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雖說我是娘從小帶大的,娘也一直對我很好,可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娘生的。娘雖然不讓人嚼舌頭,可不管我想不想聽,總能聽到人在身前背後嘀咕。是你對我說,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別和內院娘們兒似的計較什麼嫡庶,只要我願意,就一定能闖出自己的天地來!是因為你這麼說,我才去學武的,也是因為有你一直誇獎我稱讚我,我才會是現在的拼命三郎的!」
他一下子提高聲音吼了一聲,許久才突然垂下了頭,肩膀輕輕抽動著,聲音亦是變得有些哽咽:「你對我說過,老天爺很奇怪,戰場上敢拼命的人反而不會死,越是貪生怕死反而越是死得快,還說我日後練就一身好武藝,就能保護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哥……可是,我如今已經是人見人怕的大將,你卻不給我機會保護你,你不守承諾!」
說到這裡,他突然整個人都埋在了雙膝中間,聲音更是變得有些斷斷續續了起來:「大哥,今天明明是你大喜的日子,結果上上下下卻半點喜氣都沒有,要是章姑娘嫁過來看到這樣子,再加上你還躺在床上,她肯定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你既然很中意她,應該就不希望這種情形的是不是?我原本是想代你去迎親的,可父王卻點了四弟……可不管是誰,成親這麼大的事情,親迎卻換成別人,你能甘心麼?至少要是我,我肯定不甘心!」
這不甘心三個字他一時怒吼了出來,彷彿花掉了他渾身的力氣。一時間。他怔怔地坐在那裡,再也沒有出一聲。他整個人伏在胳膊上,一時淚水糊滿了眼睛,直到他依稀感覺到。彷彿有一隻手輕輕探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這才一個激靈驚醒了過來,待到聽見背後那個微弱的聲音,他轉瞬間從背部到整個身體都僵在了那兒。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不甘心……」
章晗今日的全福夫人乃是趙王中護衛指揮使羅敬的夫人吳氏,四十出頭的她父母兒女俱全,人也生得喜氣富態。這一日一大清早就過來的她先是指點梳妝,再是四處張羅,到最後又一次跟著章劉氏踏進章晗的閨房時,見原本嫵媚嬌豔的章晗在畫上新娘妝之後,顯得喜氣圓潤,她便笑了起來。
「大夥都是從這一步過來的,雖然那會兒都覺得不好看,但後來想想。約定俗成也有約定俗成的理兒。一來是喜慶,二來婚事又不是看相貌,卻是看旺夫宜子。這樣一副裝扮出去,自然就有了這麼個影子。再說,您生得原本就好,不論怎麼化妝都是好看的。」
吳氏說著便看向了和聘禮一塊送來的那套繁複而雍容華貴的世子妃冠服,又笑道:「今天得一直忙到晚上呢,您可千萬多吃一些東西墊墊飢,否則到時候餓得吃不消。還有,這樣一套重重的頭面上去,到時候到了新房天地桌前行過禮後卸下來,整個脖子都是僵的。如今趁機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見章晗輕輕點頭,她又衝芳草碧茵和秋韻這三個要陪嫁過去的丫頭點了點頭道:「還有你們三個,別現在只顧著忙,等到了王府,還有的是你們要做的事,趁早都歇一歇。讓下頭小丫頭們幫幫忙,這會兒能坐一會就坐一會,這兒距離趙王府近的很,到時候坐馬車過去還沒坐下就到了。」
之前陳善昭贈這宅子的時候只圖著方便近,捎帶什麼東西也方便,然而,真正到了親迎的時候,這咫尺的距離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哪怕是在附近大街小巷繞一圈,也耗費不了多久。因而,章晗聽著那吳氏語速極快地吩咐這個指點那個,知道芳草她們必定都會事無鉅細地記下來,她不由自主又走神了。
直到外頭傳來開席了的聲音,章晗才知道是到了中午。然而,對於那些送上來易下口的東西,她卻半點胃口都沒有,直接搖了搖頭吩咐端下去。她並沒有嫡親的姊妹,陸陸續續來閨閣中坐的雖也有顧鈺這樣相處過一年多也有些情分的,但終究不能說些體己話——張琪有孝在身不能來,張茹則是王妃之身,添箱之際親自來也就罷了,這一日再來動靜太大。於是,雖進進出出都是那些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她卻反而只覺得煩躁。
等到這進進出出的人終於告一段落,她方才接過了秋韻知機地遞上來的書,然而,往日她總能看進去的那些文字卻彷彿飄忽不定一般,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沒個準。直到她煩亂地突然把書合上,卻只聽外頭噼噼啪啪一陣鞭炮,她一時醒悟到迎親的隊伍來了。剎那之間,她手裡的書突然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就在這時候,一旁的秋韻突然開口叫了一聲。
「宋姑娘。」
「我見別人都出去看熱鬧了,就來這兒瞧瞧。」
宋清盈一身蔥黃的衣裙,顯得鮮亮而又喜氣,通身只耳垂上戴著兩個玉塞兒。她緩步上前來,斟酌了一下語句,這才抬起頭說道:「章家姐姐,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爹和我說過你的事,我一直很佩服你。之前添箱的時候,我也沒來得及預備東西,這荷包還請你收著。」
她說著便不由分說地一把將那繡著如意紋的荷包塞在了章晗手中,旋即含笑說道:「只願你和世子爺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ps:陳善嘉同學好樣的,有時候就得靠吼啊,誰讓乾清宮沒人敢出聲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