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城市雖然光彩依舊,可是自以為英勇的他卻故意挑暗巷小路走,心裡想著女人都是柔弱的,懼怕黑暗,他正好可以趁機發揮男子氣概,以強壯的臂彎好好呵護玲瓏美玉般的小女人。
殊不知他繞來繞去反而繞得更遠,誤判她口中的遠只有幾條街的距離,以為想徹底拉近兩人的關係,一段時間的相處絕對是必須的關鍵。
依照一般人的習慣—夜間消磨時光會挑最靠近住家的場所,就算挑剔點捨近求遠,範圍也不可能太遠,方便來回是第一要點,畢竟對隔天要工作的上班族而言,早睡早起才有精神應付新的一天。
而他犯了大部分人會犯的通病,那就是太過自信。
「咳咳!你……你還好吧?」捂著唇的喬品真發出近乎輕笑的輕咳。
商左逸神色勉強地說:「我……我很好,怎麼會不好呢?我每個禮拜……都上兩次健身房呢。」他呵呵乾笑,大冷天的,額頭還冒出一層薄汗。
其實他一點也不好,新鞋子磨腳,它從一個小時前就開始折磨他的後腳跟,存心戳破他的美夢,說不痛是騙人的。
「走路也是很消耗體力的,我想你送到這兒就好,早點回去休息吧,拉傷了筋骨可就不好了。」不常走遠路的人容易肌肉痠痛,造成身體不適。
「不行,我一定要親眼見你抵達家門,不然我不會放心。」他都快成功達陣了,怎能就此放棄。
商左逸的打算是藉詞夜深叫不到車而夜宿香閨,然後順理成章地入侵她的世界,讓她從今晚開始習慣他的造訪。
眼看著就要攻進敵人堡壘,生擒佳人芳心,豈有城門將破卻嗚金收兵的道理?再怎麼辛苦也要支撐到底,才不枉費他之前的努力。
「可是……你的腳在發抖。」那抖動的程度明顯得讓人好笑。
「那是因為天氣冷的緣故。」他作勢要抱住她,汲取暖香的體溫。
但是,她忽地上前,讓他無法如願。
「嗯!好吧!我家到了。」喬品真指指一扇看來老舊的縷空鐵門,兩層樓高的日式建築隱藏在一人高的圍牆後。
「嘎?!到了?!」鬧區中央?
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商左逸的表情有些呆拙,張著嘴看著陰森的百年老宅,震驚的神色大過喜悅。
而讓他舉步維艱的是門口兩頭了牙外露的西藏獒犬,它們眼露兇光,狷急地刨著土,似乎不太歡迎外來的客人。
這……這未免太可悲了,他居然敗在兩頭狗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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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混小子居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溜了,枉費我辛辛苦苦地為他挑選相親物件,他連看也不多看一眼,還嫌人家肉多、腿粗、腰上有三層肥油,簡直是想把我活活氣死,他才樂得輕鬆……」
滿臉怒色的年長婦人失了平日雍容華貴,精心細描的眉橫吊著,眼露不滿地大聲埋怨,絲毫不在乎貴夫人的形象毀於一旦。
什麼顏面掛不住、名譽掃地之類的話念上大半天,尋死尋活地投訴兒子的不孝,讓她老了沒依靠,還得為他的終身幸福操煩不已。
話題一轉又羨慕起誰家的媳婦端莊大方、誰家的孫子孫女活潑可愛,連家中司機年前剛娶的越南老婆她也讚譽有加,夸人家一年生兩胎,年頭年尾湊了個好字。
而她呢?別說抱抱小嬰兒逗逗樂了,平時想見兒子一面還得先預約,千求萬求地用盡心機,以思子成疾的悲傷母親姿態才能將他喚回臺灣。
原以為兒子回臺灣,離抱孫也就不遠了,她喜孜孜地拜託眾家姊妹安排相親,心想著年底若辦不成婚事就等到明年吧!以他的條件還怕找不到好物件?
沒想到他一個女人也看不上眼,東挑剔、西嫌棄地快把她的朋友全得罪光了,讓人家下不了臺地拂袖而去,還信誓日旦永不聯絡。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沒個貼心的孩子在身邊,以前老人家常說養兒防老,可我卻養出個妖孽,一點用也沒用,整天讓我惱心煩慮,完全不顧念我一心拉拔他長大的辛勞……」
妖孽?!
多駭人的指控,人生妖可是件大新聞,早鬧得沸沸揚揚了,哪能如此平靜。
婦人的對面坐了位典雅秀麗的年輕女子,她蛾眉輕掃,恬靜優雅上身湖綠色的裝扮顯得沉靜大方,但笑不言地聽著婦人數落兒子的種種不是。
桑青荷的視線偶爾會落向窗外,良好的教養讓她不曾流露一絲不耐煩,她人如其名淡雅如荷,悠然出塵不沾俗氣。
雖然她的眼底飄浮著細碎陰影,似乎鮮少開懷大笑過,拘謹得有如一朵在暗夜綻放的白荷。
「你說句公道話,法妮那娃兒有什麼不好?氣質高雅又談吐不俗,還是哈佛畢業的高材生,進退得體不會輕佻浮躁,對男人的事業大有幫助,不知道他對人家哪裡不滿……」
「還有塗家的樂樂開朗大方,圓圓的臉蛋笑起來多甜呀!我一瞧見她那可愛的酒窩就喜歡,相處起來肯定沒有婆媳問題,而且她還念過新娘學校,廚藝一流,簡直是沒得賺的好媳婦人選……」
嘆了一口氣,商夫人不斷細數她認為適合兒子的女孩優點,一個一個點名不無遺憾,從雪莉到蘿珊、萍如和嘉宜,不管是受洋派教育或是在國內完成學業,由她口中流瀉出不只十個名字。
但她數來數去就是少數一位,在她眼前幾近完美的淑女卻不在她挑選的名單內,好像她只是個談心的伴,不做考慮地排除在外。
或許是因為太親近,所以商夫人反而忽略了她的感受,不經意就錯過最得她疼愛的女孩。
「青荷呀!你有空也幫我說說他,叫他別再給我出難題,我就這麼個兒子,難道會害他不成?」隨便挑一個都是萬中選一的極品啊。
幾乎看不見笑容的桑青荷微揚嘴角,聲音柔媚如絲地回應,「感情的事本就難解,一切端看緣分,也許能讓他掛在心頭的人兒尚未出現,況且現在的人年輕都不太喜歡父母安排的婚姻,就算我出面也不見得說得動他。」
為心儀的物件作嫁?她還沒那麼好的度量。
「試試看也無妨,他都邁入三十大關,早該成家了,我盼呀盼地就盼他早點定下來,有個自己的小家庭才好衝事業。」男人的支柱是一位好老婆,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全力衝刺。
「乾媽,你太心急了,三十歲正是男人大展長才的時候,你叫他拖妻帶子的怎麼專心做事?」她會去試,但是為了她自己。
桑青荷是商夫人多年前認的乾女兒,她對她寵愛有加,視同親生女兒般百般照顧,還送她去學美姿美儀,替她購買昂貴首飾,平日也宛如母女般相挽逛街,看得出來商夫人對她相當重視。
可是也因為這一層緣故,商夫人從沒想過要撮合這對小兒小女,疼入心肝的感情讓她忘了桑青荷並非已出,對她而言「兄妹」倆相親相愛是應該的,哪來什麼私情?
所以「妹妹」的心意被忽略,即使她是所有人選中最具有企圖心的一位,仍然在商夫人的疏忽下失去競爭的機會。
但至少她的勝算會較一般女子高些,畢竟他們相處融洽、言之有「味」,而且還有相去不遠的理想和抱負,她若不能得他青睞,那還有誰有資格站在他左右,與他共同經營漫長的家庭生活?
這是桑青荷的想法,她一直認為一切在她掌控之中。
包括她不斷慫恿商夫人催兒子回國,並教她怎麼軟硬兼施地使手段,令滯留國外不歸的商左逸不得不放棄美國的事業回臺灣。
「哎呀!我哪能不急,你不曉得那孩子居然跟個男人同居……呃!是住在一起,兩人的態度親密得我都看不下去,一想到就鼻酸。」她真怕兒子不愛女人愛男人,那她下半輩子可就難過了。
「他和男人同住?」眉頭微微一顰,桑青荷的聲音中多了一絲納悶。
「對呀!是個比女人還漂亮的男人,細皮嫩肉像水掐的花兒似的,猛一瞧跟女人沒兩樣。」要不是她很清楚將司是男的,恐怕也要誤認他是女人。
「真有其事?」桑青荷有些意外,她沒算到會多出個障礙來。
「當然嘍!!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急白了發,千方百計地要他相親,我們商家就左逸這一根獨苗,若是斷了後我怎麼有臉見地下的列祖列宗。」婆婆呀!媳婦對不起你,沒讓你見到商家的子孫一代傳過一代。
商夫人雖然是上流社會的貴夫人,可骨子裡仍是十分傳統,對公婆的交代不敢或忘,言聽計從的像個現代阿信。
只是她命運沒那麼坎坷,嫁人夫家便一生順遂,公公婆婆生前待她極好,丈夫老實是個生意人,從不拈花惹草的把她當寶疼。
應該說長輩在世時,她是柔順乖巧的好媳婦,二老辭世後,她便成了掌權的武太后,大事小事一把捉,守著這個家不讓它垮掉。
「乾媽,你別自己嚇自己,杯弓蛇影,商大哥的個性你又不是不清楚,他哪會做出這種令你傷心的事?」大概只是做做樣子,嚇嚇她罷了。
商夫人不安地扭著手,無法釋懷。「誰曉得他這些年在國外有沒有學壞,你看電視上那個什麼大遊行,兩個男人當眾親吻,還亮出愛的戒指宣誓締結婚姻……」她看了都怕,寢食難安。
自從兒子和將司同住一屋後,她的心就沒安定過,每每想起兩人過度親的暱舉動,她就呼吸急促、血壓升高,手腳冰冷得不知該往哪裡擺放才好。
雖然將司私底下向她保證他們絕不是「那種」關係,可是兒子曖昧的言語又讓她提心吊膽,生怕這只是用來安撫她的假話。
惱呀!小時要擔心他凍著、餓著,大了還要注意他的交友情形,當母親真是累人的工作,永遠有操不完的心。
「你真的想太多了,乾媽,喝杯菊花茶舒緩舒緩緊繃的情緒,我會找商大哥談一談,叫他別老讓你擔心。」也該是去找他的時候了。
桑青荷垂下眼睫,眼底有著狩獵的光彩。
「唉!!還是女兒窩心,事事為我設想,乾媽真是沒白疼你。」商夫人欣慰地笑了。
桑青荷淺笑,「乾媽還跟我客氣什麼?都是自己人,我不幫你還能幫誰。」反正我們早晚是一家人。
「說得也是,你呀!是我不可或缺的好幫手。」要是沒有她,日子可怎麼過喔!
商夫人喜孜孜地拍拍她的手,笑得眼都眯了,她看到的是一個聰慧有禮的好女兒,凡事盡心為她分憂解勞,不求回報地陪伴她這孤單老人。
殊不知那雙毫無波動的瞳眸裡,藏著陰暗的過去和私心,計劃周詳地討好家中掌權者,進一步藉由她來完成多年的願望。
誰說荷花出汙泥而不染,大家只瞧見出水後的水靈清雅,卻忘了根部非汙泥而不長,它得吸收爛泥巴里的養分才能開出美麗的花朵。這也是時下人們的毛病,只重外表不重內在,一個人若有出色的容貌,他的成功率會是長相欠佳者的數倍,不管其本質是否如外表一樣值得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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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啾!哈啾!哈啾!」商左逸連打了三個噴嚏。
「你感冒了。」走過身側,貌美如天仙的將司幸災樂禍地丟下一句話。
「不,我覺得有人在算計我。」他的第六感一向很靈驗。
將司回頭一嗤。「只有你算計人的份,誰有本事算計你?」狐狸男。
「那可難說了,你沒聽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嗎?」防備點準沒錯。
「我只聽過人外有外星人,天外有臭氧層。」
莞爾一笑的商左逸收起手中的健保卡,上頭的人兒巧笑嫣然,悄悄地被他收入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愛人零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