷意,對她來說,可有可無,影響下大。

可是眼前女子眸底的哀傷和悲切是如此深刻,彷彿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即將被抽離,她的殘軀只是苟且度日,不知為何而活。

她的情很深很深,卻也無奈,揹負著重重的沉痼,既無力擺脫,也不捨放棄,在執著的睪礙裡偏離自身。

「人生不過百年,何談死後的徘徊呢!我們凡人只知生不知死,想要的本就是一時的眷戀,管他人心變不變,只要自己不變,那份情便是永恆。」直到千秋萬世。

香火的承繼便是生命延續的證明。

「自己不變……」青蓮的眼神驟變,露出訝然。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不是大上常掛在嘴邊的「平常心」嗎?

「古姑娘仙居何處?準備在此逗留多久?遠來是客,我們自當熱情款待。」萬娉婷用的是主母口氣,無形中隔開兩人的身份。

雖說她不怨不惱,誠心地想接納另一個女人,但說是一回事,身體力行卻著實不易,在無意中她已端起「夫人」的架子,讓人明白先來為大的道理。

也就是說,要後來者知分寸、懂進退,不要逾越本份,收斂其言行舉止,勿要恃寵而驕。

「叫我青蓮就好,多餘的繁文縟節只是累贅。」唉!她錯了。

閨閣千金當是柔弱婉約,她以為此妹應如是,沒想到看似纖弱的外表卻也有凌厲的一面。

她頷首。「青蓮姑娘,你只有一個人嗎?沒其它的親人可依靠?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探人隱私,我只是出自關心才問,別無他意。」萬娉婷自覺語氣過於咄咄逼人,連忙彎唇一笑,表示並無惡意。

「無妨,我知曉你心急,怕失了禮數。」青蓮動作極慢地搗著地錢草、立貝,這草藥有明目、祛風、固腸等療效。

癸水來遲的小香正痛得起不了身,因此她正為她準備紆解疼痛的藥方。

其實她對藥理所知有限,此乃土地婆婆所教授之良方,她姑且試之,以減其不適。

說來她也算是個好主子,為身邊的丫鬟多費一份心,他們不該老怪她性冷,沒個好心腸,任其病痛纏身而不理不睬——以上出自腹瀉不止的辟邪怨言,與小香無關。

「你沒有地方可去嗎?家母結識不少江湖人士,我可代為引見,以你的容貌定能招來文人俠士的青睞,不知你意下如何?」她做媒的意味濃厚。

清冷的眼兒一抬,笑意帶趣。「我還不知姑娘貴姓呢!你的熱絡叫我受寵若驚,我想我和你尚未熟到推心置腹,你的連番盛情讓我好生愧疚。」

她,無以回報呀!

「呃,這個……」她喉頭一緊,漲紅了雙頰,難堪地偏過頭。

萬娉婷極力要表現出大家閨秀的風範,可看似善意的關懷卻隱含尖酸的妒意,面對天仙般姿容的女子,她心底的不安升到了喉間。

一開始,她並不是有意刁難,認為客從他鄉來應不至影響她原先的地位,就算日後同事一夫也能和諧相處,她正室的位置不會動搖,畢竟是孃親親手將她交到風寄傲手中。

但硬是被瞿玉蒲拖來「下馬威」後,她乍見青蓮的驚人美貌,頓時有股心酸湧上心頭,她知道自己過去只是可笑的井底之蛙,坐井觀天,不知世上居然有此出塵佳人。

她害怕心上人被奪走,更擔心一片真心化為流水,在明知有容乃大的情況下仍變成了自己一向最不齒的妒婦。

「喂!你不要欺負人,娉婷姐姐才是風大哥未過門的妻,你這不曉得哪來的狐狸精最好別得意忘形。」什麼嘛!人家對她好還不知感激。

個性率直的瞿玉蒲看不出兩人之間流動的微妙情結,她只知萬娉婷好心好意地以主人家的身份前來關心,人家卻毫不領情,當面讓人難堪。

「是非非是,黑白白黑,倒而顛之,顛而倒之,我領受了。」人在屋裡坐,是非無端生。

瞿玉蒲聽不懂她話中含意,只覺什麼黑什麼白令人煩躁,倒是她身邊的人兒明白了。

「我們不是來鬧事,更非仗勢凌人,請姑娘勿生猜疑,我們只是來瞧瞧你而已。」原先的用意確實如此,但……唉!一言難盡。

她終究是世俗女子,難免不生妒。

「我明瞭。」她也不想成為別人討伐的物件。狐狸精,這指控好可笑,她幾時狐媚惑世來著?

「那你……呃,和風大哥之間……你們是不是……」萬娉婷吞吞吐吐地輕咬著下唇,一臉躊躇。

「互相愛慕?」青蓮代她說出未竟之語。

她面色微白,身子輕晃了一下,嬌弱瑟縮的神情使人憐惜,不忍心加諸她贏弱雙肩的負擔。萬娉婷退卻了,她不願聽見任何讓人傷心的言語。

「你不妨問他。」青蓮含笑地眼眸看向站在水榭中的男子,滿是調侃之色。

看你怎麼解脫,女孩家的痴情戀慕最難消受,愛恨之間薄如紙。

「誰?」她驟地回過頭,原本失去光澤的臉色更是白得發青。「風、風大哥……」

昂藏走來的風寄傲先是輕睨了往後縮的瞿玉蒲一眼,再朝萬娉婷冷淡的一點頭,他雙唇緊閉地走向眉眼帶笑的女子,放肆的黑瞳狠狠一瞪。

他在生氣,卻沒人知他氣什麼,只有瞭然於胸的青蓮不自覺笑意盈眼,絲毫不把他的怒意當一回事,素腕一抬,放在他伸出的大掌上。

她想,他又在鬧彆扭了,這個老想掌控她七情六慾的霸氣孤鷹。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我允了你們來嗎?」風寄傲下一個動作是將青蓮擁入懷中,讓她側坐在他如硬石的大腿上。

此舉無異是昭示她的重要性,也藉此讓其它人瞭解他心有所屬,勿生妄念。

「風大哥,我們只是來瞧瞧青蓮妹妹,看她是否住得慣,需不需要衣食上的打理。」力求鎮定的萬娉婷端雅地一彎唇,表現得落落大方。

她藏在水袖裡的玉指絞得緊緊的,如麻花般刺入肉裡,不覺痛地故作平靜。

「什麼時候蓮兒變成你妹妹了,怎麼沒來知會一聲?」他的語氣帶著斥責的諷刺,下假辭色。

她虛弱的一笑,扶著桌角避免身形搖晃。「風大哥是怪我自作主張,沒經你允許騷擾貴客的安寧?」

既有才女之名自不愚鈍,她苦苦地搖搖螓首,隨髮髻顫搖的珠釵便是她此時的心情寫照。

「師父將你交給我是希望你有個安穩的居所,不用為生活奔波勞祿,你明白師父她老人家的苦心安排嗎?」他可讓她衣食無缺,豐衣足食,當個僕傭成群的千金小姐,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我明瞭,小妹一直銘感五內,感謝大哥的嬌寵和疼惜。」她低下頭,一副不勝嬌羞的模樣。

「嬌寵和疼惜……」他眉一擰,看著懷中捂著唇咯咯笑的佳人。

見鬼了,是何時給了她憐與寵?除了必要的接觸外,他根本鮮少踏入喚秋閣一步,兩人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何來寵愛和憐惜之說。

要不是性情古怪的師父硬將女兒丟給他,然後一走了之、不聞不問,他怎會礙於師恩而不得不收留她?

風寄傲的不悅浮於雙瞳之間,但並未顯露於外,他惱的不是萬娉妯的胡言亂語,而是該死的小青蓮,她竟然事不關己似的偷笑,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別的女人對他的愛慕之意。

總而言之,他就是氣惱她的不吃味,若無其事,讓他很不是滋味的胸口微微泛酸。

「青蓮妹妹遠來是客,自當竭誠招待,大哥的事多,怕無暇招呼,身為主人的小妹理應為你分憂解勞。」她秀雅的揚唇一笑。「畢竟我們都是姑娘家,相處起來會自在些。」

男女要避嫌,她當真把自己看成是寄傲山莊的一份子,認為有些事「理所當然」要由她來維護,即使良人的心不在她身上,她相信自己只要將謙良恭順的一面表現出來,自會贏得別人的敬重。

女人間最忌爭風吃醋,一旦為爭寵而撕破臉,受累的倒是自己,她會謹守本份,不做出為人詬病的言行舉止。

「誰說她是客了?你不過比她早來幾年就自稱為主,當我死了不成?」誰給了她權力逾矩,不自量力。

「風大哥……」萬娉婷面一怔,露出驚訝神色。

他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不認為她是自己人,而是暫住的過客?

「我曉得你養在深閨不識大體,性情受乖桀的師父影響不小,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你最好好自為之,蓮兒將會是寄傲山莊的當家主母,身為客人的你要知分寸,不要不請自來。」他對人的容忍是有限的。

風寄傲丟下一長串話語後,便挾帶著嘆息連連的佳人掠出屋外,修長的身影化成黑點,隱沒於夏末金陽中。

利語勝刀,鋒不見血卻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