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失道寡助,得道多助

富貴榮華 府天 第1頁,共2頁

入侍東宮也已經有一陣子了,和從前那次在章家相見時為陳善昭診脈相比,如今彼此身份不同,宋宜自然不會沒事兒去套近乎,成日里也就是做好講讀兵書的事,旁的一句話不多提。彷彿他不是太子妃母家的姻親,而是尋常東宮官員似的。而陳善昭也從來不曾表現出過分的親近,因而今天這一問讓他措不及防,微微色變的同時見陳善昭一直盯著自己的臉,他便苦笑了起來。

「都是多年前的事了,與其說是名動江左的傳奇,還不如說是怪力亂神的怪談。」

「當時太祖皇帝起自齊魯,繼而擁有天下,最難打的卻是割據江南的王元通。據說王元通那時候已經六十出頭,雖大軍壓境,卻仍舊迷信長生不老的方術,有真人從海上來,當場表演點石成金等等奇術,因而得王元通重用,煉製長生不老的仙丹。那七七四十九天的煉製幾乎到處搜刮富戶家中珍藏的人參首烏黃精等等藥材,再加上王元通軍紀不佳,將領格外勒索,不少富戶名門都被壓榨得怨聲載道,結果丹成之日,心宜真人卻是在密室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時間整個江南為之譁然。因為失盡民心,不少大戶紛紛派人至太祖皇帝麾下投誠,願為內應,王元通眾叛親離,**於煉丹閣。當然,那位心宜真人就彷彿人間蒸發似的,從此再未露過面。」

優哉遊哉地說完這段過往,陳善昭見宋宜已經面色如常,他方才笑眯眯地丟下了又一番更加分量十足的話:「只不過,雖說這事情早已經在江南被傳成了王元通多行不義,因而天庭降下天君誘其煉丹,絕其最後希望,但我呢,從小就一直沒有什麼別的愛好,就是喜歡鑽那些故紙堆。淘換那些書畫,正好這段傳奇有些意思,我又得過一幅王元通座前御用畫師給這位心宜真人做的畫,聽說王元通對那幅畫的神韻大為嘉賞。甚至請那位心宜真人在其上留了一首詩,這也是此人留世的僅存真跡,宋先生要不要看看?」

見陳善昭直接連東西都預備了,宋宜頓時苦笑連連:「聽說此人當初見王元通時就已經四十出頭,太子殿下緣何會想起此人?」

「心宜真人在世人面前從現身到消失,總共不到三個月,究竟年歲幾何。卻也說不好。」見對方嘴角微微有些抽搐,陳善昭便欣然坐下,隨即不緊不慢地說道,「要是我說,早在章家第一次看到宋先生的時候,就覺得並非池中之物,宋先生覺得這解釋如何?」

「臣不過是尋常人,不敢當殿下如此讚譽。」

「敢當也好。不敢當也罷。宋先生此前和我岳父在北平行都司的那一場大捷,多被人說是運氣使然,又有人說你是紙上談兵。別人說且讓他們去說。如今我可以告訴你,武藝和軍略是我之軟肋。我身為東宮,不奢望也不希望將來能夠親上戰場,但輿圖地理方略卻不可不知。因而我特意向父皇進言留了你在東宮,便是因為你既通兵書,又真的上過戰場。從前不論你做過何事,我都可以裝作不知道,只請宋先生今後能夠盡心竭力!」

一番話說得宋宜再不能用別的話搪塞,唯有躬身行禮答應。等到出了這外書房,他方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想當初他年少氣盛。卻不過一少年書生,只能眼睜睜看著王元通在江南行苛政,臣下百姓敢怒不敢言,可及至王元通下令頑抗,令子侄掌兵,心腹監軍。上下軍民要被逼和齊軍玉石俱焚,於是他不得不破釜沉舟出此下策。

他早年家裡收留過遊方道士,學了地道幻術和易容術,那海上船來仙風道骨的假象騙住了王元通,之後他又以幾手自創的巧絕小戲法哄了王元通開懷,最後更是立下軍令狀,王元通自然放心讓其煉製仙丹。事了飄然消失,靠的是他暗中以妙手回春的醫術救過幾個看守兵士的家人。

他本以為這事兒就這麼了結了,想在新朝有所建樹,誰知道才剛考了個秀才,此後齊太祖竟然也讓人四下裡找尋他的蹤跡,他想著歷來帝王都想長生,而自己壓根不會,生怕萬一被人認出來麻煩就大了,無奈之下投筆從戎,躲到鎮守甘肅的鎮西侯劉大秋處,從一介文案做起,一直到最後成為劉大秋的心腹謀士,鞍前馬後出謀劃策,倒也立了不少功勞,可後來劉大秋回朝因韓國公緣故被殺,家人也只是僥倖保全,已經拿了金銀回鄉的他索性攜妻子避居河南睢陽,後來又遷到了歸德府,結果女兒卻招人覬覦,幸好章家貴幸不忘舊情。他本打算跟著章鋒重操舊業,異日興許能夠給劉大秋討個公道,現如今皇帝大赦天下,這事兒竟是已經成了!要說他這輩子騙過的人不少,後半輩子能安安穩穩過,倒也實在不壞!

「好在除了我這個書呆子,別人就算查到他是江左遷過去的,卻也再難察覺他的來歷。」

書房之中,陳善昭展開了那幅卷軸,看著那畫上和如今的宋宜只微微有些相似的面孔,知道其人當初應是喬裝打扮平添了二十歲。但最關鍵的是那捲軸右上方的題詩,和宋宜這一回送到京城的報捷摺子上字跡一比對,即便如今宋宜的字相比當初更有進益,但少時習慣畢竟還在,自然而然也就穿幫了。所幸他此前奉旨修書的那些日子在古今通集庫中把祖父蒐羅的各朝字畫都翻了個遍,恰好得了如此東西帶回趙王府,也沒對任何人提起過,事後一番變遷,直到前一陣子他重新主持修撰大典,這東西方才和那些珍本書一塊完璧歸趙,否則剛剛宋宜那目瞪口呆的樣子,怕是他就看不到了!

他不怕自己在軍中根基薄弱,但卻不能真的對行軍打仗一竅不通,否則父皇起自戎馬,將來萬一問及軍略大事他卻不知,那可不止是丟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