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媽媽眼皮一跳,隨即便謹慎地說道:「略通一二。王妃早年讓奴婢跟著世子爺南下的時候,便看中奴婢粗通醫理,若是有什麼萬一可以派得上用場。」
謝天謝地。趙王妃真的是心思縝密的人!
章晗當即頷首說道:「那就請單媽媽給世子爺把一把脈吧。」
單媽媽快步走到拔步床前,跪在地平上小心翼翼地給陳善昭診過左手,她緊皺的眉頭立時舒展開了。緊跟著又診過右手,她方才小心地將陳善昭的手放回了被子中,站起身後退兩步來到章晗跟前,見這位世子妃赫然滿臉焦慮,她便輕聲說道:「世子妃放心。不是昏厥,應該只是睡過去了。世子爺大約因為今日重傷初愈有些勞累了,明日一早應該會醒的。」
聽到單媽媽如此說。章晗懸在心頭的一塊巨石方才復又落下,可那勞累二字著實讓她心裡五味雜陳。她緩緩上前在床邊上坐下,見陳善昭平躺在那兒。臉上還掛著一絲笑容,一如往日出現在人前時那種氣定神閒的樣子,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摩挲著他的臉,手指劃過耳廓下頜,最終停在了他光潔的額頭上。
她一直都知道的,和寄人籬下的自己一樣,其實他一直在逞強,一直在勉強自己,卻偏生裝得遊刃有餘。彷彿天塌了都永遠不會砸著他似的。他們天生就是同類人,所以在一起的時候總能夠理解彼此。他不需要一個只知道安享富貴榮華,不會擋那些明槍暗箭的人在身邊,所以才要了她。他比自己所處的環境更加危險,可從前他對她的援手遠遠多於她給他的幫助。這一次也是同樣。可是,她怎麼能次次都讓他來護著自己?
「陳善昭……」
她輕輕呢喃著他的名字,並沒有注意到單媽媽已經是躡手躡腳地收拾了碗勺,悄悄退出了屋子。四處都是大紅喜字的新房裡,那一對大紅的喜燭仍在歡快地燃燒著,一點一滴掉下來的燭淚須臾便在底下形成了鮮紅的一片。而雙喜燈的火苗則是歡快地簌簌跳動著,一會兒把人的影子拉長,一會兒又把人的影子縮短。紅色的燈光之下,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當陳善昭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目的第一樣東西便是頭頂的大紅羅帳,緊跟著便是身側均勻的呼吸聲。發現章晗竟是就坐在身側,頭枕著圍欄眼睛緊閉歪在那兒,身上披著一件家常舊衣,臉上還帶著宛然淚痕,他不禁為之怦然心動。下一刻,他突然察覺到了什麼,低頭一看方才發現他們倆的手竟是彼此相握,他頓時更是目現異彩。
他很清楚,昨天晚上自己是怎麼昏睡過去的。就著合巹酒喝下去的藥著實有效,他並沒有錯過自己最不想錯過的東西,而與此同時也收穫了更重要的真心。即便此時頭仍然有些隱隱作痛,但他卻一丁點都不在乎。他拉過被子包裹住了自己和她,當人如同受驚似的小鹿一下子驚醒過來的時候,他方才輕聲笑道:「早安,我的娘子。」
面對這一個溫和而真切的聲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的章晗只覺得眼眶一陣溼潤。單媽媽固然是保證過,可她仍然擔心他的逞強會不會帶來什麼萬一,因而,見他衝著自己眨巴了一下眼睛,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伸手在他的身上掐了一下。
「哎喲……」
「很好,我不是在做夢!」
章晗衝著滿臉無辜的陳善昭嫣然一笑,隨即就看向了斜裡的大掛鐘,彷彿只是一眨眼間,一夜時間便俶爾逝去,如今已經是卯正(六點)了。她正看著那大掛鐘出神,陳善昭便伸出手來攬住了她的腰肢,滿臉無所謂地開口說道:「沒事,我還是病人,咱們晚些起也不要緊。」
而就在這時候,外頭就傳來了單媽媽和沈姑姑的聲音:「世子爺,世子妃,該起了!」
聽到這聲音,章晗眼見陳善昭滿臉愕然,她不禁撲哧一笑:「世子爺,想要**苦短日高起,恐怕得等下回呢!」
「唉!」陳善昭支撐著坐起身來,見那喜燭依舊未曾燃盡,他忍不住輕聲嘟囔道:「**苦短喜燭長,惜哉依舊要早起……」
在他身前,已經站起身來預備更衣的章晗幾乎沒笑岔了氣,好半晌才扭過頭來沒好氣地看他。四目交匯的那一剎那,她突然明白,無論是他的機敏和膽色,還是他的呆氣和迂氣,同樣都是出自他心中那份苦中作樂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