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綠柳 寄秋 第1頁,共2頁

綠柳和裘冉兒的對話讓趙玉塵聽到多少,又理解多少,相信只有他自己知曉,旁人無法從他平靜無波的神情得知。

但是那一夜他幾乎是睜眼到天明,毫無睡意地似在思索什麼,緊摟著妻子等她睡去,再細細地瞧著他怎麼也看不膩的模樣,直到東方翻起魚肚白。

自此之後,他堅決婉拒明王妃的安排,而且態度從容,不管幾人前來勸說,不納妾的決心堅如磐石,毫無動搖之意。

有人說他傻得更嚴重,居然捨棄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多少人巴望著嬌妻美妾全摟在懷中,而他一點也不覺可惜地往外推,果然是個傻子。

可是看在野心者眼中卻是心慌難安,他的眼神太過清澈,說起話來有條不紊,目中清明有神,哪有一絲傻氣?

張廣遠恐慌了,明王妃也更加陰沉了,他們合謀的計策迫在眉梢,絕無可能因他的抗拒而停擺,依然照計行事的將張玉琳接進府,企圖讓兩人培養出一絲情意。

「姑姑,你不會真要我嫁個傻子吧?」聽說小王爺智如童稚,那她不就成了把屎把尿的奶孃了。

年方十七的張玉琳有張圓潤的鵝蛋臉,髮色偏淡帶點深褐色,身形修長亭亭而立,唇薄,雙眼稍嫌偏大,看來有幾分塞外兒女的颯姿。

她和張廣遠並非一母所出,其母是邊疆一帶依古族美女,當年張父跟隨老王爺西征,見其美色強行擄回,差點造成邊關大亂。

「傻有什麼不好,他的喜怒哀樂全捏在你手中,你要他往東就往東,要他往西就往西,不用擔心他會給你氣受。」是個最好操控的傀儡。

「可是他不是有個少王妃了,長得跟仙子一般靈美,我若嫁進來不就委屈了,人家會拿我們做比較。」而且是做小,屈居人下,哪有什麼威風。

透悉她心事的張靜蟬輕撫她的手言道:「只要你爭氣點,姑姑一定有辦法讓你當上少王妃。」

「我當少王妃,真的嗎?」一聽能扶正,張玉琳雙眸倏地發亮。

「這個綠柳入府四年,肚皮全無動靜,你要是比她早一步有孕在身,她在這府裡還有地位可言嗎?遲早以無子為由被休離。」到時她便能穩坐少王妃之位。

「咦?姑姑,你不也是無子,怎麼……」一見她眼神有變,張玉琳立即機伶地收口。

「琳兒──」她疾顏厲色的一瞪。

不能生育自己的孩兒是她一生最深的痛,沒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以一個想做孃親的女人來說,那是一大傷害。

以前有幾個婢女看她托腮打盹,以為她睡了,便不知輕重地談論這件事,她一個惱火就命人重重責打,活活把人給打殘了,丟出府外任其自生自滅。

從那次以後下人們就不敢多嘴了,深以為鑑,來往她院落的僕從也變少,生怕說錯話落個不死也去掉半條命的下聲,故而也冷清許多。

「姑姑,琳兒心直口快說了你不愛聽的話,你就別生我的氣嘛!人家最聽姑姑的話了。」她適時發起嬌嗔,靠著張靜蟬的肩頭撒嬌。

「你呀你,就是口無遮攔,亂沒分寸,要是嫁到人家家中,肯定不得公婆歡心。」口氣一緩,她軟了心。

她順著話尾一接,「所以琳兒才來當你媳婦,讓姑姑好好疼我。」

張玉琳並不笨,懂得看人臉色,專挑好聽話說,她也曉得自己的性子直率又不好伺候,嬌生慣養,真要入了他人家門,鐵定沒多少好日子可過。

可自個的姑母就不同了,而且還是頗有分量的正王妃,不護著自己人還能護著誰,自無婆媳之間的紛爭,她大可和出閣前一樣肆無忌憚,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唯一令她頗覺掙扎的是一個傻子丈夫,好花當栽好盆中,每個未出嫁的姑娘都想有個文武雙全、體貼入微的好夫婿,誰願意將終身託付一攤爛泥,從此在爛泥巴里攪和,一輩子也達不到所望。

榮華富貴誰不愛,少王妃的位置又著實誘人,她在取捨之間難免兩難,既要佳婿又想尊榮加身,叫人好生猶豫。

「嗯,聽話才有糖吃,姑姑定會疼你如命,絕不會讓你少塊肉,多受氣。」她就像她所沒有的女兒,甜美又可人,能說兩句窩心話。

「多謝姑姑,琳兒會好好孝順你,每天都來陪你……」她說的是場面話,目的是討她歡心。

「別別別,你要全心放在小王爺身上,把他的心從綠柳那兒奪過來,儘快懷上孩子我才能為你作主,當妾的地位終究不如正室。」她若非元配豈能高高在上,任意差遣下人。

其實正妃也有正妃的好處,雖然她已不受夫婿喜愛,但終究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再怎麼受到冷落也有一定的地位在,下人們不敢造次,讓她保有威儀。

「可是他是傻子耶!要我犧牲……」還真有點為難。

一想到要和個傻呼呼的大男人裸裎相見,並做那碼子事,她就渾身不舒服,胃裡泛酸。

「琳兒,你信不信姑姑?」張靜蟬眸子一冷,射出精光。

她遲疑了一下,輕輕頷首,「信呀!姑姑最疼我了,不會害我。」

神色一軟,她緩氣地道:「小王爺並不傻,外界傳言有誤。」

「咦?」張玉琳突地一訝,露出狐疑神情。

傻了十幾年的傻子不傻了,這是哪門子的荒誕話,她又不是沒見過小王爺。

「我不知道綠柳是怎麼辦到的,但小王爺確實回覆了智力,少了笨拙和呆愚。」讓她很不安,萬一他想起十四年前發生的那件事……

張靜蟬驀地搖起頭,想搖掉她難以忘懷的一幕,趙玉塵會突然從聰明伶俐的孩子變成傻子,全是她一手主導的,因為……

不能再想了,一想她心裡便充滿愧疚,原本她是想讓裘冉兒痛不欲生,以洩心頭之恨,卻沒想到反倒害慘了一個孩子。

「姑姑所言是真?」傻子也有不傻的一天?

「待會你自個瞧瞧就曉得了,別說姑姑我誆你。」現在的小王爺可不同凡響,是姑娘們一見傾心的俊俏兒郎。

分不清是酸澀還是感慨,張靜蟬心中五味雜陳,當小王爺還是個傻子時,她每見一回便厭惡一分,嫌礙眼地視若未睹,認為他的存在會阻礙親侄子的前途,能早點消失對每一人都有益處。

可這會兒他腦子靈光了,進退得宜,談吐有物,謙謙風姿不下渾噩度日的廣遠,她既是憂心也苦惱,王爺後繼有人,她真要不顧結髮夫妻之情,毀他一世基業嗎?

終究夫妻一場,無情怎生仇,她怨的是搶走丈夫的狐媚子,對於王爺的情愛還是有的,雖然逐漸風乾中。

張靜蟬才一說完,果真聽見沉穩的腳步由遠而近傳來,張玉琳立刻坐正,微帶羞色地理理雲鬢,撫平裙上皺摺,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端莊賢淑的嬌羞樣。

「大娘,我說過絕不納妾,不論你想怎麼怪罪於我,塵兒的心意絕不改變,望你收回好意。」

昂藏男兒面如冠玉,飛鞘入林的濃眉英挺俊雅,目光炯炯如煦日,鼻樑堅挺,高而豐骨,緊抿的唇透露出一絲陽剛之氣,渾然天成的尊貴氣勢如飛龍在天,銳不可當。

面色帶慍的趙玉塵目不斜視的走入,步伐堅定的走向斜躺軟榻的張靜蟬,先行表明來意,無視一旁搔首弄姿,想引他視線凝望的張家表妹。

「不想納妾是你說了算嗎?就算你親孃也不敢說一聲不吧!趙家的列祖列宗就等著你開枝散葉,香火永續呢!」由不得他拒絕。

「趙家的香火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爹還有三個兒子,他們……」都應分擔。

「胡鬧、胡鬧,侍妾生的孩子能登廟堂嗎?你是王爺立下的世子,理應為王爺留後,扯什麼胡話。」一個七歲,兩個雙生子不過五歲多,哪能承繼大統。

張靜蟬沒說出口的是明王爺其他的孩子根本不得寵,他連看他們一眼都嫌懶,搞不好錯身而過還認不出親生兒,根本無足輕重。

而他就不同,因母而貴,即使後來人犯傻了,還是老王爺唯一認定的傳承子嗣,給予最好的照顧。

「我娘也是妾室,她不會在意是誰接下爹的位置,同是趙家的子孫,有能力者擔之。」他從不眷戀小王爺的名號。

「是嗎?你可曾問過她?」她冷冷一笑,勾起唇一誚。

「這……」他想起孃親與妻子的對話,心中頓時生起一般不確定。

孃親雖未明言,但語氣之中不無其意,她不希望自己受過的苦延續到媳婦身上,可是為了趙家的香火,她還是要娘子看開些,身為女子就該承受夫婿並非她一人所有,男人的多情是可以容許的。

「你爹身子骨不好,何時撒手人間無一定數,他嘴上老念著想抱抱孫兒,你身為人子豈敢拂逆父意?」張靜蟬直接把丈夫搬出來,逼使他屈從。

趙玉塵面上一黯,頗有悵色。「有子無子由天決定,並非納妾就能得償所願,非兒衷心喜愛,娶來也是累人一生,不能白首。」

「哼!盡是推托之詞,沒相處過怎知不得你意,也許老天註定要琳兒來傳咱們趙家的香火。」他想不要都不行。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的說,讓張靜蟬頓感難堪,失了長輩顏面。

「誰說不可能,要試過才知道。琳兒過來,見過小王爺。」看他性子有多硬,她非磨平它。

早就想衡向前的張玉琳一聽見姑母召喚,連忙迫不及待地踩著蓮花步,故做羞怯的盈盈而至,略一福身行了個禮。

「表哥,琳兒來叨擾了。」

面對如水的軟刀,他也不好惡臉相向地回個禮。「表妹多禮了。」

「哪裡哪裡,表哥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妹子有幸一見翩翩風采,暗喜在心窩。」一說完,她又裝出好不嬌羞的模樣,欲語還羞。

「不,我很魯鈍,才貌低下,胸無點墨虛有其表,愚兄傻得很,不值得你違心一讚。」他很惶恐,生怕她非他不嫁。

趙玉塵眼未瞎,自是看見她眼底乍生的傾慕,在他還是傻子時,她對他根本是不屑一顧,三番兩次言語羞辱,還曾將他推入水池中,任由他載浮載沉的幾乎溺斃,而她則在池邊拍手叫好。

事過境遷,兩人各有一番際遇,他不相信他若痴愚一生,她會肯紆尊降貴的靠近他,甚至忘卻前塵往事地對他表現出愛慕已久的神情。

有些事他慢慢地想起來了,在娘子不斷的努力下,他終能分辨是非善惡,也瞭解到人不只一面,要用心看才能明白誰是真心對你好的人,誰又帶著虛情假意,有心圖謀的。

「表哥自謙了,現今如你這般謙遜的男子實不多見,叫妹子我好不傾心。」姑姑沒騙她,果然是變個人似的俊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