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衣帶漸寬終不悔(下)

富貴榮華 府天 第1頁,共2頁

在海上漂盪過的人,如今再坐在那平穩得甚至有些枯燥的漕河官船上,自然別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自打那一次斷後戰中身負重傷墜馬,被幾個心腹護衛拼死救出,繼而為了躲開邊境的連番大戰和養傷,先從陸路去暹羅,而後又是占城,最後竟是一度出海到了呂宋和滿刺加,顧銘只覺得所見所聞完全顛覆了自己從前在書中看到的,親身經歷過的,甚至是道聽途說的。那些奇特的風俗,截然不同的人物,以及各色勢力之間的爭鬥搏殺,都彷彿給他開啟了另一扇窗戶。

因為此前到滿刺加的那條船因為風暴毀了,而大齊威寧侯的名聲在已經斷了朝貢好些年的這些西洋諸國不但沒有作用,而且容易引人覬覦。因而,為了生存,他和僅存的這些部下竭盡全力學會了各種當地土語,又憑著武藝和見識遊走各國,最終打入了呂宋上層,積攢下了置辦船隻所需的金錢和人脈。當聽說齊軍平緬大勝,緬王無力支撐時,他幾乎想都不想就設法去見了呂宋王,遊說其道是齊朝勢大,當此之際,不如會同各國向齊朝進貢,以探聽情況云云。新近登基的呂宋王亦是頗有野心,很快便答應了,也正因為如此,他方才能在時隔數年之後,重新登上故國的土地!

此時此刻,與其說是護送,不如說是押送這一行古怪組合前往北京的廣東都指揮使都指揮僉事鄭海眯縫著眼睛,細細打量船頭負手而立的顧銘。廣東都司自然想過行文麓川平緬司,請幾位認識威寧侯顧銘的將士來認認人,可後來陳善睿一行回京奏捷,請來的兩個都是從前不甚重要的軍官,面對形貌大改的顧銘不太敢認,於是都司只能實言奏報,等到朝廷詔書到了,讓他們護送各國使臣和威寧侯一行上京,他就擔了重任一路護送,沒少旁敲側擊盤問顧銘京城狀況。發現其侃侃而談從容不迫,再加上離京漸近,顧銘身上那種莫名的氣勢就越強,他心中的疑惑早就淡了。

要真是冒牌貨,路上早就跑了,否則回京給人拆穿了豈不是死路一條?

船過天津,水路漸漸難行,岸上便多了幾行縴夫。聽著那熟悉的船工號子,想到自己不在的這幾年,父母也好,妻兒也好,不知道有多惦記,顧銘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時候,背後的鄭海忍不住開口問道:「侯爺既然促使各國派使臣入貢,再現太祖年間萬國來朝那般景象,如今大事已成風光回京,又可和家人團聚,怎還嘆氣?」

「近鄉情怯,所以自然心中有些傷感。」

鄭海聞言也就略過了這個話題,突然又問道:「說起來侯爺和各國使臣一塊到廣州,緣何這一路卻不和他們同船?」

「鄭將軍沒發現他們看我的眼神里頭就都是防範和警惕麼?」

見鄭海那若有所思的表情,顧銘不禁哂然一笑。當初他鼓動呂宋王進貢的時候,身份是來呂宋做生意的蘇祿東王心腹,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齊朝的威寧侯,如此一來,此次的使臣們對他的猜疑防範是決計少不了的。他對此並不在乎,再者,只要這些人看看中原的富饒強大,自然而然就能有一個強弱權衡,今後懾服這些小國也就更容易,而且,他的行裝之中,更有關於西洋南洋諸國的眾多地圖!

船到通州張家灣碼頭,早有事先得報的禮部尚書羅淮恩帶著一大批人等在了這裡。若僅僅是各國使臣,身為尚書的羅淮恩自然不至於親自相迎,但船上還有個失蹤數年的威寧侯顧銘,那就不一樣了。若非威寧侯夫人堅持要等,只怕天子早已派禮部治喪,如今人又奇蹟般地回了來,甚至還帶著各國使臣,這種轉折實在是太出乎人意料。站在最前列的他死死盯著船上下來的人,當看到那個左袖空垂的男子從船上下來時,他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

儘管形容消瘦,儘管看上去蒼老了許多,但那形貌體徵,分明就是威寧侯顧銘本人!

只是呆滯片刻,他便立時帶著眾人迎了上去,到了顧銘面前便拱手行禮道:「三年不聞音訊,朝中上下皆是掛念侯爺,卻沒想到侯爺不但平安歸來,而且還帶來了這麼多番邦使臣!怪不得皇上聞訊便說,顧氏一族忠烈英傑輩出,就知道侯爺必然不至於有事!」

「蒙皇上惦記,實在是惶恐。」顧銘點了點頭,見接下來各條船上,那些膚色髮色形貌各不相同的使臣也都陸陸續續下來了,見他和羅淮恩說話,不少人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表情,他掃了一眼他們便繼續說道,「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羅大人了,我可否立時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