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綠柳 寄秋 第2頁,共2頁

面對孩子般的清澈眼神,她實在狠不下心拒絕,明知道是一條錯誤的路,她也責無旁貸的走下去。

不僅僅是為了報恩,也因為他讓她感受到人間還有溫情,即使亂世之中盜匪橫行,仍有一顆純善的心存於濁世,實屬難得。

「哇!拜堂、拜堂,聽到了沒,新娘子要拜堂了,我們快去拜堂,拜堂後你就是我的新娘子了。」

興匆匆的趙玉塵拉著纖纖小手就往外衝,累得小菊和春香在後頭追趕,一個拿著紅頭巾直揮,一個捧著金玉飾物要為新娘子妝點,直嚷著要他停一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頂普笨重的鳳冠,綠柳艱辛地轉過身,在媒婆的攙扶下勉強行禮,拜了天地又敬拜高堂之上的王爺、王妃,以及備受寵愛的側王妃。

但是樂得手舞足蹈的新郎官就是不肯安分,不時想偷掀紅蓋頭,瞧瞧他的新娘子還在不在,有沒有換人,一次又一次地擾亂婚禮的進行,還差點踩了綠柳的腳害她跌倒。

幾番折騰後,終於完成了拜堂儀式,司儀高喊著送入洞房,小倆口本該喜孜孜地走回新房,春宵一度,被褥裡翻紅。

可是趙玉塵一想到他有娘子了,竟然又犯傻了,十分雀躍地抱著嫁裳未除的新娘子就想親下去,非常興奮地想告訴所有人,他有新娘子了。

因為他是傻子,所以跳脫禮法的舉止也不以為奇,不過一片鬨笑聲是少不了,當著老王爺的面沒人敢取笑小王爺的急迫,只是連聲恭賀,笑言老王爺抱孫有望。

笑聲不斷,場面熱鬧,猶如鬧劇的婚事令明王爺著實不悅,可有個弱智兒子是事實,他再怎麼失望也不好板起臉,笑容滿面的接受眾人的祝福。

而明王妃從頭至尾都沒展露笑顏,自始至終都抿緊了嘴,好像眼前的歡樂氣氛與她無關,低垂著眼不看新人一眼,手端著白玉瓷杯輕啜香茗。

但有一個人可是笑得比新郎官還開心,一會兒招呼王尚書,一會兒又領著李御史入座,談笑風生宛如東主,一一接待位高權重的宮中大臣,酒樽不曾空。

只是若仔細瞧,他眼裡並無笑意,冰冷得很,以充滿不屑的態度看待這場婚禮,甚至是憎恨不知打哪冒出來的新娘子,打亂了他布好的局。

「哎呀!小心、小心,你急什麼呢?娘子是你的,可跑不掉。」

一隻手適時地扶住往後一跌的新娘子,輕佻地往她的腰際捏了一把。

神情頓凝的綠柳沒瞧見是何人所為,面一沉推開身後男子,對此人的膽大妄為感到不可思議,嬌顏微染上對他不當行為的薄怒。

「大……大哥,娘子還我,她是我的。」趙玉塵笨手笨腳想搶回妻子,卻反遭到一陣訕笑。

「喏,還你了,難不成我還留著自己用。」他的女人夠多了,不缺投懷送抱的美嬌娘。

他話一齣,全場又是一陣大笑,對他的流氣言語不以為忤,只當是一句調侃。

「大哥……」一身紅袍的新郎官緊抱著妻子,生怕她被人奪了去。

「別說大哥看不起你,你知道什麼是洞房花燭夜嗎?」以他的蠢智,八成連寬衣解帶都不會。

「我當然……呃,知道……」就兩人躺在一張床上。他抱著她,她也抱著他,滾來滾去。

生性風流的張廣遠笑著湊近新娘子耳邊。「我的好弟媳。若我這傻弟弟沒給你一個花月良宵,哥哥的房門隨時為你而開。」

趙玉塵雖聽不懂他話中暗示,但是卻不由自主地討厭起他說話的調調,眉頭一皺不想和他多說,神情是少見的嚴肅。

「夫君喊你一聲大哥,請自重,莫羞辱了王爺座上佳賓。」果然是自找麻煩,她已經開始後悔輕率允諾婚事。

柔如絲綢般的輕軟嗓音不卑不亢的揚起,嬉鬧聲頓時靜默,把酒言歡的賓客因她一句話而正襟危坐,不做出有辱身分的舉動。

綠柳聲音雖不大,卻細如黃鶯出谷般柔亮,不輕不重地飄入每個人耳中,也讓有心叫小王爺下不了臺的張廣遠頓感顏面無光。

再怎麼說這也是王府喜宴,豈由得人胡來,不看僧面看佛面,小王爺娶媳婦是何等大事,哪個敢鬧就是不給明王爺面子,存心要他難堪。

「咳!咳!弟媳好生伶俐,玉塵娶到你真是他的好福氣。」張廣遠訕然一笑,語氣多有收斂。

「一個鍋子一個蓋,不能說是誰有福、誰無福,姻緣簿上緣分定,爾等螻蟻,又敢有二話。」她話裡含諷,卻又不致得罪人。

「螻蟻?」聽出她的暗嘲,頓生怒意的他仍端起笑意想壓她銳氣。「月老也有老眼昏花的一天,錯配了姻緣可就委屈妹妹你了。」

他改口妹妹,想藉機拉攏關係。

「大伯,嫂嫂們可好?」

她突出一句,他為之一怔。

「你叫我大伯……」感覺上似老了一輩,滿頭銀絲,垂垂老矣。

「夫君喚你大哥,禮數上稱之為大伯並無不妥。」倫理綱常,不可亂之。

身為天上仙子,本該平等眾生,可是她著實無法忍受藐視禮法倫常之人,自以為得體,實則捧己貶他,將旁人當成愚者耍弄。

或者她僅是小小仙婢,修行還不到火候,故而少了冷眼觀世情的修為,無法將云云蒼生一視同仁,仍有偏頗。

不可否認的,她對秉性純良了小王爺的確多了份私心,人性良善自得天助,王於為惡者多無善終,菩提樹下難成正果。

「是無不妥,你果真聰慧知禮,難怪小表弟捉著你不放,就怕你如同長了雙翅的鳥兒,飛了。」張廣遠話意之中不無奚落。

明珠蒙塵,月桂落淚,失了光芒和香氣。

「表弟?」雙眸突然一悟,暗送慧光。

廳堂上的王爺和王妃對他的造次之舉並無制止之意,可見他在府中的地位不容小覷,智竅不開的小王爺雖是血脈至親,但沒人對他抱以厚望,日後的當家大權顯而易見,全落在外戚手中。

就連側王妃也忍受著外人的妄自稱大,就算有心為兒子做什麼也心有餘而力不足,眼睜睜地任由大權旁落,漸成他人的登天之路。

這一刻,綠柳知道她該怎麼做了,剩餘的這些年她就替趙玉塵開開智慧,教會他生存之道,第一步則先穩固他正統傳承的地位。

「娘子,我們不要理他們好不好?大哥說的話我都聽不懂。」可是他曉得大家就是笑他,他不喜歡他們看他的眼神。

無知何嘗不是一種智慧,她羨慕他。「好,回房去,你要牽好我。」

「嗯!嗯!回房洞房,我們要生小娃娃。」熊叔家的小狗子好可愛,他也想要一個。

「小娃娃?!」後腳差點踩了前腳的綠柳顛了一下,聲音含訝地猜想誰教了他自己也不解其意的事。

她是答應嫁給他,可沒打算和他做真正的夫妻,成親全是權宜之策。

「小心點走,你的腳傷還沒好。」很怕她跌跤的趙玉塵趕緊上前一扶,專注的神情猶似捧著易碎的琉璃。

她心一暖,笑道:「你別把我的手骨捏碎了,我走慢點就不會疼了。」

沒人發覺到新娘子的左腳纏著沁著藥味的傷布,一味地探究誰家的姑娘這般勇氣十足,敢嫁予傻子為妻,唯有他細心地呵護,一再囑咐喜娘要扶好她,不能讓她累著。

所謂有心無心可見一斑,才智高低不足以評論一個人,人若不肯用心在行善,縱有天妒才華也枉然,不過是虛度一生。

「好、好,我輕一點,你……咦?大哥,你擋到路了。」這樣他過不去。

為了扳回顏面,張廣遠故意阻其去路。「大家想看新娘子長得美不美,我幫你把頭巾掀了吧!」

一說完,他強勢地想代弟一掀蓋頭。

「不可以啦!大哥,娘子的紅巾只有我能掀,你不能……」傻子還不算傻,極力的阻開蠻橫雙手。

「有什麼關係,若你不行,為兄還能為你代勞呢!」反正一名女子嘛!他要了也沒人會說一聲不是。

張廣遠仗勢著有王妃姑姑撐腰,本家又是武林世家,小有武藝的他在王妃過於寵溺的情況下,已養成目中無人、自大的心態,視他人為無物。

而且老王爺的身子骨逐漸老邁,不若以往那般強健,府中大小事少有經手,若非有個得寵的側妃冉夫人把持財物大權,他早一手遮天的自命王爺,把明王府變成他私人的宅邸。

王爺府裡住久了,他早忘了他是平民百姓出身,甚至並非趙家子嗣,在王妃的庇護下日漸狂大,私下挪用歲收以養家妓。

而老王爺想管也沒力氣管了,自從十年前做了那種事後,他日日不得安眠,老夢見惡鬼來索魂,半夜驚醒汗溼單衣,神智難集中地消瘦了許多。

不知為什麼,他很怕看見兒子那雙黑沉的眼,總覺得越看越像某個人,尤其是驀然轉過身的側臉,他常常有驚跳不安的詭譎感,恍若故人又活了過來似的,讓他會有意無意的避看兒子,讓人以為他對小王爺的關愛不若張家表少爺。

因此張廣遠也是這麼認為的,更肆無忌憚地要下人喊他一聲大少爺,讓外人以為他才是趙家的長子。

「娘子是我的,大哥不能碰……你壞,欺負人……」傻子也有三分牛脾氣,趙玉塵氣急敗壞的猛揮手,不讓人靠近新娘子。

「我壞……」臉面有些掛不住的張廣遠惱怒佯笑。「我就是愛欺負你,誰叫你傻。」

他半開玩笑半取笑的神情,見者都當他是鬧鬧小倆口。並無惡意。

「我……我不傻……我只是……不聰明……」他很想瞪明自己不傻,可是一個用力過度,反將新娘子的喜帕扯下。

頓時,全場鴉雀無聲,目光凝定在天仙嬌顏上,一時間無人能移開視線,目不轉睛成了一具具木人兒,傾倒於人間絕色。

娉婷綽約不足以形容綠柳的花般樣貌,她靈秀毓華,美目含玉,清豔有餘而不妖媚,端莊中但見脫俗大氣,婀娜多嬌恍若雜紅中一抹翠綠,令俗人也生雅興,吟起風月。

「是,你不傻,傻的是自取其辱的庸碌鄙人,故作聰明。」綠柳誰也不瞧地只對一人嫣然而笑,笑得趙玉塵心花頓開。

張廣遠妒意頓生,不加掩飾的瞪向獨獲佳人青睞的新郎官,那一身刺目的蟒袍紅得讓他想一撕為快,連人也撕成碎片。

一個傻子憑什麼獨得所有好處,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有朝一日他要全部奪過來,叫他再也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