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淨水 寄秋 第1頁,共2頁

「咦!小淨呢?」

為一己之見爭執不下的兩人如兩頭氣盛的公羊,互看不順眼地以言語角力,一方帶著冷冷的輕蔑,一方充滿憤怒的火氣,短兵交接,以精厲的眼神互表對彼此的不滿。

驀地,一陣冷風吹來,先發現話題中佳人不見的風妒惡頓時心慌不已,丟下面無表情的爭論對手,滿山遍野的尋人。

原本在這個時候他們早該到達下一個城鎮,可是一看到清澈見底的潺潺溪流,某個童心未泯的女子又高喊著要泡腳玩水,既定的行程因此耽擱了。

雖然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可是據聞這片樹林有猛獸出沒,出入商旅多半多人結伴同行,絕不落單或輕裝上路,以防發生不測。

因此,他的擔心不是無原由,就算是習武之人也不敢獨自行走,更遑論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

不過他的憂慮在看到草叢間蠕動的秋香白衣服時卸下,繼而失笑的雙臂環胸,不動聲色地看著那抹小小的身影吃力將兩腳從雜生的蘆草中拔出。

只是她的笨拙模樣叫人狠不下心坐視不理,他袖子一挽大步邁向前,身一彎便將滿身草屑的野人撈起,順手撥掉她髮際間一朵枯乾的小花。

「你確定這裡有路嗎?想當開路工人你要學上好些年呢!」一張小花貓臉躍入眼裡,他先是怔愕,繼而剋制不住的仰頭大笑。

「我在追貓嘛!一隻白絨絨的小貓往裡鑽,我一追它就跑……」真是太不給面子了,害她跑得腿軟。

「這裡不會有貓,野生的狐狸和土狼居多,它們慣於穿梭在樹叢之間。」風妒惡警戒的防守四周,以防群獸竄動。

「可是我明明看見白色的小東西,一溜煙地從我腳旁溜過,我還嚇了一大跳,以為是蛇。」她沒看錯才是,是貓。

「你看是那一隻嗎?」他笑著指向在芒草堆裡怯生生探出頭的小腦袋。

「咦!就是它、就是它啦!我找它找了好久。」淨水一開心就想上前一抱,渾然忘卻先前追得有多辛苦。

「那是幼狐,你不能靠得太近。」他倏地拉住柔若無骨的纖臂,不讓她前進半步。

「為什麼?」它好可愛、好可愛喔!小小的耳垂子還扇呀扇的。

風妒惡豎直耳聆聽八方動靜,一有風吹草動好先護住她。「因為野狐是群居獸類,小狐不會離開狐群太遠,母狐定在附近徘徊。」

「喔!你好厲害,什麼都知道,我只曉得狐狸愛睡覺。」那些修成正果的狐仙整天在打坐,一動也不動地像睡著了。

他耳根一赧,禁不起她崇拜的眼神。「常在野外走動自是明瞭,不值一提。」

「誰說的,我和阿猛也常露宿荒野,狼呀虎的都不敢靠近我們,遠遠的避開。」讓她想捉一隻來玩都沒機會。

站在兩人身後百步的麒麟一聽,頓時有仰天長嘯的衝動,麒麟神獸在此,凡間的小獸無不逃之夭夭,哪有可能送到嘴邊讓他打牙祭。

也只有這笨女人想不通,完全搞不懂百獸迴避的緣故,還以為自己長得駭人,鳥獸才會紛紛逃開,不願接近她一步。

不過她也不是今天才笨,都笨了好幾百年了,應該不會更笨,算是可喜可賀吧!至少她的長處不在脖子以上,笨一點無傷大雅。

「你和……他,常在野外過夜?」黑眼中閃過一絲抑鬱,風妒惡啞著音澀問道。

「天為被,地為床嘛!誰叫我們沒錢,將就一夜也無妨,阿猛身體很暖和,身一偎就暖呼呼了。」就是鱗片太扎人,常磨破她水嫩如豆腐的手腳。

「你和他睡在一起?!」他的雙眸驀地眥瞠,咬牙驚呼。

一臉狐疑的淨水只覺得他表情怪怪的,有需要跳進水裡冷靜冷靜。「我不能抱著他睡嗎?我們認識很久了。」

她用了「抱」這個字,讓風大捕頭的神情像是拈了酸的大醋桶,難看得無以復加。

「有多久?」

「多久呀!」她想了一下,比出個不到腰部的高度。「我很小很小的時候。」

他鬆了一口氣,卻又不敢掉以輕心。「以後不可以再有這種不當的行為,身為女孩家更要潔身自好,不可落人口實,以前年紀小不懂事尚能諒解,但你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有很多事是不能隨便胡來,與男子太過親近會令貞節受損……」

六尺男兒身形精壯,五官鐫深如刀削,方正臉型濃眉大耳,給人嚴峻剛強的感覺,尤其是眉一擰時,那懾人的氣勢叫人不由自主的心生畏懼。

可是厚實的雙唇一啟,那蓮花似的長舌有如滔滔江河,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既無盡頭,也無枯竭之勢,浪裡翻白地蓋覆眼前任一活口,使其淹沒唾沫中。

他不是三姑六婆,卻有唾淹千里的功力,一談是論非起來,能招架得了的人世間罕見,若不適時地轉移話題,一根舌簧能翻動千江浪,說上十個時辰亦不肯停歇。

「……小時的童稚行為是趣味,大了便是不貞,本朝民風保守又重婦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方為婦人典範,女子當知男女授受不親之道理……」風妒惡頓了頓,看著點向肩頭的蔥白纖指,「有事?」

「既然是,為何你老是抱著我不放,一副已經很習慣的樣子。」她可不是他隨身攜帶的佩劍,必須不離身地常在左右。

「我什麼時候做出有悖倫常……」他訝然地瞟向造次的大掌,滿臉通紅地放開纖纖盈握的柳腰,「淨姑娘,我……在下失禮了。」

風妒惡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的動作很順理成章地一擁,恍若她纖穠的身子是無骨的蔓藤,若不讓她攀著便會無所依憑,他這棵強壯的大樹遂責無旁貸的成為她的依靠。

大概是她對事情的態度都十分散漫吧!凡事以隨緣的方式解決,從未見她看重哪件事,每一天都歡歡喜喜地笑臉迎人,無憂亦無慮地讓人忍不住多疼她一些。

「風二哥,你還是喊我小淨吧!那聲姑娘叫得人好不舒坦,我不會怪你老是摟摟抱抱地上下其手,我相信你絕無惡意。」她眨了眨水媚的眼,一臉純淨。

「上下……其、手……」他的臉當下黑了一半,非常羞愧地想一劍砍了雙臂。

他怎麼會糊塗得輕賤姑娘清譽,就算她不在意,他也不能原諒自己畜生一般的行徑,竟然「監守自盜」。

他不配當個君子,是個卑劣小人,利用她的信賴行卑瑣行為,實在枉為公門青天,他的所做所為該杖罰百下,勞役三年。

「哎呀!那隻小狐狸要走了,我去追它。」好歹讓她抱一抱再走嘛!她好想撫摸雪白柔順的狐毛。

「等一下,別追……」手一伸出去,落空,風妒惡微訝她竟快得讓他無法捉住。

這會兒無奈搖頭的男人不再是怨聲連連的神獸,眼露恥笑的麒麟慶幸自己脫離苦海,有個更笨的傢伙接手他的苦差事,他樂得無事一身輕,冷視旁人重複他吃過的苦頭,而他不會有任何同情。

如他所料的,不招惹是非就不是淨水仙子,她是連摘片葉子也會麻煩上身的迷糊仙女,他才掏掏耳朵準備接招,拉長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不過,他會佯裝沒聽見淒厲的叫聲,耳邊傳來的安撫聲並不驚慌,可想而知事態並不嚴重,八成又是某人闖禍了,而且鐵定在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看它就躺在雜草堆底,我一腳踩下哪曉得有什麼東西,若非長長的狐尾露在外頭,誰看得出狐狸會藏在底下,我……我不想踩死它……」她造殺孽了,佛祖慈悲呀!

「沒事、沒事,不用怕,和你沒關係,不是你的錯。」風妒惡一把擁住她,憐惜地輕撫她微顫的背。

「它……它死了嗎?」不敢看的淨水都快哭出來了,自覺罪孽深重。

不懼生,不懼死,她怕的並非被她誤奪性命的狐屍,而是愧對剛斷乳的小狐,那雙晶亮的圓眼似淌著淚,悲傷失去至親。

「早死了,一箭穿過背脊刺入心窩,從凝固的血跡看來,應該死了兩天以上。」他用辦案的手法確定母狐死亡的時辰以及死因。

「咦!死了兩天?」一聽見小狐早沒了親孃,她一顆愧疚的心稍稍放下,趨近一瞧,「果然狐身都僵硬了,箭上的血暗沉濁黑。」

幸好非她所為,否則罪過可大了。

淨水兩手一合置於眉心,默唸經文,神情肅穆一如喪家,微微金光由全身散開,彷彿籠罩在聖潔佛光之中,澄淨無塵。

那一剎那,不只是風妒惡傻眼了,連一旁低嗚的幼狐也抬起頭,出神地望著宛若月華初綻的光彩,一開始的排斥轉為嗚咽地繞行她腳邊,似有靈性地不斷嗅聞她不同於凡人的清香。

不過那耀目的光來得快,去得也快,她一起身,那一身光耀如抖落的金粉,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恍若一場夢般不復存在。

這時,頭頂上的火球也稍微收了光芒,偏西地走到矮樹上方,斜影映照滿天餘暉,橘紅色的大地染上向晚的氣息。

天快黑了。

回過神的風妒惡當是一時眼花了,他左臂一橫扶著纖纖柳腰,眼神輕柔地注視被晚霞染暈的緋顏,渾然忘卻他一再強調的男女有別。

「該走了,入夜的林子並不平靜。」趁著日落之前出林,趕至鄰鎮找間客棧歇息。

「喔!」淨水應了一聲,回眸一視已死的母孤。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路,狐類亦然,她雖不忍亦得放下,六道輪迴非她所能掌握,狐魂昇天是一種解脫,它脫離了悲喜憂苦。

只是……

望了一眼雙目悽楚的幼狐,她每走一步路都覺得沉重,那般無助的小獸少了母獸的護佑,能在這艱辛的環境中存活嗎?

越想越不捨的頻頻回首,小狐也似感受到她的憐憫之心,在母狐的頭邊蹭了幾下,泛著銀白光影的身軀慢慢地後退,以不安的狐步跟在她後三步,像是一道無聲的影子亦步亦趨。

似看出她的想法,嘆了口氣的風妒惡轉身往回走,抱起想逃走的小狐塞入她懷中,省了她的自我掙扎。

當一抹粲笑由她臉上綻放,他覺得一切都值得了,她的確需要寵溺,一點小小的滿足就能讓她笑逐顏開,兩眼發亮,他何樂而不為呢!

「風妒惡,你真是個好人。」淨水忘情地投向他,笑得很甜地挽起結實臂膀。

他一笑,帶著些許疼寵的柔情。「小心它抓傷你,幼狐的爪子也是很利的。」

「我知道,它……啊——」腳……腳下是什、什麼?

「怎麼了?」風妒惡神情一繃的急問,以為她真讓小狐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