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舊事知情者幾乎都死光了,早已經湮沒無蹤,因而陳栐聽到前頭什麼拋妻棄子的話就已經大為意外,這會兒就更狐疑了。然而,想到嫡母孝慈皇后之外尚要追尊別的女人為後,於自己的正統也沒什麼影響,何必在這種事情上違逆太上皇,於是,等到那兩個健壯內侍上來拖起了陳樺。他便放開手點點頭道:「既是父皇旨意,兒臣謹遵。」
本以為父皇今生今世都不會在別人的面前承認此事,卻不料想其在最後時刻竟然留下了追封的旨意,陳樺一下子愣住了。甚至連別人拖拽著他往外走,他也沒有再反抗。然而,那竹簾子在他身前被人高高挑起。繼而又落下的時候,他又聽到了裡頭傳來一句話。
「如此,朕於吳氏兩不相欠!」
是,父皇欠吳氏的皇后已經還了,那是還給姨母的,不是母親的,和他也沒有任何關係!
當雙腳被人拖過清寧宮正殿那高高的門檻。隨即又重重落下的時候,陳樺只覺得心裡突然躍上了這麼一個念頭。他這輩子說是一直因為母親的遺願而竭盡全力,可到頭來卻發現,他根本就是為了自己去爭,什麼遺願不過是一個笑話!經過清寧門時。他看到了同樣被兩個人架著匆匆從身側而過的那個人影。看著那個頭髮幾乎一大半已經白了的人,儘管對方眼神呆滯,根本不曾看他一眼,但他須臾就把人認了出來。
那是二哥,那是挽弓射鷹縱橫沙場的二哥,是英雄蓋世從不把他們這些兄弟放在眼裡的二哥秦王陳柏。可就這麼大半年,陳柏何止老了二十歲!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喃喃自語了這麼一句,陳樺冷笑一聲。卻是衝著清寧宮厲聲喝道,「皇上,三哥,你別以為你就贏了!他日你會看到,你那些兒子也和我們一樣,明刀暗箭廝殺在一起。你一定會看到的!」
正要進殿的陳柏陡然之間聽到背後那聲音,打了個激靈終於驚醒了過來。他茫然地看著這四周,又使勁晃了晃腦袋,當終於被人拖到西暖閣,又被人按著跪在了地上時,他竭力抬起了頭,終於看清了那御榻前的那祖孫三個人。
興許是剛剛因為處置過吳家事的緣故,太上皇臉上的潮紅仍未退去,精神顯得有些亢奮,連說話也比之前更加連貫清楚。看著那個自己曾經盡力教導栽培過的兒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開口說道:「老二,事到如今,你知道錯了麼?」
陳柏看著骨瘦如柴的太上皇,在一瞬間明白瞭如今的情形。他幾乎是想都不想便重重一頭磕在地上,聲音顫抖地說道:「父皇,兒臣知錯……不,兒臣知罪!兒臣只是一時糊塗,這才鑄成了大錯,兒臣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反省,都在懺悔!求父皇看在兒臣從前功勞的份上,寬赦兒臣一回吧!」說著說著,他已經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剛剛廢太子陳樺那般死硬,如今秦庶人陳柏卻如此痛哭流涕,面對這迥異的兩人,陳栐頓時皺起了眉頭。而扶著太上皇的陳善昭敏銳地感覺到,祖父那表情和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惘然,在最初的疑惑過後便明白了過來。
好死不如賴活著,相比破罐子破摔什麼都不管了的九叔,二伯父顯然擔心太上皇死後,自己會性命不保!從這一點來說,馳騁戰場多年的二伯父,竟是還不如他那對別人心狠,對自己同樣心狠的兒子陳善聰!
「既然你知錯知罪,那朕也沒什麼話好對你說的了。皇帝會留著你這條命的。」
看到太上皇滿臉疲憊,陳栐也懶得對一個手下敗將再說什麼,當即擺了擺手。陳柏雖是一臉欲言又止,可看到陳栐那佈滿嚴霜的表情,最終只是磕了個頭便任由人把自己架了下去。等到這屋子再次安靜了下來,想起剛剛隱約傳來的陳樺那詛咒似的大喊,祖孫三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當皇帝陳栐輕咳一聲,打算打破這難堪的沉寂時,就只聽外頭陡然之間傳來了一個聲音。
「皇上,軍情急報!」
陳栐幾乎不假思索地吩咐了一聲進來。下一刻,馬城快步進來,趨前伏地磕了個頭後就頭也不抬地說道:「太上皇,皇上,太子殿下,北平行都司軍情急報,三萬虜寇圍開平,開平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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