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柳的心出現茫然,難以有所回應,她知道自己不應搖擺,可情感上的糾葛卻始終叫她放不下,她忍不住懷念起當初剛嫁人時的單純。
她想她是做錯了,人會犯傻一定有道理在,老天的安排絕非無來由,而她因一時心軟擾亂天綱執行,天在罰她了。
「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成何體統,你不要臉,好歹為我家小姐留點婦德。」
有雙栗色大眼的小姑娘大剌剌地推門而入,打斷了綠柳的欲言又止,她的舉止說來乖張又不失溫馴,行為張狂卻不令人心生厭惡,對她的活潑性子是喜愛多過於責備。
三年前,她憑空出現在明王府中,不管別人同意與否便賴著不走,讓一早開門的小王爺差點往睡在門口的她一腳踩下去,兩人也因此結下不算大的樑子。
小姑娘看起來年紀不小,十一、二歲吧!可早慧的雙眸彷彿已看清世情,讓人不自覺地感到蒼老,好似她是高齡逾百的老婦,滄桑而充滿智慧。
她最拿手的事是壞人好事,以及咬人,每當小王爺色心大起意欲親近少王妃,她就會正氣凜然的突然冒出,用她驚人的力量將他拉開,阻止兩人更進一步的接觸。
所以趙玉塵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她,而且每見一回都會狠狠瞪她,只差沒有用棍棒驅之逐之,讓她從此滾離視線之外。
「鹿兒,你又忘了敲門了。」規矩不好。
「敲什麼門,你們都敢大敞門戶的行苟且之事,還怕人打擾嗎?」真不知羞,人間亂無秩序。
「鹿兒,口德。」修身修心若不修口,徒勞無功。
一身嫩秋色的鹿兒百般不情願的垂下頭,「是,小姐,鹿兒謹記在心。」
「是真的謹記在心,還是過眼即忘?」她讓人難以安心,總是跳脫人們為她安置的方框。
「不都是一樣,無佛為大,心存佛心。」不見山,山是山,不見水,水是水,眼前物真不過心中物。
動靜皆宜的鹿兒表面上是伺候少王妃的家婢,可常常主僕不分的不知輕重,除了她認定的主人外誰都不睬。
說她清高嘛!卻有點小心眼,和誰都處下來,看到高官大臣來訪也不行禮,目不斜視,視若無睹地從旁走過,行徑引人非議。
不過現在是少王妃當家主事,她說了一句小婢年少率直,旁人也就不敢太計較,睜一眼閉一眼,由她狐假虎威的橫行。
「真要一樣,你過廟為何不肯入廟,一副作賊心虛地連忙逃開?」鐵定做了壞事才畏畏縮縮,羞見神明。
被推了一把的趙玉塵難免有氣,嘴上酸了兩句。
「你……你管太多了吧!哪天我廟堂上坐,換你來叩首。」鹿兒一瞄綠柳,箇中原由也只有她最清楚。
不是不能入廟晉見,而是暫時見不得廟中大神,私下凡間其罪不小,縱使只是一頭小仙鹿,仍逃不過仙規處罰。
不逃不行,若真被逮了回去,她這頭天鹿恐怕只剩一張皮。
「你想當神還不夠格吧!」她若是頭鹿便是坐騎,供仙人驅使。
趙玉塵沒想到他所想的有多貼近事實,鹿兒即是十多年前隨綠柳仙子下凡的天鹿,她由鹿身幻化成人形,跟隨左右。
居然說她當不了神,鹿兒很不服氣的回道:「如果我勤加修練,百年後便可名列仙班,機會可比你大多了。」
「我又不當神。」天上哪有人間好,有娘子相伴,他快樂似神仙。
小王爺很黏少王妃是眾所皆知的事,連老王爺都樂見其成,幾番催促他們早生麟兒,好讓他含飴弄孫,安度晚年。
該說這是一種依賴吧!小雞破殼第一眼所見即視同母親,緊跟不捨怕被丟下,若一時半刻沒見到便驚惶失措,六神無主的像是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開智以後的小王爺最常相處的便是他的妻子,他由一開始的喜愛轉為依賴,再因依賴化為更深切的情感,濃烈得讓他明白他已離不開她。
那是男女間的情意,他壓抑著不敢說出口,以為日日夜夜看著她便能滿足,但是……
人變聰明了,貪念也隨之而來,雙目所見盡是他美好如仙子的妻子,叫他如何能不動心,止水一般不想與她共赴鴛鴦夢。
鹿兒忍不住嘀咕,「你不當神怎麼和小姐天長地久,她可是天上的仙……」
「鹿兒──」
一見她口無遮攔,綠柳連忙出言制止。
「娘子,你為什麼不讓她說完,她說你是什麼仙……」她的確太美了,美得不像凡間女子。
黑玉眸子漾起笑意,「你不也常對旁人提及我是你的天仙娘子。特意下凡嫁你為妻的仙子?」
話一齣口假亦真,是人、是仙全靠蓮舌如何搬弄。
「啊!這個……」他難為情的搔搔發,笑得好不靦然。「你真的很美,宛如仙子一般,所以……所以我就想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娘子。」
「你又見過幾個仙女了?」瞧他都急出汗了,怕她生怒似的。
「一個。」他比出一根指頭。
「一個?」她不解。
「娘子你呀!」他揚唇一笑,習慣性伸手一攬。
小王爺愛抱人的毛病是從娶妻之後才發作,動不動就將妻子往懷裡塞,無視他人的側目,他認為和妻子親近無不妥,未違禮法。
可是他這份樂趣不斷被剝奪中,主因是鹿兒的出現。
「喂!喂!喂!別又來了,離我家小姐遠一點。」要抱出事來可怎麼得了,她得防著點。
趙玉塵忿忿不平的瞪視她,「柳兒是我的娘子。」
「那又如何,很快就不是了。」等她們回到天庭後,他很快就會淡忘掉。
「你說什麼?」他突地捉住她的雙臂,十指掐入她的肉裡而不自知。
「放手、放手,你捉痛我了,我什麼也沒說,你聽錯了。小姐,快來救我,他又傻了……」要不是她不能隨意使用法術,定將他變成一顆石頭。
禍從口出,自作孽的鹿兒高喊著救命,巴望著仙子出手相救,一遇到發狂的傻子,縱是神獸也束手無策。
「夫君,別鬧她了,鹿兒那張嘴向來愛胡言亂語,聽聽也就罷了,你別跟她一起胡鬧。」鹿兒,你真多嘴。綠柳怪責的瞟去一眼。
「可是她說你不是我的娘子。」這點他絕對無法忍受,他沒法想像沒有她的日子。
「鹿兒是你娘子?」她眼露流光的問。
「當然不是。」他驚駭又急切的一回,面上表情像是受到驚嚇。
「那麼你是忽然覺得她嬌俏可人,想休妻別娶?」她看了看鹿兒,笑意橫生。
他一聽,臉色全白了,頭快搖到斷了。「沒有、沒有。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我一點也不喜歡她。」
「客氣點,庸人,我好歹也長得稍具仙姿。」真不識貨,她起碼和仙子沾上邊。
鹿兒的抱怨聲聽不進他耳中,他眼裡看到的只有綠柳一人,旁的事物一概入不了他的眼,視而不見。
「既然她不是你娘子,你又沒打算休妻再娶,為何你緊捉著她不放?看得為妻好心酸。」人是不傻了,可是卻呆了點。
「啊!什麼……」低下頭,他嚇得整個人趕緊彈開。
不是鬆手,而是推,趙玉塵突生蠻力似的將鹿兒推向牆邊,神情惶恐的不在乎她是否會因此而受傷,急忙忙地上前擁住妻子。
他還是有幾分傻氣,這是天生的,改變不了,過於淳厚的人在聰穎的妻子面前總是吃點虧,被她捉弄一番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事,愧色染面。
「以後我說的話才能聽,其他的閒言閒語就左耳進右耳出,你熟讀聖賢書,理應分辨孰真孰假。」要是她不在他身邊,他豈不是讓人證了去。
尚未離開,已為他憂心的綠柳眉頭深鎖,她能幫他防得一時卻防不了永遠,虎視眈眈的張廣遠還巴望叼走他嘴邊的肥肉,她真懷疑自己能否放得下、走得開。
趙玉塵點了點頭,「都聽你的,娘子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女子。」
「少抹蜜了。」她笑開了一點愁色,轉頭看向撞得昏沉沉的鹿兒,「沒事吧?小多嘴婆。」
「沒事、沒事、我好得很。」鹿兒暈頭轉向的沒聽清楚她的下一句話。「對了,那個風流鬼要我代轉告你一聲,眼高於頂的王妃要見你。」
「他告訴一頭鹿?」聽那聲慘叫,可見是遇到天敵。
她很得意地仰起下顎,「他以為我躲在樹後。」
鹿兒時而恢復鹿身,時而以人的姿態出現,當討厭的人一來到,她便以鹿的模樣追咬,逼得對方不敢妄進一步,落荒而逃。
而當人的時候當然是侍婢裝扮,用以對付老想偷香的小王爺,人與獸變來變去不出紕漏,眾人只知少王妃養了一頭不馴的鹿,以及收容了一個放肆的丫頭為婢,不知人獸皆是她。
「王妃找娘子有什麼事,不去成不成?」王妃對她並無好感,三番兩次地想找藉口趕她出府。
「我怎麼曉得,你不會自己去問她,她也算是你半個娘。」鹿兒沒大沒小的隨口一應,絲毫不見僕婢樣。
「鹿兒,少說兩句。」她怕天下翻轉嗎?「夫君,別糊里糊塗的闖進王妃居所,我去去就來。」
「可是她處處刁難你,不讓你好過。」都是一家人,為何王妃不肯放過娘子呢?
纖指輕點他唇上,綠柳不讓他說下去。「你不是才說我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女子,王妃又不是豺狼虎豹,豈能難得倒我?!」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兵書上說的,我怕她又要趕走你。」他真沒用,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
她淡笑,頗感欣慰,「她有她的張良策,我有我的過牆梯,你好好地熟讀兵書,融會貫通,也許有朝一日會用得著。」
「娘子……」他還是不放心。
「記著,你是小王爺,是做大事的人,我不可能時時刻刻的陪在你身邊,你必須學著自己作決定,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漢。」
就是這種語氣,帶著訣別意味,所以他才日漸不安,好像她隨時作好離去的打算,竭盡所能地安排他往後的日子,不讓他頓失所依,能獨當一面。
趙玉塵十分不喜歡那種即將失去的感覺,他可以不當小王爺,也能放開所有的榮華富貴,只有她才能充盈他的心。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他浮上一個念頭,他一定要和她做一對真正的夫妻,不論用什麼方法也要留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