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紫竹 寄秋 第2頁,共2頁

「呃,姑娘,請自重,我只是來用膳……」哈啾!哈啾!哈啾!好濃的香氣。

「呵呵,聽到沒,他要我們自重吶!」好有趣的兒郎。

「公子,我們織女坊不只提供膳食,還有暖玉溫香,你來摸摸我的胸口跳得多快……」

「咯咯,讓我們姊妹們來服侍你,包管你快活似神仙……」嘖嘖,真俊呀!叫她心癢癢地想咬上一口。

「神仙?」哈、哈啾。「你……你們可不可以別靠太近,我……我鼻子發癢。」

天哪!這是什麼客棧,居然全是衣著單薄的女子,她們就不怕春寒露重,凍著了?

紫竹臉微紅地推拒近身的美色,捂著鼻拚命打噴嚏,對著濃烈的花粉味是敬謝不敏,想走又不好意思,怕傷了姑娘心。

「哎喲!公子,來我們這兒還害什麼臊,不就是尋樂子嘛!小紅我先敬你一杯,別忘了乾杯。」

「幹……乾杯……:」看到她豪爽地一飲而盡,臉不紅氣不喘地朝他媚笑,紫竹這才驚覺不對勁。

「來來來,喝嘛!喝嘛!來我們織女坊就要盡興,不然嬤嬤可要怪我們待客不周。」男人就該生得這番俏模樣,叫她倒貼也甘願。

「等等,我不飲酒,你們這裡不是客棧嗎?」他一邊擋酒,一邊閃著對方不斷往他推擠過來的碩大前胸。

「客棧?」

女人們先是面面相覷,繼而掩唇偷笑,嬌媚地俯在他耳邊吹氣,低喃了數句。

「什麼,妓院?!」

他實在太震驚了,忍不住高吼地跳起,急欲往門口衝,這時,一道幽怨悽美的琵琶聲忽起,他頓時心絃撥動地停下腳步,怔然地望向琴音揚起之處。

「喲!我的好姑奶奶,瞧瞧唐家三公子的痴情呀!又是燕窩、又是人參的往你屋裡送,你得多笑笑,把這些個男人都迷得暈頭轉向,神魂顛倒,大把大把的銀子往嬤嬤懷裡砸。」

說話的是一位濃妝豔抹的婦人,五十來歲還算妖豔,雖然歲數不小了仍風韻猶存,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女人風情,不少上了年紀的老頭還挺迷她的。

不過她的聲音略微低啞,不似時下女子嬌噥甜軟,別有一番獨特滋味,她叫紅娘,自稱無緣的冤家姓風,因此以風嬤嬤自居,是織女坊的老鴇。

歲月對女人最無情了,即使抹上一層又一層的困脂水粉,只要一揚眉大笑,那一條條殘酷的紋路便清晰可見,遮掩不住紅顏老去的事實。

幸好她不以美色侍人,開了間妓院大賺男人錢,織女坊在她的用心經營下豔名遠播,多少達官貴人亦聞名而來,一撒千金面不改色,她當然樂得笑咧嘴,不怕滿臉皺紋嚇人。

「嘖!嘖!瞧瞧這珍珠多襯你白裡透紅的肌膚,還有這匹綠色絲布好亮眼呀,裁成新衣穿在你身上一定十分出色……喝!純金打造的小羊,那不就是你的生肖,白大官人真有心……」

風嬤嬤一張嘴不住地開開闔闔,一下子挑起瑪瑙翡翠大聲讚揚,一下子手揚寶石珠鏈嘖嘖稱奇,然後又說誰出手大方,似乎眼中只有錢的存在,再也看不見其他。

雕欄玉砌的朱漆樓閣裡,一道清冷的身影倚窗而坐,左手托腮望著園中翩翩起舞的蝶群,眼中毫無生氣地抿著唇,不說不笑,沒有表情,宛如一尊白玉雕琢的玉人兒,令看世間無常。

穠纖得中,修短合度,肩如削成,腰如約素,廷頸秀頸,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洛神之美無人得見,僅在詩詞歌賦辭中,而眼前的女子美得脫俗,美得高雅,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眼似秋水,鼻如瑤柱,膚白勝雪,豔美的姿態又豈是宓妃能比擬?!

但此時她的美卻是孤寂的,帶著淡淡愁緒,即使眉不顰也能看出她眼底的悵然,無聲的嘆息被風吹了去,流竄在花叢間。

「哎呀!我說畫兒,你怎麼老是愁眉苦臉的,這麼多珍奇寶貝擺在面前,你好歹看一眼,讓我挑幾樣為你妝點妝點。」人要打扮得出色,才不致辜負這身好皮相。

風嬤麼的眼是貪婪的,也有對她美色的憎恨,縱使臉上堆滿呵寵有加的笑,但眼神冰冷如刃,蓄著長指甲的指尖輕輕往她粉腮一刮,讓她痛得一顫卻不傷冰肌玉膚。

「我累了,我想休息。」她不只身體累,心更疲累,這種送往迎來的日子她還能撐多久?

「累什麼累呀!嬤嬤我比你更累,打從昨兒個迎進第一個客人後就沒闔過眼,你敢在我跟前說累?!」真是不知好歹,養尊處優慣了就不曉得天有多高。

腰間一疼,畫兒驀地回過頭,「娘,不要逼我好不好?這些年我也為你攬了不少銀兩,夠我們母女倆舒服地過下半輩子了。」

「嗟!你這不懂事的孩子,銀子哪有嫌多的,想當年我要不是家裡窮,你爹怎會拋棄咱們倆,娶了有錢人家的千金……」

風嬤嬤叨叨唸念十幾年不變的話語,她總說自己是遭情人所棄的貧家女,身懷六甲無處可容身,不得不開起妓院好供三餐溫飽。

每次只要一提起那個冤家就悲春傷秋,咬牙切齒地痛陳良人的移情別戀,卻又不免懷念昔日的種種,對害她淪落煙花的情人仍不減愛戀。

「……人沒了銀子就沒有自尊,你以為幹咱們這行還能當回良家婦女嗎?你想想看有多少男人碰過你……」她想從良,這輩子都別想。

「娘,我還是完璧之身。」畫兒忍不住打斷她的話,不讓冰清染了汙。

風嬤嬤一瞪,彎起兩指往她細白大腿一掐,「手,你那雙朝霞映雪的小手沒人碰過嗎?稍有家底的人家首重門風,窯姐兒出身的你是沒當正室的福分,以你的個性還能委屈為妾不成。」

「我不嫁,一輩子伺候你到終老。」浮華的人生百態她看得還不夠多嗎?醜陋得令人憎惡。

「這種婚配之事由得你作主嗎?我可不需要你伺候,你最好乖乖認命,別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沒有的,誰叫你投錯胎,生錯了人家,當了我風紅娘的女兒就註定要吃苦,沒第二條路可走。」

看著她那張神似某人的面容,風紅娘是愛恨參半,既想毀了又捨不得動手,看在眼裡痛在心坎底,沒法子不去折磨她好紆解心頭的痛。

看她痛苦,風嬤嬤就特別快活,明明最愛他的人是她,他卻選擇了另一個人,還用如獲至寶的語氣訴說他有多幸運,能得所愛,無視她默默付出的真心。

當著她的面,他一臉喜色地大談別的女人,還要她給予祝福,當他婚禮上的主客,笑看兩人濃情蜜意的拜完堂,新婚宴起不見客。

多麼殘忍的男人呵!根本是拿刀割著她的心,他奪走她的一切,她也要毀掉他的一切,她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娘……」

「好啦、好啦!別再說了,十五月圓的招婿夜你就等著當新娘子,還有,不許再喊我娘,要是被其他姑娘聽見了可就不好。」

說著說著,風嬤嬤從一堆痴戀者送來的禮物中挑出幾件最昂貴的寶石釵飾,搖著腰,笑得十分滿意地離開。

織女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個被買進來的姑娘不急著開苞,驗明處子之身後,會特意選在滿月那夜大張旗鼓,以拍賣的方式待價而沽,出價高便能當她們的一夜夫婿,與之纏綿。

當然天一亮就勞燕分飛了,男子會象徵性地用紅紙條寫下休書二字,表示此女是遭夫家休離的婦人,日後人人皆可欺,以金錢玩弄她們的身體。

而這夜過後也正式掛牌接客,淪為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紅唇萬人嘗的風塵女子,過著沒有明日的皮肉生涯,除非染病而亡或有人贖身方可脫離。

「畫兒、畫兒,你餓不餓?我給你送來你最愛吃的冬瓜鴨盅。」

一張沾滿煤灰的小臉從窗戶底下探出,笑得傻氣地高舉手上的瓷盅。

「元寶,你又爬高了,要是摔著怎麼得了?!」畫兒連忙起身,接過熱盅好讓一臉傻氣的麻臉姑娘爬進來。

元寶十七,大她兩歲,是劈柴、燒水、送茶水的丫頭,幼時發過燒燒壞了腦子,人有點不太靈光,但對她認定的朋友相當重視,傻得憨實。

「嘻嘻,才兩層樓高嘛!元寶皮厚,摔不痛。」她摔慣了。

「萬一摔斷腿呢?你就不能幫老乞丐偷拿雞腿了。」雖然樓閣不高,但每次都讓她嚇出一身冷汗。

老乞丐是養大元寶的人,年紀老得足以當她爺爺,瘸了一隻腳又盲了眼,靠乞討為生,住在城外的破廟裡。

那時元寶肚子餓,出外尋找老乞丐,因為太餓了就坐在地上哭,聽到哭聲的畫兒心有不忍,便託老廚娘將她帶入織女坊,安插她能勝任的工作免得流離失所。

因為這層緣故,元寶對畫兒特別好,把她當恩人看待,廚房裡若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她一定會偷拿一份,送給畫兒。

「啊!腿斷斷,不能爬高高,老乞丐沒雞腿吃。」不行、不行,腿不能斷。

「以後從樓梯上來,不要攀牆了,不然我不讓你來。」她老是這麼莽撞,早晚有一天會出事。

元寶一聽,麻子臉全皺成一團。「阿叔很兇,會打人,元寶會怕。」

她說的阿叔指的是妓院的打手,他們負責看管花娘的行動,避免她們不肯接客而逃走,另一方面若有人鬧事,也會出手阻止,身材魁梧又滿臉橫肉,任誰瞧了都會畏懼三分。

「不怕,我會跟財叔說一聲,他不會打你。」畫兒拉著她,以絲絹輕拭她臉上的髒一行。

「嗯!走樓梯,不爬高高,畫兒吃冬瓜鴨盅,元寶拿來的。」她一臉得意地獻寶,表示她很能幹,不笨。

不過就算她此刻口中說著不爬高,要走樓梯,但明天又會故態復萌,忘了今天畫兒說過的話,她記性不好,忘性更大,每回叮囑再三,她一轉過身就忘個精光。

「我不餓。」看著這張再單純不過的臉,畫兒竟有些羨慕。

人不需要太聰明,笨一點反而快樂,若她也能像她一般痴傻,或許就不會有這滿腔化不開的愁緒。

「不餓也要吃,元寶拿來的。」她非常堅持,一定要她吃幾口才成。

「元寶的好意我曉得,可我真的吃不下,心裡很煩……」再過幾天就十五了,一旦有男人買下她,她的一生也就毀了。

「煩?」元寶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快步跑向梳妝檯前,取來血紅色玲瓏琵琶。「彈它就不煩了。」

「你……」她無奈的笑了。

她從未喜歡過樂器,更厭惡隨樂音翩翮起舞,但是從她三歲,她娘就逼著她習琴,跟著胡人學舞,把所有取悅男人的招數都練得如火純青。

而今,她用著不得不學的技藝討好恩客,讓他們為她痴迷瘋狂,床頭金盡,從富甲一方到一貧如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一想起自己曾親手毀掉的家庭,畫兒感觸甚深,她接過元寶遞來的琵琶,一撥輕弦先有情,再撥絃絲心愴然,三撥絃樂曲成調,幽怨哀悽的琴音緩緩飄起,彈出她內心的孤寂和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