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紫竹 寄秋 第1頁,共2頁

你做了什麼?

一道無言的聲音回道:「我沒做什麼。」

那麼那兩團會移動的東西是什麼?

又回,「那是人。」

哼!哼!還是兩個愚蠢至極的女人。

呃,這個……呵呵……還好吧!不是很蠢。

嗯,沒錯,蠢的是你,居然自找麻煩帶了兩個累贅在身邊,你以為你養得活她們嗎?

應該沒問題,我不是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羽毛豐潤……

可惡,你敢拿我和她們做比較──

一道尖銳的鶴鳴聲拔空而起,穿過雲霄迴盪在空曠的樹林,一隻全身雪白、羽毛尾端五彩繽紛的大鶴追著一位紫衣男子,長喙不停地啄呀啄,像要啄出他的雙目。

其實紫竹也料想不到,一時的善心竟會置自己於進退兩難的地步,他原意是想救人,不忍心對方因無知而遭到不幸。

但是他多事的結果是自找苦頭,人離開了,卻多了兩隻包袱。

「啊!好……好好玩呀!鳥追人,鳥追人,我也要玩、我也要玩,等等我,追鳥鳥……鳥鳥快跑……」

什麼鳥,我是鶴,你這個笨蛋。仙鶴恨恨地瞪著身後跟著跑的黃衫姑娘,很想啄她一口。

「小心呀!元寶,別跑太快,會跌倒……」哎呀!快摔跤了。

「畫兒跑,玩玩,跟元寶玩。」憨傻的姑娘直揮手,玩得不亦樂乎。

「畫兒不舒服,要休息,你自己玩。」元寶看起來比在織女坊裡活潑了許多。

不懷惡意的笑聲和開懷的喧嚷聲,從未感受過這兩種情緒的畫兒內心不斷漾起異樣的波動,單純的快樂竟能如此輕易的獲得,簡直是不可思議。

她不知道這是打哪來的勇氣,竟緊捉住見面才兩次的陌生男子衣袍,厚顏無恥的要求他帶她離開,不願孤零零地被丟下。

活了十五年,她第一次發覺到外頭的天空是這麼遼闊,蔚藍一片好不清澈,無邊無際看不到盡頭,讓人感到好渺小。

一直以來,她以為自己會老死在青樓裡,過著生張熟魏、送往迎來的日子,等人老色衰了,再接下孃的棒子,和她一樣逼著清白姑娘陪客,日復一日面對淫笑的嫖客。

原來人是有其他選擇的,只要跨出猶豫的第一次,人生將大為改觀,她可以不是卑微的,看人臉色強顏歡笑,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很奇怪,她居然不曉得陽光是如此溫暖,終日待在樓閣的她只知何謂冷意,卻不知看似刺眼的光也會灼人,給人愉快的痛感。

「你在想什麼?」

「啊!我……我沒在想什麼。」剛剛還在與鳥追逐的男子突然來到身側,她頓時臉微紅地低下頭。

「你笑起來很好看,要常笑,讓心胸開朗。」她的氣色紅潤多了,不再死氣沉沉。

「我笑了……」畫兒十分訝異地撫著臉,彎起的唇畔微微上揚。

對於她的難以置信,他反而朗朗清笑出聲,「你看來很詫異,笑不好嗎?」

人一笑,百憂消,煩惱盡除。

「我以為我不曾笑過……」提起過去的事,她眼神為之黯然。

她真的不知道怎麼笑,總覺得那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看到周遭的人都能毫無顧忌的笑,她其實是羨慕的,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笑。

但是好難好難呀!她就是沒法打從心裡笑出聲,一瞧見朝她逼近的醜惡嘴臉,她避之唯恐不及,哪能若無其事地搭肩狎笑。

男人是可怕的,更勝於虎豹,他們腦中所想的邪惡念頭全寫在臉上,即使視若未睹也能感受到他們想做什麼,讓她胃裡翻攪。

「開心的笑不是很好,瞧瞧她玩得多開心,活像天真無邪的孩子。」人就應該這樣,無掛無礙的活著。

「元寶是個傻子。」畫兒不知自己為何要說出這般惡毒的話,脫口而出竟覺得痛快。

紫竹低頭一視,笑意變淡,「人傻才有福氣,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不必拘泥於外在的條件而卻步,她過得比你快活。」

「你……」她像生著悶氣,看也不看他的逕自低視足下的繡花鞋。

為什麼她會難受、不舒服?元寶是她最好的姊妹,為何她突然嫉妒她,希望自己沒帶她同行?

畫兒無法理解此時的心境,一向受人注目的她早就習慣別人第一眼先看到她的美麗,繼而驚豔地拜倒石榴裙下,即便厭惡,那些吹捧有加的言語仍讓她自傲與生俱來的美貌。

同是紅牌的綠雩的一再挑釁她完全不放在眼裡,她們的美不盡相同,毋需比較,可是聽著他說起元寶的好,無視她的美色,那種遭到忽略的感覺竟是這般不好受,他也是她所痛恨的男人呀!

「其實你不用擔心,我對你沒有任何唐突念頭,你想離開隨時可以走。」他不過是梯子,帶她越過那道心牆。

「因為我不夠美嗎?」她脫口而出,繼而懊惱地漲紅臉。

怔了怔,紫竹啞然失笑。「什麼叫美,什麼叫不美?你看那位傻姑娘美不美?」

「她……不美。」一臉麻子怎會美,元寶從來就不是貌美的姑娘。

「但她的心地很美,這點你不否認吧!」看人要看心,而非膚淺的外貌。

「這……」的確。

傻里傻氣的元寶總做出令人動容的傻事,即使在一般人看來非常微不足道,她卻憑著一股傻勁做到底,然後四處獻寶,好不開心。

她不會做壞事,更不懂怎麼做壞事,無私的心比起處處算計人、汙穢不堪的心美多了,她是個內心美如金子的傻姑娘。

「皮相是會隨年齡的增長而改變,不會一直絢爛永遠青春!智者以心看人,他們眼中看到的才是最美的人。」美貌是一時的,智慧卻會伴隨一輩子。

「反正我很笨,分不清美醜。」畫兒賭氣的噘起嘴,拔著地上的雜草生悶氣。

「你……呵呵……你現在的模樣很可愛,像瓶兒。」每當她吃不到好吃的東西就會耍賴,賴著不起來,說他們想餓死她。

「瓶兒是誰?」好像是一位姑娘的名字。

「呃,算是朋友吧!我們認識很久了。」以凡間的說法是青梅竹馬,他一睜開眼就瞧見四個對他評頭論足的女娃兒,她們非常慷慨地說:他是她們這一國的。

「你喜歡她?」

又是一怔,紫竹想了一下,「不討厭,但是很頭痛,她跟淨水一樣讓我們很煩惱。」

「淨水?」又一個姑娘。

「淨水、綠柳、青蓮和瓶兒都是和我一起長大的玩伴,我們幾乎是朝夕相處……」紫竹林就那麼大,還能到哪兒呢!

「你通通喜歡她們?」哼!天下烏鴉一般黑,沒一個男人是好的。

他順口一接,「喜歡呀!我也喜歡傻丫頭,還有你,很難想像有誰是我不喜歡的。」

菩薩說了,天生萬物都平等,也都有一顆慈悲心,有些看得見,有些藏得深,只要循循善誘,每一顆慈悲心都能化為蓮花,淨化人心的惡。

下了凡以後他學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每遇到一個人他們都會教自己一些東西,他感謝他們,也由衷歡喜,萍水相逢的緣分是可遇而不可求。

「濫情。」

「嗄?」

「爛男人。」

「咦?」他嗎?

「見異思遷,見一個愛一個,心肝腸都爛掉,負心薄倖……」

「咳!咳!等等,你在罵的人不是我吧?」他什麼也沒做。

畫兒抬頭一睨,手指在地上畫顆豬頭,「那是你。」

「喔!你畫得很好……」怎麼,他說錯了嗎?

不知所以然的紫竹一逕笑著,不懂她為何睜大眼瞪他,好像他說的不是人話。

「果然是物以類聚。」真是大豬頭。

「什麼意思?」是指他善良嗎?

她沒回答。「我叫風悲畫,你呢?」

「喔!我……紫竹,如果要多個姓就叫年紫竹。」入境隨俗,凡間百姓都有個姓氏,代代相傳。

什麼叫多個姓?古里古怪的說法。她顰眉,「你打算到哪裡?」

「不一定。」他有些茫然了,天地間無處可去。

「不一定?」他該不會居無定所吧。

「隨遇而安吧!我和仙仙……小鶴一向走走停停,哪裡需要我們就停在哪裡。」因為他實在無法坐視百姓疾苦而不理會,所以至今還找不到遺落的寶珠。

風悲畫盈盈美目睜得又大又圓,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你……沒有家?」

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離開織女坊,不再執琴賣笑,為的就是像這樣流離失所?

「有,我有家,但在遙遠的雲霧那端。」他遙望天際,眼神忽然緲遠,飛過晴空。

竹子互相撞擊的聲音,風吹過葉片發出的沙沙聲,菩薩開示著佛經,窸窸窣窣的蚱蜢在搬家……彷彿近在耳邊,歷歷在現。

他也想回去,但又放不下受難的百姓,身在哀鴻遍野中才知百姓的痛苦,以往在高高的天上看著只覺得可憐,並未感同身受。

「說得真含糊……」她小聲地咕噥,撫著腰間的香囊,估算著自己帶出來的銀兩不知夠不夠用。

因為走得匆匆,她來不及收拾細軟,只挑了幾件樸素的衣服便跟著他離開,根本忘了將珠寶首飾帶走,以應不時之需。

「畫兒姑娘有想去的地方嗎?我可以先送你過去。」反正他的事並不急,都遲了十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