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這憤懣,原本還躡手躡腳的他索性光明正大地一處處搜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闖進了一座牆角擺著幾個花盆,看上去簡樸整潔的小院,四處一掃就幾乎想都不想地直奔正房。可打起那簾子一隻腳跨過門檻進屋,他就只聽得一聲厲叱。
「何方賊子竟敢擅闖?」
那熟悉的聲音讓他為之一愣,可幾乎與此同時襲面的勁風卻讓他大吃一驚,幾乎一個下意識的鐵板橋翻了下去,旋即輕喝道:「是我!」
「嗯?」剛剛那把裙刀失手,飛花隨手便用左手摸向了腰間,一聽到這聲音方才僵在了那兒。見舒恬有些狼狽地直起身子,掃了一眼那紮在門框邊上的裙刀,又心有餘悸似的撫了撫胸前,她頓時嗔道,「怎麼是你?你不是去探親了嗎?連個通報的人都沒有,你怎麼進來的?」
面對這連珠炮似的幾個問題,舒恬沉默了片刻,隨即便大步走上前去。等到了飛花跟前,他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彷彿要把那熟悉的容顏都刻在心裡似的,直到飛花惱怒地瞪了回來,他才聲音暗啞地說道:「皇上雖赦免了舒氏一族,但我畢竟還是罪臣之後。而且,皇上仍需五城兵馬司,我也不會再奢求什麼升遷了,更不可能達到二品。你也知道我家裡的情形,父母都不在,其餘親戚都在數千裡之外,家無餘財……」
這沒頭沒腦的話最初聽得飛花眉頭大皺,可很快,她就隱隱約約聽明白了一絲意思,一時僵坐在了那兒。直到舒恬彷彿語塞似的說不下去,她才眉頭一挑說道:「別拐彎抹角的。有話直說!」
面對那犀利的眼神,舒恬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道:「你……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此話一齣,他只覺得渾身肌肉彷彿都僵硬了起來,唯一能做的便是緊張地留心著對方的每一絲表情變化。然而,讓他失望的是,飛花彷彿他說的只是再平常的一件事似的,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就在他越等越是心焦,還想掏心窩地再表白幾句的時候,卻只見她嘴角一挑,露出了一個極其少見的笑容。
「好!」
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讓舒恬呆若木雞。他少年遭遇大變,因而憤世嫉俗,甚至不惜與虎謀皮為人走狗,倘若不是當年那救命之恩,興許他就錯到底,和父親二叔一樣把全族一塊賠進去了!所以,他根本沒想過還會有娶妻的那一天。直到那一次救了那趙王府的兩個女子,後來又厚顏提出為東宮效命。而章晗則是把飛花派了過來承擔居中聯絡之職。眼看沒了右手的她依舊堅強自立,屢立功勳進封莊烈夫人,他一度覺得滿身汙黑的他配不上她,還是小叔的話給了他勇氣。他設想過她的種種反應,可沒有料到那讓人欣喜若狂的答案來得這麼快!
「你……」舒恬使勁把那再確認一遍的衝動給壓了下去,旋即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道,「既如此。我……我回頭就來提親!」
看著這個只帶了三五心腹進入五城兵馬司,十幾年間把幾個原本遠遠及不上府衙縣衙,只用來維持治安的衙門整治成了如今光景的男人突然成了呆頭鵝。飛花不禁撲哧一笑,隨即便似笑非笑地說道:「只要我答應了,提親的事情不過是過場。不過現在你可以說明白了,你今兒個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心頭大石完全落地,舒恬索性光棍地說道:「莊烈夫人府前那門庭若市的光景太嚇人了,我一個區區六品微末小官,自然是翻牆進來的。」
「我就知道!」飛花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看著舒恬那風塵僕僕的樣子,分明是馬不停蹄回來交卸了事情就趕到了自己這裡,她心中微微一動,迴轉身到了剛剛閒坐的竹榻邊,拿起適才丟下的袍子,又轉身走了回來,直接在舒恬的身上比劃了起來。見人又露出了呆頭呆腦的表情,她便含笑說道,「我對皇后娘娘提過你的事情。皇后娘娘說了,除非你真的敢自己對我提,否則不許我便宜了你!現在看來,我這件袍子沒白做!」
「……」
看著那一件普普通通的布袍,聽著飛花這彷彿戲謔似的一句話,舒恬只覺得心頭一熱,自舉族得赦之後的那種輕鬆,卻是變成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希望。那不是在黑暗中對光明的期盼,而是黑夜已然過去,旭日已經升起的希望。當飛花一個個給他扣著那衣袍釦子的時候,他又看到她抬頭衝自己一笑。
「你要記住,咱們能有今天,都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德!」
「我知道……你放心,這輩子我都會感念君恩,竭力報效!」
「你知道就好!這夫人之位,秋韻堅辭,我原本也是不肯接受的,可皇上和皇后娘娘硬是不準,我只好勉為其難搬進了這裡。可既是要嫁給你為婦,自然夫唱婦隨!這宅子我會上表還了皇上,請改作英烈祠,祭祀這些年來死難的將士!如今我一無恆產,二無豐厚的陪嫁,你眼下求娶,將來可別抱怨!」
舒恬聽著飛花那一如從前似的爽利言語,最後不禁哂然一笑,隨即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要的只是你這個人!」
莊烈夫人奉還宅邸,請建英烈祠祭祀死難將士的事情,一時在京城傳為美談。相形之下,這位皇帝誥封的昔日巾幗英豪下嫁中城兵馬司兵馬指揮的事,則是絲毫沒有張揚,什麼大宴賓客十里紅妝之類的排場都沒有。然而,成婚之日,皇太子陳曦和長寧公主陳皎卻一塊蒞臨,帶來了帝后親筆書寫的一幅賀卷,卻是「白頭偕老,多子多福」八個字。儘管這一幅字上頭並未落款抑或是蓋上帝后璽印,但仍然讓一對新人深深感動。
而當舒恬送了喝過喜酒的陳曦和陳皎出門之際,陳曦卻停步對舒恬說道:「我來時父皇特意讓我捎帶一句話,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舒氏一族歷經多番變故,如今終於安定了下來,今後如何,就要看你們自己了。」
「煩請太子殿下稟告皇上和皇后娘娘,君恩無以為報,惟盡心竭力而已!」
ps:番外一,舒小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