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蓮 寄秋 第2頁,共2頁

「手邊材料不多,隨便弄兩樣以裹腹飢。」蜜瓜甜了些,下回得挑顆汁少的早瓜。

隨便弄兩樣,意思是他想的那樣嗎?「你自己下廚?」

挑起蓮花指,青蓮以指沾沾佐料,放在口中一吮。「為客者的道理我還懂,絕不敢叼擾主人家。」

「你是說廚房沒為你們備妥三餐?」所以她們才得自己張羅。

「有呀!不都在那擱著?」只是不怎麼合胃口罷了。

她努了努下顎,風寄傲順勢一瞧,當下震怒地瞪大雙目。

「那不是給人吃的食物。」這些該死的下人,竟敢揹著他刁難客人。

「你確定?」原來是她誤會了。

他臉色難看地將隔夜飯菜丟出窗外,「刁奴難馴。」

是該好好整頓一番的時候了。

「我一直以為貴府財務上有困難,現在想想倒是多慮了。」門面好看不一定富裕,打腫臉充胖子的貧民比比皆是。

「他們這樣待你多久了?」他必定嚴懲,絕不寬赦。

青蓮的笑很恬靜,像是沒聽見他的聲音似的,「用膳了嗎?若不嫌棄就一塊坐吧!」

「多久了?」他執意要問出確切時間。

「人吃米糧是為止飢,佛坐蓮花是為悟道,你在怪人之前是否曾先反省自身?」人是愚昧的,故而修不成仙。

「我什麼也沒做……」他怒道,卻在她盈盈雙眼中領悟到了些什麼。

因為他什麼也沒做,把人一丟就忙於莊務,既未通知廚房善待嬌客,也無撥空關心她過得舒適與否,一味的認為人在莊內必會受到妥善的照料。

而下人端看主人臉色做事,若是受到禮遇的客人自然殷勤招待,反之則惡臉相向,不理不睬,任其自生自滅。

在偌大的寄傲山莊裡,少一個人,多一個人並無差別,來來去去的食指繁浩,誰會顧慮到誰少吃幾口,或是徹底消失!

「其實我們能照顧自己,不勞你費心,有個遮雨擋風的屋子就很感激了,伙食方面我們自會打點。」若不是為尋寶珠而來,其實原先的鬼屋她還住得較自在。

仰人鼻息總是缺了三分理直氣壯,住得好呢,是人家慷慨,吃食不佳也不該抱怨,人在屋簷下還是得低頭,算是修行之道吧!

「這不是我原本的用意。」風寄傲惱怒地瞪視面容平靜無波的女子,她清心淡然、不忮不求的態度令他感到一陣氣悶。

為什麼她總能平靜得像沒事發生似的,心如古井毫無波動?似乎沒什麼事能影響到她,輕柔的語氣始終維持著不冷不熱的溫度。

「想得多並無益處,我也只是暫居的客人,遲早有一天會離開,你若是太掛心了可就不好。」她不想動凡心,欠下情債。

「你……」他一惱,拉了張椅子坐下,順手搶過她手中新綠猶存的竹筷。「你也別想太多了,我對你沒有任何意思。」

青蓮怔了怔,噗哧笑出聲。「我只有一雙筷子。」

他多像個愛賭氣的孩子,彆扭又任性,明明惱怒在心,卻又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搶她的筷子以為報復,宣洩一時的怒氣。

真是有趣呀!一個氣宇軒昂的大男人竟有這般童子舉動,叫人怎不心生莞爾,笑意難止。

「要筷子還不簡單。」他咻咻地向外比劃了兩下,兩截長短一致的木筷便送到她纖纖柔荑之上。

她又想笑了,忍俊不住。「既然你取筷容易,又何必搶我的竹筷?」

莫非用搶的比較好吃?

「哼!」他一哼,入口的滋味讓他眼神微變,眉一挑,瞅著她瞧。

「這是素菜。」她回答他眼底的疑惑。

「看起來像煙燻茶鵝。」他以為是肉,一嚼方知是腐皮做的。

「京燻素鵝,我不吃葷食。」素雅的夾起木耳、冬筍,櫻唇一張。

「嘴刁。」他冷哼。

「嗯!是刁了點,我一向很善待自己。」雖說是大士身邊的小小婢女,但錦衣玉食不曾少過,她向來受著嬌寵。

黑眸瞄上一眼,他似嗤鼻又似咕噥的說了一句,「不長肉。」

「嗄?你說什麼?」他要吃肉?

這可為難她了,要上哪弄一道熟肉給他?

「嘖!有好吃的怎麼不等等我?這鮑魚、魚翅的色澤多光鮮,一看就知道美味可口。」

一隻貪吃的賊手剛伸至桌邊,可惜蕭化贊沒口福,沒來得及嚐鮮就吃痛地一縮手。

不管他如爪的手伸向哪一盤菜,總有人快一步的把他打回來,而且出手一次比一次重,讓他哀怨不已,直嘆世態炎涼,人情淡薄,人心汙如泥,不復清淨。

「那是木耳和冬筍,不是魚翅和鮑魚,我吃素。」世人總為雙目所矇騙,識不得真物。

「什麼,木耳和冬筍?你說的是假的吧!」怎麼可能,那明明是魚翅。

「世人皆貪求口腹之慾,是真是假又如何?它不過是一道食物而已。」餐風飲露的境界她尚未修全,自然不離柴米油鹽醬醋茶。

「呵!說得好,不過是一道食物而已,我……」他的聲音頓地一頓,目光一凝的盯著眼前絕色。「你、你真的美得叫人讚歎呀!」

原本覬覦著滿桌菜餚的蕭化贊分心看了一眼出言的佳人,頓時移不開傾慕雙眼,驚歎世間竟有此絕麗,說是天仙一點也不為過。

她一笑,更添妍麗。「你踩到辟邪了,它似乎還沒吃飽。」

「什麼辟邪……」低頭一視,他差點失態尖叫。

無禮之徒,它既非妖孽也非精怪,他居然驚得身拔丈高,幾乎貼壁而行。

舔了舔被踩亂的毛髮,辟邪露出兩顆尖銳的獠牙,象徵性的咆了兩聲,以免被看成貓。

「呃,它……它是南夷朝進奉我朝君王的獅子嗎?」它的外形十分類似外邦使臣的形容。

「你要說它是獅子也成。」反正都是令人畏懼的獸。

我是神獸辟邪,不是凡間俗物,別混為一談!牙一齜的辟邪發出不平的低吼聲。

「它……好像會咬人。」佳人雖美,可小命更寶貴,他還是遠觀即可,勿生妄念。

初見青蓮的美貌的確是動人心魄,但他是個視錢如命之人,再美的女子往他面前一站都不如亮得刺眼的銀子,他的命是留著賺錢用的,而非追逐美色。

「怕死就滾遠點,少來礙眼。」風寄傲的怒聲如平地一聲雷,乍起。

面如冠玉的蕭化贊笑道:「美人如玉呀!翦水雙瞳,朱唇含丹,難怪你這幾日老是魂不守舍,一問三不知……」

溫柔鄉,英雄冢,古來幾人紅顏絕,原來他的不對勁是這麼一回事,管事們都太操心了,把主子的反常當成是受了寒,直催神醫來救急。

「少說一句不會斷了你三寸舌。」風寄傲已經非常後悔當日的衝動之舉。

他沒想到自己真會把人帶回莊,當時他只是回故居緬懷過往,想捕捉一些昔日情景,想不到竟會鬼迷心竅,把人帶回了。

他本是冷峻少言的人,卻料想不到有人居然比他更薄情淡漠,而且不在意周遭所發生的事,處之泰然如百年老松,地動天搖全不干她的事。

她不動如山,他卻因此受到影響,彷彿她自然天成的沉靜正在嘲笑自己的故作姿態,真正心如止水的人是她不是他,讓他自以為是的冷沉顯得可笑。

憤世嫉俗的他,絕不信貌美如青蓮,處在紅塵中真能一無掛礙,因此,他要粉碎她的冷靜,破壞她如清蓮般的悠然,將她拉入滿是汙穢的紅塵中共沉浮,抹去謫仙似的氣息。

他不相信她真如遺世獨立般,汙濁中仍保有淡然,無七情六慾地冷眼睨世,只要是人都會心動,她亦不能例外。

斂眉低笑的蕭化贊忍不住撩撥一池春水,「你真不動心?」

「‘搶閻羅’,少造口業,你在毀損一名女子的名節。」他不會動心,不能動心,因為……

風寄傲眼眸轉深,露出一絲陰鬱,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在未找出滅門奪寶的幕後主使者前,他必須心無旁騖。

「你在乎嗎?」蕭化贊反問。

怔了怔,他竟有種被說中心事的異樣感,「古姑娘不會在乎。」

水淨蓮盛,泥淤並帶,他的確不在乎是否毀損一名姑娘的名聲,也許她比他更不在意身外的虛名,將外界側目的眼光視如無物。

「我指的是你。」旁人的想法並不重要,風寄傲的眼神已在無意間洩露了心意。

若能無情,就不會一副防心甚重的模樣,有意無意地拉開他和佳人的距離,水清見魚遊,聞香知花開,他這點拙劣的心思還真是瞞不了人,稍微識情愛的人都看得出他在自欺欺人,以為男女之情能操控在手,說不要便能不要,閒置一旁。

「古姑娘是吧!我這師兄駑鈍愚昧,智慧未開,望你多加海涵。」蕭化贊開門見山的點明其意,笑語中藏著玩味的深意。

青蓮一時忘了自己胡謅的姓氏,稍微怔了一下才回過神淺笑。

「海有多寬廣呢!恐怕人窮其一生也無法丈量,小女子心胸狹隘,怕容不下遼闊的大海。」蓮生於水中,卻近不了海。

「嗄」蕭化贊怔住,有些愕然。

難道他們的關係並非如他所想,是他造次了?

不過他們看起來確實相配,清媚如蓮的佳人以及坐擁半邊天的商場巨賈,誰說這不是佳話一則?

「蕭神醫,早告訴過你別自作聰明,古姑娘只是來做客而已,枉費你一番口舌了。」風寄傲勾唇,似在嘲弄。

他眉頭一皺,笑眸中多了怨懟,「我怎麼覺得你在幸災樂禍?」

是錯覺吧!他是為了好友著想,他應該不會不知好歹地反諷他多管閒事吧?畢竟他的出發點絕對是關心,不希望他時時刻刻想著報仇,蹉跎了終身大事。

「我是。」看到好友也被那股清冷掃得接不住話,他心底確有幾分快意,那表示她的淡漠並非針對他一人,「受害者」人數突破單數。

「你……」蕭化贊氣惱地搓起下巴,刺手的短髭讓他不由得惡膽橫生,「唉,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盡是惹人嫌,不如早早退場,做個落寞的獨行客。」

醫者醫心,叫他什麼都不做還真是不甘心呀!

「不送。」風寄傲擺明了送客,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不怒反笑地端起一臉和氣。「真是無情呀!好菜在前居然逐客,‘惡閻王’的稱號你當之無愧。」

突地,他笑得邪氣,一隻白石捏在指間準備出手。

「對了,有份禮想送你,收好呀!」禮多人不怪。

「什麼……」

突覺有異的風寄傲一轉過頭,迎面擊來米粒大小的白石,他偏過頭想躲開偷襲,卻沒料到有人狡猾的暗藏一手。

應該說蕭化讚的手法太卑劣,偏向小人行徑,他虛晃一招像是攻向冷麵的風寄傲,其實足下一勾一帶,以飛燕入巢之姿踢倒佳人座椅,再趁機絆了她一腳,力道適中地讓她倒向身側男子的懷中。

該誇他做得太好,還是責他舉動輕浮,青蓮一時不察,真如蕭化贊所預料的斜了身,一聲輕呼後便被伸出的雙臂接個正著。

不過老天真是捉弄人,仙凡之間本來不該有所牽扯,誰知一個低頭關心懷中人是否受到驚嚇,一個剛好仰首想推開令人臉紅心跳的胸膛,四唇如迸放的火花驀然貼合,燃燒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一時間,所有的聲音都凝住了。

四目相對,眼波交會,怔愕的流光讓人無語。

「呃,這個……呵……絕非有心、絕非有心,錯手之舉,你們繼續,我先走一步。」生怕被亂拳打死的蕭化贊畏罪潛逃,腳步之快叫人咋舌,可見他有多懼怕死於非命,飛快的逃離現場。

當他和丫鬟小香錯身而過時,不忘一併擄走她。裡頭的春光正明媚,不宜打擾,閒雜人等都得滾遠點,壞人姻緣不得好死。

他暗忖,這算不算積陰德,蔭子孫?

「你……」

青蓮丹唇微啟,話未溜出舌尖便遭封緘,屬於男子的剛強氣息經由唇間流入口中,她竟覺四肢傳來一陣酥麻感,渾身嬌弱無力。

這是什麼感覺?為何會心火躁熱,渾身虛軟呢!

她不懂,也不想懂,心底有種聲音似在譴責她怠溺的行徑,她隱約知曉這種行為是不對的,也極力剋制不斷湧上心頭的奇異感受,但硬如銅鐵,卻又勒似藤蔓的臂膀緊緊攀在她腰際,動彈不得呀!

她的心開始亂了,不再平靜,彷彿被一縷透光細絲縈繞著,也牽扯著她不該有的七情六慾。

「當我的女人。」風寄傲霸氣的說道,不容拒絕。

「當你的女人?」青蓮恍神的重複他的話。

「讓我嬌寵你。」沒有女人能像她獲得如此殊榮。

「嬌寵……」她低喃著,眼中佈滿微醺的醉意。

「吼!吼!」快分開,快分開,你們在幹什麼,我才一刻不注意就出亂子。

辟邪的咆哮驚醒青蓮的理智,她驀地後退一步,驚恐地捂著唇,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犯了戒,和人間男子有了不當的親近。

雖說出自意外,為人所捉弄,但是她難辭其咎,在那一瞬間她其實可以避開的,卻因他驟近的氣息而受到誘惑,一時迷亂地忘了自己是天上仙子,擁有移形換位的法術。

亂了,亂了!全都亂了,這該如何是好?難道大士的「時候未到」指的是下凡歷劫,她們要渡的是情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