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紫竹 寄秋 第2頁,共2頁

風寄傲冷冷的一句話,讓兩兄弟冷哼地退到一旁。

「風捕頭多次夜探織女坊,難道毫無斬獲?」他該最清楚他這麼做的目的。

一提到這點,風妒惡的神色為之一凝,「我是查到老鴇房內有道暗門,門裡傳出一男一女的對話,他們互稱刑大和嵐二。」

「刑大?!」不就是明王爺所說,風家慘案的幕後主使者?

「奇怪的是我曾潛入一瞧,欲將人捉回,可是裡頭空無一人,連張床或是衣櫃也看不到。」空空如也。

「沒有暗道?」

「完全沒有,四面牆我全查過了。」連地板上也仔細搜查一遍。

有兩個人的聲音,卻只有一個人的身影,那意味著什麼呢?

所有的謎題即將揭曉,得多點耐心等待,即使他們痛恨以最無辜的畫兒為餌,釣出嗜血狂魔。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喜炮響連天。

久傳鬧鬼傳言的風家鬼屋終於整修完畢,塗漆新瓦煥然一新,花木新植,庭綠園香,錦鯉優遊水池中,新屋的氣味瀰漫。

大家都說風家的人都死光了,但事實證明他們錯了,三十多輛大馬車載來雕花桌和大小擺設,當年以為已氣絕身亡的風家後人一一現身,英姿挺拔,卓爾不凡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回家了。

而且個個還帶回令人稱羨的美嬌娘,貌如天仙,鄉里間的傳聞更是紛紛,偕老扶幼地趕來一瞧,順便沾沾喜氣,一旺家宅。

喜氣?

沒錯,入宅的同時也是風家小姐成親拜堂之日,風家兄弟特在大喜之日大辦流水席,宴請全城百姓,不論是富商鄉紳或是流民乞丐,皆可坐上擺滿整條街的喜桌,葷素皆備。

聽說風悲畫的養母也來了,打扮得花枝招展,抹紅擦綠,活像個……呃,老鴇,大搖大擺的揮著大紅繡帕上了主桌,呵呵呵的尖銳笑聲著實刺耳。

全羊、全豬擺上供桌,當家的風寄傲上香奉請祖先入宅,炭火旺燒直竄供桌,數代祖宗牌位請上桌,最明顯的當是風瀟灑與其妻文氏合一的檀木牌位,濃妝豔抹的風嬤嬤一瞧,眼中閃過欲一拆而二的恨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

「等一下,夫妻交拜之前先來個樂音助興吧!」豈能讓你們稱心如意。

「什麼,成親就成親,還要樂音助什麼興?!」

眾賓客議論紛紛,交頭接耳地談論著,十分訝異地看著一身鮮豔的風嬤嬤起身,腰肢搖擺地走到新嫁娘前面,握起她的手嬌笑。

當她一接近風悲畫時,風家四兄弟的神情為之緊繃,青筋暗浮,雙手緊捉座下椅子才不致彈起,衝向兩人中間,撥開那隻浮皺的雞爪。

「畫兒,彈一曲‘鳳求凰’給為孃的聽聽,娘就聽這最後一次。」今日過後,她也懶得聽琴了。

「是。」

像是受到暗示,原本一臉喜色的新娘子忽地取下蓋頭的紅巾,神色呆滯地走向正廳一角,不知是誰竟把害人的魔琴擱在那,她蓮步輕移便抱起血紅豔豔的琵琶。

撥絃三兩下,未成曲調先悽悽,哀怨離愁的惆倀由弦絲中發出,絲絲入扣,動人心絃,令聞者無不覺得心酸,淚水盈眶。

明明是一樁喜事,彈的也是充滿歡喜的「鳳求凰」,怎麼絃音一撥像是哀樂,給人送葬似的,聽得觀禮的人很想落淚,說句「節哀順變」。

放眼裡外,紅幛囍字連成雙,風家親屬不是一身紅便是喜氣洋洋的打扮,哪有人死去的模樣,這絕對是雙喜迎門。

可是,為什麼氣氛全變了,讓人想一湊熱鬧、喝杯喜酒的心情全沒了,若非場面太過肅穆,不好離席,不然大半的客人都要走光了,大嘆風家有鬼。

不是真鬼,而是搞鬼,一家人都怪里怪氣的,喜事當喪事辦。

「夠了,畫兒,可以停了。」風嬤嬤揚笑地一揮巾帕,狀似得意。

一揚聲,絃樂即停,眾人大大地鬆了口氣。

但是他們才放下吊著的心,隨即感到一絲不對勁,大廳的客人居然有人昏過去,還有些臉色慘白,口角流沬,似乎吃了不乾淨的東西,腹部絞痛,反胃想吐。

當時他們還沒聯想會是中毒,只當是魚肉不新鮮所致,抱著肚子就往外衝,想找個大夫醫治,賓客陸陸續續告退,留下來的沒幾人。

他們忙得沒時間碰喜宴上的膳食,所以沒事,但其他人可就慘了。

「呵呵……你們風家的兄弟命可真長呀!那麼大的一場火居然燒不死你們,真叫人遺憾吶!」害她得再動一次手。

「是很遺憾,連累你還得費心再布一次局,趕盡殺絕。」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風嬤嬤的眼閃了一下。「看來你們也不笨嘛!心底早就有數了。」

不過薑是老的辣,他們道行再高也高不過她,她可是做好萬全準備,不怕萬一。

「我只是不懂,風家和你有何深仇大恨,為何你能心狠手辣的殺光我們一家老小,連甫出生的嬰孩也不放過。」風寄傲問出多年來不得而知的疑惑。

她掩著嘴輕笑,狀似嬌媚,「我有必要告訴你這毛頭小子嗎?你三歲大的時候找還抱過你呢!」

「你是孃的手帕交?」他回想過往,試圖找出昔日見過的面孔。

「啐!那個臭婊子憑什麼和我平起平坐,我恨不得殺她而後快,哪會和她結成姊妹淘。」文心蘭還不夠格。

「不許汙衊我孃親!」氣一衝的風怒雷口吐鮮血,跌坐在地。

風嬤嬤見狀更加得意,仰頭大笑。「死到臨頭了還追究什麼前塵往事,命都快沒了還想逞強,就跟你們的爹一個樣。」

她想起風瀟灑的模樣,臉上竟流露少女的嬌羞,一副迷戀至深的痴迷樣。

「我們的爹深愛孃親,連死也不願和她分離,沒有人可以介入他們之間,包括你!」風妒惡以衙門辦案的方式試探,沒想到話還沒說完,果然引來她的勃然大怒。

「誰說我介入他們!分明是姓文的賤女人搶走我的師弟,仗著一點美色橫刀奪愛,佯裝柔弱博取同情,無恥至極……」

風嬤嬤如同陷入往昔的恩怨情仇,娓娓道來三人間的情愛糾葛,甚至追溯到上一代。

她與風瀟灑相識在先,是風父收養的孤兒和徒弟,兩人自幼青梅竹馬地相處在一起,一同嬉戲,一同習武,一同在書房內練字,也一同挨罰。

這樣的日子原本無風也無浪,一如往常地過了十幾年,她才漸漸地發現自己暗生情愫,對他多了男女之情,幾番遲疑才想大膽告白。

誰知這時候出現個女人,還是江湖人士推崇的江南第一美女,風瀟灑一見她便傾心,揚言非她莫娶,大張旗鼓的下聘、迎親,鬧得沸沸騰騰。

「哼!她憑什麼和我搶,師父明明親口應允我們的婚事,他卻臨時反悔……」言而無信,何以為人哉。

「所以你把他殺了?」風寄傲記得父親曾經說過,祖父母死因不明,全身的血一滴不剩,卻始終查不出兇手是誰。

她不以為意地笑笑,「誰叫他出爾反爾呢!說我逆倫不肖,狼心狗肺,我當然要他永遠開不了口。」

「刑大。」風妒惡一喝。

「刑大?」風嬤嬤獰笑的勾起肥厚唇瓣。「什麼刑大,我是嵐二。」

「姓刑的,你根本不是人。」真該千刀萬剮。

對於風怒雷的謾罵,她笑得更猖狂。「誰說我姓刑,我們姓江,江天嵐是妹妹,江天行是哥哥,我們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子。」

真相大白了。

原來當年風父看其子年歲不小,便有意指婚,讓長子娶他親如女兒的江天嵐,以成就一樁美事,他也好含飴弄孫,安養晚年。

珠不知此事被同樣深愛風瀟灑的江天行知曉,他痛恨師父的不公而前去抱怨一番,反被怒責棒打一頓趕出去,他因此懷恨在心。

而明知他心事的妹妹卻故意奚落他,洋洋得意地試穿嫁裳,還嘲笑他身為男兒身也想嫁人,簡直是痴心妄想,他一怒之下便勒斃她,棄屍山谷,偽裝其妹再潛入風家,想取而代之。

但事情的發展並未如他所料,婚事宣佈前夕,風瀟灑早一步帶回新娘子,他的希望又再度落空,而此時風父也發覺他並非江天嵐。

「老頭子太囉唆了,說要清理門戶,所以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地送他們兩位老人家上路。」風嬤嬤……不,江天行的語氣一轉,成了刑大的男言。「現在該是你們去陪二老的時候。

「畫兒,動手。」

一個命令下來,呆立一旁的風悲畫立即抽出暗藏袖袋的匕首,筆直的走向風家兄弟,無神的雙瞳竟燃起熊熊恨火,意欲致之死地。

一道紫紅色身影閃至面前,擋住她的去路,溫潤低喃,「畫兒,醒來,勿聽信歹人讒言,他們是你的親手足,不是仇人,你不能殺他們。」

風悲畫的唇瓣動了動,似要說什麼。

「畫兒,你還遲疑什麼,為人子女不報父仇為之不孝,你想讓爹孃死不瞑目,含恨九泉嗎?」

她一震,將手高高舉起,泛著寒光的匕首張狂地要吸食人血。

「畫兒,關上你的耳朵,用你的心去聽,你會知道該怎麼做。」她必須自己去克服心中的魔障。

一身新郎倌服的紫竹以清柔的嗓音幫她撥開眼前的迷霧,一步一步引她走出長久以來受制的桎梧,她被下的咒術絕非一朝一夕,是長年累月而成。

「不許聽他的,我才是你的主人……」看她慢慢闔上眼,江天行一把搶過琵琶,對著弦絲一撥。「想破我的攝魂術,沒那麼簡單。」

有別於平日的悽楚哀怨,琵琶所發出的絃音竟是淒厲的人鳴聲,尖銳地刺穿人的耳膜,縱使不懂音律的人也捂耳抽搐,露出痛苦神情。

而原本稍微回神的風悲畫則悽絕地狂吼一聲,抱著頭直抽身子,清麗的臉龐因痛而扭曲,嘴角流出鮮紅的血絲。

「刺下去,刺下去,刺向他的胸口,讓他再也不能擋住你報仇的路──」

不,不可以,我不能……不行……刺……他是紫竹……不能殺他……不行……阻止我,阻止我,不能殺……風悲畫眼神狂亂地想丟掉匕首,但身體卻不聽使喚,雙手將刀高舉過頭──

一刀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