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等等,姓風?
難道風家除了長子外還有人活著?!
還想問清楚的風嬤嬤一抬起頭,獐頭鼠目的龜公早一溜煙往前頭跑,依照她的吩咐不敢遲延,生怕她一個不快拿他出氣。
「什麼,死了?!」
他來遲一步了嗎?
歷經生離死別,幾番波折,風家四個兄弟終於在分散十四年後重聚,恍如隔世般不敢相信大家都還活著,一度以為是上天開的玩笑。
大哥忙著重建風家老宅,老三、老四從旁協助,而他從瘋了的明王爺口中得知,其實幕後主使者另有他人,於是他便循線追查。
他們兄弟四人的妻子皆非尋常人,乃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在他們一再的逼問下,她們才勉為其難的鬆口,證實風家的小小姐尚在人世,而且身在青樓。
雖然震驚不已,憐惜幼妹的悲慘遭遇,但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他們會找到她,並加倍的疼惜,讓她忘記過去種種的不堪,一家人團聚,永不分離。
他一邊追查「刑大」這個人究竟是誰,一邊出入花柳之地,費心查探,一有符合其妹年齡、容貌和姓名的姑娘,他必定馬不停蹄地前往詢問。
風妒惡怎麼也沒料到,他才剛聽說織女坊有位名叫風悲畫的清倌擇日選婿,以喊價的方式賣出初夜,他當下毫無疑問地知曉那便是他襁褓中就失去爹孃的小妹,而他竟無緣見她最後一面。
就差一步,那麼一小步而已,若他能早十天抵達,而非臨時奉命追捕惡徒,也許他能挽回她一命,一家人得以聚首。
「人死了就死了,幹麼愁眉苦臉,你們凡間的百姓就是太放不開,老想著長命百歲,當人最苦,是可怕的懲罰,你們居然樂在其中。」真的想不通。
「你沒有兄弟姊妹嗎?」
風妒惡身邊高大的男子皺了皺眉。「我連父母是誰都不曉得,哪來的兄弟姊妹。」
「所以你根本不知何謂手足情深,風家慘案發生時我已十三了,當時我們都非常喜歡出生不久的小妹,她紅通通的臉蛋像早春的紅梅,逢人便笑,一點也不怕生,她……」是這麼惹人憐愛。
「停,不要再念了,你饒了我吧!」他真怕了他所向無敵的念功。
風妒惡睨了一眼似人的獸。「麒麟不是神獸嗎?為什麼你不會出神入化的仙術?」
除了忽人忽獸外,無長處可言。
他一瞪,考慮要不要咬掉他的腦袋。「少打我的主意,我絕對不會幫你。」
要不是那一票仙女太吵了,吵得他沒法打盹,他哪會自告奮勇充當暗樁,替迷糊成性的淨水仙子監視她的夫君,避免他花街柳巷一逛便忘了家中嬌妻,樂不思蜀地笑枕美人膝。
阿猛現在有種悔不當初的懊惱,早知道捕頭大人會一天到晚念個沒完,他寧可忍受一窩子女人的嘰嘰喳喳聲,至少她們說累了還會歇息一會。
「你跟閻羅王有沒有交情?會不會召魂術?起死回生的仙法練過沒?當頭虛有其表的麒麟絕對是莫大的恥辱,你不覺得蓋愧在心嗎?畫兒她才十五,不該早夭……」
「她沒死。」
「……芳華正盛,二八未到,大好的日子等著她,我們一定會好好疼她,實在不應芳魂早夭……呃,阿猛,我的手不是雞腿,一口咬住實在難看。」尤其在大庭廣眾之下,兩個大男人就顯得……
龍陽之癖。
「哼!不咬你,你只會越說越痛快,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不是每個人都有榮幸被麒麟咬,他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神獸。
風妒惡一頓,神情平靜地一眄,「你說,我聽著。」
不咬他,什麼都行。
「你要找的人還沒死,那個人騙你。」他這捕頭是怎麼幹的,毫無明察秋毫的本事。
「畫兒沒死?」他一愕。
他不屑地嗤鼻。「起碼我沒聞到死人味,百日內絕無人死亡,你被誰了。」
獸的嗅覺最靈光了,什麼氣味都難逃他的鼻子,死人的味道最難聞,他鼻翼一翕便可知有無凡人死去。
「那人為何要欺瞞於我?」他著實納悶。
他冷笑,「因為你長相奇醜,卑瑣猥褻,滿臉是膿包……」
「阿猛──」風妒惡臉一沉。
以獸眼來瞧,人的確很醜,既無鱗甲又無蹄,還用兩隻腳行走,簡直醜得難以入目,一點也不雄壯威武,壽命短如螻蟻。
「不是嗎?不然人家怎會衝著你滿嘴謊話,好好的活人說成死人。」肯定他長得嚇人,連同類一見都退避三舍,怕作惡夢。
「事有蹊蹺。」仔細一想,確實有可疑之處。
「溪中有橋才好過橋。」溪橋。
「我是說此事必有古怪,得停留數天調查一下,」他必須先確定織女坊的畫兒姑娘是否是當年的小女嬰。
沒有意見的阿猛挑高眉,反正他只是陪客。「別再找破廟讓我待,我可是高貴的神獸。」
不用替某人收拾麻煩的感覺真好,他已經有好些年沒這般悠哉過,果然少了招惹是非的仙子後,他的肩頭輕鬆了許多。
麒麟的模樣很倨傲,鼻孔往上翕張,非常神氣地仰起頭,頭一次覺得當人也不錯,起碼他可以橫行霸道,不致招來異樣眼神。
「出門在外要省一點,六扇門給的薪餉並不高。」他還得養家活口,不像以前一人飽,全家飽。
「少來了,別以為我沒瞧見風大塞給你一疊銀票,你裝窮給誰看。」他那點小把戲能瞞誰。
風家有四兄弟,自負的麒麟懶得記人名,便以風大、風二、風三、風四來稱呼,省得自己喊得拗口。
「什麼風大,大哥他有名有姓,叫風寄傲……等等!你稱我大哥風大,那刑大會不會是姓刑的兄長?」也就是說姓刑的並非獨子,他有弟或妹。
阿猛兩手一擺,逕自往前走。「不要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想套他的話,門兒都沒有。
「淨水她們沒有透露一二?」風妒惡滿懷希冀的問道。
以他多年的辦案經驗得知,通常女人的嘴巴最不牢靠,尤其是藏不住話的淨水和瓶兒,她們極有可能一時不慎而露了口風。
「就算有,我也不能說。」意思是他多少聽到一些,卻沒打算張揚。
「阿猛……」他威脅著。
「天機不可洩露。」三緘其口。
風妒惡笑笑地往他肩上一搭。「好酒好菜,還有好床躺,你意下如何?」
「公門中人行賄賂之舉罪上加罪。」他也不是那麼清廉,說一套,做一套。
他肩一聳。「有你當共犯,不吃虧。」
「好,成交。」同流合汙。
有暖床溫食,誰會屈就餐風宿露。
「識時務者為俊傑呀!兄弟,你可以先說說畫兒的下落吧!」當務之急先找到人,報仇一事不必急於一時。
「不知。」
一句不知讓風妒惡的神情為之一凜。「你在尋我開心嗎?」
「連老土地都找不到的人我怎麼可能曉得她在哪裡,不過依仙子們的推斷,她應該和紫竹童子在一起。」五兄妹情歸下凡謫仙。
不知是巧合或是刻意安排,風家兄弟一一遇到非原本命定之人,寄傲山莊的風寄傲與青蓮仙子結成連理,大捕頭風妒惡巧遇淨水仙子,貪吃愛玩的瓶兒則賴定善廚的老三風怒雷,而痴憨的傻子小王爺傻人有傻福,得綠柳仙子相助而得良緣,得回記憶回覆本名姓風住塵。
彷彿冥冥之間有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將他們牽成一段段離奇的仙凡奇緣,讓不可能有所關聯的人產生交集,有了情愛糾葛。
若以此推論,那麼風家的女兒便會情繫仙童,他們的際遇將會如同她的兄長,在時候到了遇見對的那個人,從此比翼雙雙飛。
「紫竹童子又是誰?」難道也是下凡的仙人?
麒轔回以「見識淺薄」的眼神,「看守紫竹林的童子,他……唔,我們怎麼又繞回原路,你到底會不會帶路?」
眼角一挑,他笑得神秘,「美酒佳餚,暖被香床,有什麼地方比美人窩更醉人的?!」
「你……你居然……對不起仙子……」臉漲紅的阿猛吃驚地停下腳步。
「非也、非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若不進去探個究竟,又豈知裡頭藏了什麼。」非吾願矣,吾不得已,他總要知道稚妹是死是活。
不過呢,他得找個人證明他的「清白」,不然家中的醋罈子若打翻了,那股味肯定讓他沒好日子過,他得先未雨綢繆一番。
阿猛的塊頭大,讓他前去打先鋒,他再伺機而動,從旁探聽訊息,以飲酒作樂為手段來探知真相。
「你家的事與我無關,我為什麼要……啊!別拉,我不去,死都不去,你別想陷害我……」
一陣嗆人的濃烈香氣襲來,阿猛頓時全身一栗,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人已被推入馨香滿室的英雄冢,幾雙柔若無骨的小手往他肩上一攀,當下進退兩難地被脂粉味包圍。
瞧他一臉受困的窘態,暗自失笑的風妒惡搖搖頭,身一閃便躲到角落,冷眸靜觀。
驀地,他感到一絲寒意,頭往上一抬,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突然有種錯覺,似乎在哪裡見過,十分面熟。
「喲!我的小冤家,怎麼沒人伺候你,我風嬤嬤最見不得有人落單,秋夕、朝露,見客嘍,別磨磨蹭蹭怠慢客人,快點斟酒來……」
一張虛偽的笑臉揚著熱絡,毫不生疏地挽起風妒惡的手臂,往姑娘群裡帶,吆喝著要人送上酒菜,手腳若慢就得挨鞭子。
原本想將手抽回的風妒惡倏地眼一厲,瞪向與己相貼的臂膀,銳利的黑眸閃了閃。
這不是一雙女人的手,而是……
練過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