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綠柳 寄秋 第2頁,共2頁

他什麼都可以失去,唯獨不能沒有娘子為伴,她是他心裡的一塊肉,怎能剖心割捨。

娘子,我來了,你要撐住,為夫的要來救你了,不要放棄,一定要撐住……

「急死人了,他磨磨蹭蹭在幹什麼,救人為先他不懂嗎?」看得人心急如焚,很想踹他一腳。

「他怕火。」回答的是男音,語氣中聽不出情緒。

「怕火才更要去面對,魔障不除他一輩子也通不過試煉。」瞧他嚇得渾身發抖,真是沒用。

「他需要時間克服心中的恐懼。」另一道男聲微帶壓抑,似在咬著牙。

「哼!再克下去人都燒成幹了,他救個什麼勁。」火有什麼好怕的,水一來就滅了。

一道吼聲忍不住如雷響起,「你說夠了沒?以為我們不急呀!」

那是他們風家的子孫,兄弟們千尋萬覓多年的麼弟,難道他們就不心急,看他無助地面對火的懼意而無法動彈嗎?

「姓風的,你吼什麼吼,我可不是瓶兒任你吼叫,你再吼我,我就把你變成老鼠。」她是仙子那!竟敢對她不敬。

淨水一說完,輕咳聲立起。

「這裡有三個姓風的,包括那個小王爺剛好四個。」她要罵對人。

「什麼嘛!青蓮,這節骨眼你還能尋我開心,你一點都不急呀!」還能神情自若地取笑她。

笑意隱去,她語輕意淡的說:「急有什麼用,這是大士給他們的考驗,我們不能插手。」

「什麼考驗?難不成大士有託夢告知?!人都快燒死了還管他能不能插手,你真能無情地冷眼旁觀?」她做不到。

「淨水……」不是無情,而是無能為力。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救綠柳,你們不許攔我……咦,我怎麼動不了?誰拉住我……快放手,放手啦!我要救綠柳……」

一陣無奈的嘆息清幽揚起,眾人看著淨水像溺水的鴨子划動雙臂,有些不忍心她的後知後覺,遲頓到沒發現他們一行六人早被人施法定住。

不然哪輪得到她大吼大叫,滿臉焦慮的風家兄弟早一馬當先的衝出去,先把奔入火場的麼弟拖離大火,不讓他以身涉險。

什麼樣的試驗需要以人命當賭注呢?青蓮無語地望向無垠天際,在心裡問著菩薩。

心無堊礙佛自在,心中有佛無情愛。

遠處傳來銀鈴聲,梵音處處。

「你快走,不用管我死活了,反正我對你存心不良,你何必費心救我。」活著跟死了有何兩樣,不會有人在乎她。

「別這麼說,婆婆,人命都是可貴的,不可輕言放棄,你靠著我,小心走。」好熱,熱得她的肉身快融化了。

「什麼婆婆,我是明王妃,高高在上的王爺元配,你這賤丫頭……咳!咳……要恭恭敬敬地喊我一聲王……王妃……」她不需要人扶,她是打不倒的明王妃。

一陣濃煙嗆得張靜蟬熱咳不已,她捂著發疼的乾澀喉頭皺緊眉,明明難受得很卻十分固執,不讓人靠近地堅持王妃的尊榮。

她在張廣遠的扇動以及張玉琳的撒嬌攻勢下,沒多想地配合他們的計劃,她心裡想著不過是讓小王爺心甘情願納妾,應該沒那麼難吧?

誰知她的腰骨真的犯疼,下了幾針就沉沉睡去,等她醒來已是一片煙霧瀰漫,到處都是火,根本沒一處可逃生,她被困在火中。

原本以為會這麼死在火裡,沒想到見到火勢漫燒的綠柳去而復還,她本來已經離開靜蟬別院,打算轉返月落居,卻因擔心王妃安危而折了回來,兩人同陷火海之中。

「人壽不過短短數十年,轉眼成空,虛名浮華全是身外之物,有人惦著金銀,有人惦著兒孫,但有誰能帶著走呢?」最終是白骨一堆。

「少……少說教,你一定背地裡嘲笑我是個被棄的老婦,丈夫不要我,又無兒女送終,每日睜開眼就為了等死。」哼!她偏不死,如芒刺在背地讓所有人休想順心。

「笑罵皆由人,心清目即明,這些年你可曾看過別人笑過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她把自己困在痴嗔貪怨裡太久了。

她頓了一下,目露不甘的一嗤,「他們敢嗎?」

「不是不敢,而是同情你是可憐人,你沒發覺王爺一直在彌補對你的虧欠嗎?」她若不睜開眼,永遠也看不清眼前的迷霧。

張靜蟬一聽,怒得想以杖擊人。「誰是可憐人?!你給我說個清楚,我是王妃,人人敬畏如神的明王妃,誰敢說我可憐,我不需要他們的同情。」

她激動地揮著手,臉色漲紅,一點也不認為自己很可憐,她才是掌控全域性的人,任誰見了她都得必恭必敬,任她使喚。

她是無可取代的,尊榮華貴,除非她死,否則誰也拿不走她王妃的地位,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每個人都要看她臉色行事。

即使是王爺也要退讓她三分,正室身分沒人能動搖。

「自怨自哀,怨天尤人,不思賢名而妒恨在心,一味怪罪他人不肯解開心結,王妃之位能為你帶來什麼?」除了浮名,只有空虛。

「你……你知道什麼,我為什麼要看他們稱心如意地在一起,那是我的丈夫,允諾要讓我依靠一世的良人,她憑什麼搶走……」曾有的恩愛柔情全是她的,為何她不能保有它?

她怨的不是夫婿的負心,而是另一個女人毀了她一生所託,若沒有裘冉兒的出現,她始終相信丈夫所承諾的一字一句,堅信自己是他最鍾愛的妻子。

有時女人的想法很奇怪,她們不怨傷害她們的男人,反而認為他只是一時受到迷惑,到最後總會回到自己身邊,真正該受到譴責的是引誘男人的狐媚貨。

「既然你有諸多不甘,為什麼你還要將曾受過的苦加諸於我身上,你不也鼓動男人納妾?」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是婚姻制度不公之下的受害者,反過來成了加害者。

「這……」張靜蟬頓時無言,眼中流露出一絲脆弱的哀傷和孤寂。

「婆婆,我們別提這些傷心事了,我扶你到角落去,別讓煙給嗆了。」陳年的舊瘡得慢慢掀,撕得太猛只會再度流血難以痊癒。

瞪了她一眼,張靜蟬半推半就的讓她攙扶。「別以為我會感激你,女子生得太美就是禍害。」

「是的,婆婆,柳兒謹記在心。」美醜本是天生,無從選擇。

「哼!刁胚。」就會做做樣子,擺出好媳婦嘴臉。

綠柳聞言只是笑笑,並無太多的表情,她扶著看似頑固,實則心已軟化的張靜蟬,低著身前行,極力避免被煙嗆昏。

四周的火越來越盛了,幾乎阻斷了所有退路,她只覺得遍體越來越灼痛,火舞的張狂讓她快承受不住,她不認為自己能以肉身活著出去。

木生於水而亡於火,火遇木則必熾揚,柳屬木,怕火,她雖是仙子之身,卻畏於火,儘管她能使仙術,但一遇祝融亦難以施展。

火,剝剝地燃燒著,濃嗆的白煙不斷地由斷裂的樑柱、石板下冒出,很快地順著密不透風的通道飄向兩人,稀薄的氣流一點一點地減少中。

或許,該是她回去的時候到了,上天發了天火引她迴轉天庭,人間一十四年她識得情愛也該知足了,再怎麼放不下也得捨得。

「柳兒……娘子,你在哪裡?回答我一聲……咳咳……咳……咳……娘子……你在……哪裡……」

是她的錯覺嗎?人之將死會產生幻相,心之所繫的人將會在最後一刻浮現,她就快超脫了吧!身子輕盈地往上飄。

「她在這裡。」

張靜蟬良心發現地高聲一喚,她眼見綠柳為了救她而被掉落的屋瓦砸傷,心有不忍地回應遠處的召喚,眼神複雜地瞧著氣息漸弱的女子。

她把能找到的所有的水都用在她身上,自己卻滴水未沾,明明汗溼了又幹,幹了又汗流滿面,仍強撐身子護她一個沒人願意親近的老婆子,她這是何苦來哉呢?她對她並不好,還處處刁難,她為什麼肯為她受罪?

「娘子……柳兒……你在哪裡?我看不到你……你回我一聲……我來……帶你出去……」

「這裡、這裡,快把這個累贅拖出去,她讓我不能安靜等死。」死了也好,省得惹人厭煩。

「大娘?」

聽聲辨位,一張被煙燻黑的臉從大火中竄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以溼巾捂住口鼻的張靜蟬,她除了外表顯得狼狽外,並無受傷的跡象。

反倒是倒臥她身側的綠柳滿身是火灼傷的痕跡,衣服殘破緊閉雙眼,靈璨的水眸緊閉著,一如死寂的枯木。

趙玉塵的心重重地一抽,幾欲昏厥,雙腿有如千斤般沉重,每走一步就撞擊心口一下,痛得他不想再往前,面對殘酷的事實。

她,死了嗎?

「還發什麼呆,再不把人帶出去就沒救了。」可別在這節骨眼上又犯傻了。

「大娘,你……」他想救妻子,但也不能棄她不顧。

瞧見他眼中的猶豫,張靜蟬很生氣地大吼,「快走、快走,看到你們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樣就礙眼,你們離我越遠越好,我不想看見你們。」

他一個人力量有限,帶上一個已經很吃力了,哪有氣力多拖一個。

「大娘,我揹你,我們一起出去。」要死就死一塊,他絕不會放下她。

「你……你這個傻子,我以為你變聰明了……」傻,傻,怎會這麼傻……她眼眶一溼,冒出水氣來。

他朗笑的說:「傻人有傻福,人傻一點才能娶到仙子娘子。」

「你……」她哽咽地抹去眼角淚滴。「我沒哭……沒哭,是煙燻了眼……是煙……我沒落淚……」

「娘,你別逞強了,讓夫君帶我們一同離開吧!」勉強睜開眼的綠柳握著她的手。

「你……你叫我什麼?」她聽錯了,一定是聽錯了。

「娘呀!你是我和夫君的孃親,我們會伺候你終老,絕不會放你孤單一人。」她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仍有人在意她。

在妻子虛弱的眼神示意下,趙玉塵輕喊了一聲,「娘。」

「你……你們……你們是孃的好孩兒、好孩兒……我們一起出去……」她有兒有媳了,他們很……很孝順。

如果能早點放開胸懷接受這孩子該有多好,回想過去諸多惡行她真是悔不當初,一個秉性純良的孩子讓她命人下藥害得痴傻,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張靜蟬一邊流淚,一邊攀上兒子的背,手裡還捉著媳婦的手,他們要活著出去。

就在此時,主樑垮了,大片的屋瓦壓向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