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陰暗、毫無生氣的院落,老樹叢生遮蔽了天日,蓊蓊鬱鬱微散寒意,清風吹不進庭園中,百花難養。
十分孤寂的感受,當真一朵花也沒有,草木都顯得憔悴,垂頭喪氣地等著枝枯葉幹,慢慢走向死亡,一如此處的主人。
位高權重的明王爺未迎正室前本就有諸多侍妾,在娶進張氏為妃仍有不少風流韻事,女人一個換過一個,新人舊人同處一室,樂得左擁右抱,坐享齊人之福。
身為王妃就該有容忍之量,原本她也能容許夫婿納入一個又一個的新寵,只要不危及她王妃的地位,再多的女人也不過是一時的迷戀,喜新厭舊的丈夫很快就生厭了,棄之偏房不聞不問。
可是一名女子的出現改變情狀,她不僅得到王爺的寡寵,遣令他百依百順的傾倒,不但用八人大轎抬進門,甚至奪走王妃的權力,與她平起平坐,恍若側室才是正妃。
王妃失寵了,因為冉夫人,縱使日後王爺仍迎娶其他新妾,但江湖出身的裘冉兒才是他的最愛,他一日不見她便寢食難安、無心作樂。
忍不了空閨寂寞的張氏卻無能為力,只能靜待久久才露面一次的丈夫,言不及義的只說上雨句話就走,毫無溫存之意地讓她獨守冷床。
她不妒,不怨,不恨嗎?
偏偏她又生不出兒子,一次又一次受孕,一次又一次地與她無緣,每當喜訊一齣便流掉,前後多達七次,最後竟傷了身子,再無生育能力。
這全都要怪與她爭夫的裘冉兒,要不是她霸著丈夫不放,她也不會傷心過度而動了胎氣,從第一個足七月的孩子胎死腹中後,她便留不住任何一個嬌兒。
恨意支撐她度過每個清冷寒夜,她用恨來滋養生命,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讓裘冉兒痛苦,她要像根刺一樣地不時扎著她,讓她坐立難安。
「來了不會叫人嗎?打哪學來的規矩。」紅顏禍水,不知進退。
拈著一撮清香放入香爐中焚香,明王妃嫩如少女的纖指細白修長,十分秀雅地拈香後又攏了攏髮絲。
「婆婆,安好,媳婦柳兒給您請安了。」身一屈,綠柳行了個禮。
卑躬屈膝只是怕被找麻煩,但不見得次次奏效,她用四年的時間還是不瞭解王妃的喜惡,她是極難討好的婆婆,渾身滿是拒人於外的冷漠。
果不其然,她才這般想道,充滿火藥味的挑戰立即迎面而來。
「誰允許你喊我婆婆,王府內的尊卑全讓你丟到腦後了不成?!」不懂禮數,亂了祖宗典法。
「婆婆,您今兒個精神不錯,看起來臉頰生潤,紅光滿面,氣比平日綿長。」有吼人的氣力表示身子骨康健。
綠柳一如溫順的晚輩送上桂花蓮藕清心湯,以瓷盅盛裝,蟠龍鳳踞的瓷匙舀湯,盛放在外邦進貢的白麵繪紫瓷碗裡,展現其皇家貴氣。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別以為說兩句好聽話就能上灶臺,你這來路不明的賤蹄子少裝模作樣,我早看穿你的賊心眼。」想博她觀心好坐穗少王妃位置,簡直是異想天開。
除了她孃家的人外,張靜蟬看誰都不順眼。十五幾齣閣,來年夫君便納新寵,現時四十出頭的她有如五十老婦,發皺的臉皮早已不若當年嬌美妍麗。
女為悅己者容,可是她的夫婿已多年不曾正視過她,每回都匆匆來去,不願多瞧她一眼,她裝扮給誰看呢?徒增笑柄。
「婆婆,火氣太大傷肝,喝點湯消消火,保您長命百歲,富貴年年。」人欺任他欺,我心開蓮花朵朵香,不惱不怒種淨田。
由著人笑罵的綠柳笑臉常在,心思玲瓏地順著長輩,不回嘴也不惱怒,保持平常心地應對有方。
「你這是諷刺我嗎?我長命百歲來受苦是不是,手握富貴卻惹來一身閒氣,真是好一張刻薄的小嘴。」活久了還不是找罪受,折騰大半生。
「生老病死災離難,此乃人生七大苦,婆婆生來貴氣,又遭逢幾苦呢?」和民間百姓相比,她的一生可說順暢多了。
「我是叫你來說教的嗎?你菩薩拜多了想成仙是吧!滿口佛家語的假慈悲。」
「不,我不拜菩薩。」綠柳雙手合掌,默唸觀音大士佛號。「我只是虔誠的景仰祂,跟隨它的腳步,讓佛光普照每一處陰暗。」
素手楊柳枝,慈悲灑淨水,渡化百姓苦,人離難,難離身,同修三世緣。
「夠了、夠了,少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偽善的嘴臉,我要用度,叫人調來三千銀兩供我支用。」神何在?她求神拜佛二十餘年從未靈驗過。
她不知她求的都是她命中無的,一求再求始終未能如願,她索性連廟宇也不去了,怨上天無眼,虧待年年送金的信女。
「婆婆,三千銀兩是不多,柳兒能隨時為您奉上,可是據我所知,大表哥準備在東街開的酒樓剛好欠缺三千兩,他不會是向您伸手吧?」錢財事小,但縱容外戚掏空王府財庫,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張靜蟬臉色微微一變,十分訝異小輩的訊息如此靈通。「就算是給他又如何?姑姑不能送點小錢給侄子花用嗎?」
「婆婆所言甚是,只是……」綠柳有備而來的取出一疊帳單往桌面上攤,一一點出金額。「醉花樓一擲千金,借款五千兩,聞香居宴請十官員,借款兩千五百兩,許家屯口養妓三名,借款三千六百兩,牡丹閣一夜風流,借款九千五百七十兩……」
「什麼,等等,一夜花了近萬兩,你是不是故意找他麻煩,虛報數目?」萬兩銀子夠她大半年開銷了。
一笑置之的綠柳抽出簽名畫押的借條,遞給張靜蟬過目,「他包下了整間青樓縱夜狂歡,酒池肉林享盡美人恩,是老鴇遣人將不省人事的他送回府中,隔日妓院的人便上門要錢了。」
「這……」荒唐荒唐,廣遠怎麼墮落王此,盡是一筆筆爛帳。「他的事我管不著,你儘快把銀兩送來就是。」
如果他肯振作,再多的錢她也會給他送去。
姑疼侄,天經地義,何況她既然無所出,從小帶到大的親侄子就如同親兒一般。
「是的,婆婆。」綠柳頓了一下又言。「不過大表哥向府裡借貸了二十幾萬兩,一時之間恐排程不易,等柳兒向他催討後再送到您手中。」
「你……你存心讓我難看,明知道這筆錢我是要給廣遠急用的,你居然拐個彎要向他要債,你見不得我孃家的人風光呀!」真是個夠賊的丫頭,一肚子陰險。
她笑了笑,仍然平靜的說道:「婆婆勿動怒,王府內的開支有一定的數目,可近半年來已透支了一年的花用,若再入不敷出的投入無底洞,不出三年,王府必敗,再無一文錢可用。」
「你敢誆我──」張靜蟬沉下臉,對她的說詞完全不信。
「婆婆是明理人,再說我又何需造假,爹雖有王爺封號卻久未上朝,早已和朝臣疏遠,皇上又寵信近臣,許久不曾挹注朝餉了,你想王府內還有多少庫銀可供揮霍。」
「……」她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朝廷沒銀子下來,田地又年年歉收,收租的管事大嘆一年不如一年,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麼本事生財,而夫君的情形你也是知曉的,他傻得不知道銀子從何而來。」
為了斷絕明王妃的徇私,綠柳把夫婿都拖下水,佯裝財務告急。銀兩短缺,以免王妃養大侄子那條蟲,胃口大開地吞掉整個王府。
其實她也不想做得太絕,家和生百樂,人平萬事休,可是貪得無厭的張家表哥卻手段用盡,多次欲加害敬他為兄的夫君。
她也是被逼的,不得不加以反擊,鹿兒是她特意安排的第一道防線,讓張廣遠苦無計策可想,一旦近不了身,傷害自會減輕。
這是她鄉愿的想法,誰能無過,她想給他機會自新,雖然他一再令人失望。但菩薩曾經說過,人無絕對的惡,只要心中存一絲仁善,便是佛祖的弟子。她想她還是會多給些寬容。
「這事待會再提,你進王府有四年了吧?」張靜蟬的神情帶著冷笑,毫無長者風範。
「是四年了。」好快,一眨眼間她都待了四年。
她惡笑地看向綠柳平坦的肚皮。「都四年了還蹦不出一個子,你想讓趙家絕後嗎?」
「啊!」難道明王妃是為了這個才叫她來?
綠柳有片刻的怔愕,神色有些難看。
「女人家最重要的是為夫家傳宗接代,繼承香火,既然你不能生,就由我作主吧!」她等這一天可等得快不耐煩了。
「婆婆又要夫君休了我?」她居然還不死心,一而再的故技重施。
「不,這次我不找你麻煩,不過……」她似乎十分快意地陰險一笑。「廣遠有個妹妹剛滿十七,生得秀麗又知進退,琴藝精湛善女紅,我想過些日子讓她進門,幫你照顧小王爺。」
「婆婆的意思是……」她大抵明瞭明王妃做何盤算,卻又忍不住一問。
「是時候了,賊丫頭,小王爺該納妾了,他不再是你一個人所有,他將會是很多女子的夫君。」不是她獨佔的依靠。
見綠柳臉色一變,張靜蟬得意的仰頭大笑,好似一吐胸中的鬱氣,笑聲久久不停,讓人毛骨悚然,背脊一涼,全身豎滿雞皮疙瘩。
而此時,坐立難安的趙玉塵則一臉焦慮,提筆沾墨又不下筆,滴落的墨汁暈散成豆大黑點,毀了揚州加急送來的上等宣紙。
雖然他也知道在王府內不可能出什麼大事兒,可是一想到大表哥對妻子垂涎已久,他臀下就有如針刺般難受,坐下又跳起,來回地在書桌前走動。
其實他的憂慮並非無的放矢,張廣遠的色心從未隱藏過,打從新婚日見過綠柳一面後,他就一心想得到她,一是為了她過人美貌,二是想將她變成他方人馬,利用她的聰明才智好更快入主王府,成為名副其實的王爺。
而越得不到她他越心癢難耐,由一開始的貪戀美色到如今的病態執念,他一生在困脂堆裡縱橫的敗筆就是她,豈能不加深他亟欲得到她的決心。
「你夠了沒,真要不放心不會跟過去瞧一瞧。」走來走去,瞧得她眼都花了。
「娘子要我靜心溫書,我聽她的。」都聽了四年,他很難拂逆她的叮囑。
「那她叫你去死,你死不死呀?!」死呆子,不懂得變通。
趙玉塵臉一板,多有責難。「娘子對我用心良苦,一心望我成材,鹿兒休得無禮,辱我娘子心意。」
如果娘子真要他去死,他絕無二話從容赴義,他曉得她不論做什麼事都有她的用意在,不會一時興起加害於他。
「嘖!端起小王爺的架子來了,你對我一個小婢逞什麼威風,真要拿出小王爺的威儀就對著那些心懷不軌的人,發幾次狠讓他們見識見識老虎的爪子。」病貓一隻,誰見了都想踩上兩腳。
一想到王妃和廣遠表哥,他就氣弱的一吶,「一家人不傷和氣,我……我……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們也不是那麼壞,只是嘴上不饒人,貪嗔痴怨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