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下雨吧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2頁,共2頁

「阿昆一直待在玉麗城中,並未被綁架,鷓鴣那日只抓了李珺一人。」季燕然道,「不必擔心。」

江凌飛鬆了口氣:「那就好。」他心口有些悶痛,便閉著眼睛緩了一陣,才繼續問,「王爺方才說,我與盧將軍並無任何關係?」

「是。」季燕然看了眼另一頭的謝含煙,「風雨門已找到當年江家故人,你的確是玄翼軍後代,卻並非盧廣原與謝含煙的兒子,你的親生父母,該是蒲先鋒與北冥風城的羅入畫。」

江凌飛如遭雷擊,不可置通道:「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蒲先鋒的兒子。」季燕然道,「當年羅小姐南下投奔野馬部族,所帶的兩個嬰兒,一個是雲兒,另一個便是你。」

羅入畫那日為躲王東,抱著親生兒子不慎跌落山崖,恰好被一隊苦修僧侶所救,送到了城中尼姑庵暫居,而江凌飛需要按時服藥的舊傷,也是因為在雪野中凍了太久,才會落下病根。尼姑庵裡雖都是善人,卻也沒有多餘的錢財去救助這對母子,眼看兒子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羅入畫自是心急如焚,別無他法,只好日日抱著孩子跪在街頭乞討,期盼能得善心人相助。也就是在那裡,遇到了江南舒的好友,徐祿夫婦。

「當時徐祿見你骨骼奇佳,命也硬,便提出要收為義子,帶回江南撫養。」季燕然道,「羅入畫雖說心裡不捨,卻更清楚只靠自己怕是醫不好你,便答應了。」

母子二人就此分離。徐祿南下前往清靜水鄉,將嬰兒交給了江南舒——那夫婦早就盼望著能得個孩子,卻因身體緣故,遲遲無法如願,此番正好能彌補心中遺憾。而羅入畫在養好身體後,惦記著相公的叮囑,便再度踏上前往西南的路,歷經千辛萬苦,找到了謝含煙。

那個時候,王東已經被派往王城。看在蒲昌的面子上,謝含煙依舊收留了羅入畫,兩人以姐妹相稱,倒也過了幾年安靜日子。

江凌飛隱隱意識到了什麼:「所以……」

「那一年,謝含煙與羅入畫假扮主僕進入江家,原只為查明謝少爺遇害究竟與江南震有無關係,誰知羅入畫竟在府中撞見了徐祿夫婦,又進一步猜到了你的身份。」

相隔十年的母子重逢,羅入畫自是激動萬分,也沒多想,當下便將這件事告訴了謝含煙。

誰知就是這一舉動,竟葬送了她的性命。

羅入畫厭惡算計與爭鬥,當年連地圖都不願往兒子身上刺,自然更不願他捲入舊日紛爭,只想讓他繼續做個富家少爺,自己能遠遠看一眼就很好。可謝含煙卻動了別的心思——江湖第一門派,將來有可能成為掌門,天資聰穎,這些條件實在太有誘惑力了,倘若培養得當,必能助自己成大事。兩人因此產生了爭執,羅入畫是知道謝含煙執念有多深的,這晚越想越害怕,腦子一熱,竟跑去跪在江三夫人面前,將往事一一吐露,哀求她能放了自己的兒子。

季燕然道:「她是想帶著你,再度遠走高飛,躲到無人認識的地方去。江三夫人卻被嚇壞了,那時江三爺已因病離世,她無人可依靠,只好去找徐祿夫婦,連夜商議對策,打算再同羅入畫好好談談。只是等他們翌日再回江府時,那兩名繡娘卻已經離奇消失了,並且再也沒出現過。」

徐祿夫婦與江三夫人擔驚受怕了許久,一顆心懸在嗓子眼,就這麼過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確定再無人會尋上門,方才漸漸忘了此事。江凌飛卻聽得臉色煞白,十歲,也恰是在自己十歲那年,所謂的「孃親」暗中找上門,說了許多父輩舊事,包括自己身上的痣、自己的舊傷,她都一清二楚,看起來可信極了,又慈愛又溫柔,如一盞暖融融的燈,照亮了整個冰冷孤獨的童年。

江凌飛目光怔怔看向牆角,看向自己的「孃親」,腦海中再度浮出了那口枯井,以及井中的森白骨架。他眼球佈滿血絲,多年來堅持的信念,與靈魂一起被利刃破為兩半,世界亦轟然傾塌了,只一字一句道:「是你殺了她。」

「我是在幫她!」謝含煙態度強硬,「你那廢物一樣的孃親,竟想帶著你就那麼逃了,還敢質問我為何要對得起將軍!她也不仔細想想,若沒有將軍,焉有她的相公與兒子,我為何不能殺?」

這番冠冕堂皇的荒謬言論,聽得季燕然暗自搖頭,他扶起江凌飛,低聲道:「你體內有血蝨,切勿動怒,將舊賬留著慢慢算吧。」說罷,又看著謝含煙,「你可知當年出手救你的,並非周九霄,而是先帝?若無他暗中下旨,那位貪生怕死、貪慕榮華的周將軍,只怕恨不能離你十萬裡遠。」

謝含煙道:「不可能!」

「你不相信、或者說是不願相信的事情,還有許多。」季燕然看著他,「包括當年的黑沙城一役,先帝在戰前已再三告知,玄翼軍一旦受困,朝廷絕無餘力派出援兵,盧將軍卻執意要開戰,斷不肯走招安之路,你可知是為何?」

謝含煙喃喃問:「為何?」

「因為他想要謀取軍功,用來換取你餘生自由。」季燕然道,「謝家犯的是滔天大罪,唯有最顯赫的戰績,才有可能令先帝鬆口,答允這門親事。」

謝含煙聽得呆愣,一雙垂下的眼眸裡,先是寫滿了茫然與錯亂,只是很快就又再度被仇恨覆滿,尖銳嘲諷道:「你想將這一切的罪責都推給我?你想說是因為我,大將軍與玄翼軍才會命喪木槿鎮?」

「我不想將罪責推給任何人,只想說出真相。」季燕然道,「人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盧將軍也不例外。他當年因一己私念,一步走錯,才會葬送整支玄翼軍,你卻因此記恨先帝二十餘年,後來更不惜利用南飛,暗中製造出白河慘案,還試圖嫁禍給先帝與老丞相,當真心腸歹毒!」

江凌飛喉嚨再度泛上腥甜,白河……他還記得與雲倚風初次相遇,便是為了探尋白河一事的真相。那於彌留之際供出「邢丞相」的老人,自然是事先買通安排好的,此舉也順利將雲倚風與季燕然帶往錯誤的「真相」,當時並未思考太多,可如今再一細想,自己所利用的,恰是此生最為彌足珍貴的。他心口刺痛如絞,只覺往昔歲月皆如一個笑話,便嘶啞道:「此生是我愧對王爺,若有來世,再好生彌補吧。」

季燕然並未理會他這胡言亂語,只示意雲倚風去找機關,想盡快離開此處。謝含煙卻再度笑了起來,如看好戲一般,不緊不慢道:「我費盡心機,扮成玉嬸將你誘來此處,便是打定主意要同歸於盡。命該如此,命該如此啊,你說你們都知道我居心叵測了,怎麼就還是跟了進來呢?」她笑得像一隻漆漆黑鴉,「也罷,殺不了李璟,殺了你這沽名釣譽、妄圖奪取大將軍‘戰神’名號的鼠輩,也算沒有白忙一場。」

她一邊說著,身後牆壁也跟著發出細微聲響,無數支閃著寒光的箭矢,密密麻麻冒出了頭。季燕然看得心裡一驚,一把拉住雲倚風的手腕,將人擋在了自己身後。謝含煙見到之後,笑得越發詭異了,她抹去眼角濁淚,瘋瘋癲癲道:「竟還是一對甘願同生共死的小情人。」說罷,語調又狠厲幾分,「只是可惜啊,再情深義重,往後也只能做一對鬼鴛鴦了。這暗器名曰‘千鈞’,耗盡我畢生所學,觸發時如駭浪驚濤,一重接著一重,即便蕭王殿下武功高強,在這狹小暗室中,又能抵擋幾回呢?」

雲倚風相勸:「謝夫人先勿動怒,大家有話好好說,何必鬧得兩敗俱傷,白白傷了和氣。」

謝含煙看著他:「來不及了。」

雲倚風態度頗好:「來得及,來得及。」

謝含煙繼續道:「大殿一旦傾覆,‘千鈞’便會自動觸發,非我所控。」

雲倚風:「……」

雲倚風握緊飛鸞劍,不動聲色道:「謝夫人這般驚才絕豔的奇女子,製造機關時,無論如何也該替自己留一條後——」

話音未落,數百利箭便已飛速射出,直直穿透了謝含煙的後背。雲倚風被這變故驚得頭皮發麻,萬沒料到她竟如此狠得下心,來不及多做考慮,只迅速退到季燕然身邊,揮劍掃落了面前箭雨。第一輪攻擊結束後,牆壁「咔噠」一轉,立刻又有更多利矢冒出頭來,寒光刺目、銳響刺耳,空氣亦被撕裂了,當真不負「千鈞」之名,一波緊接著下一波,像是永遠都不會停止。饒是三人皆為高手,也擋得萬分吃力。殿內無處可躲藏,雲倚風錯身一閃,想要避開左側彈弩,卻不慎被射|中小腿,踉蹌跌倒在地。季燕然飛身將他護在懷中,以龍吟劍氣掃落奪命利刃,後背亦受了輕傷。而牆壁裡仍在「咔噠咔噠」地轉著機關,數百利箭已迫在弦上,江凌飛扭頭看了眼兩人,啞聲道:「保重。」

「你要做什麼!」季燕然心裡湧上不祥預感,上前想攔住他,卻反被鬼首劍掃至牆角。江凌飛咬緊牙關,如一隻黑色獵豹般,縱身衝向那扇佈滿機關的牆。手中玄劍橫掃,帶著十成內力轟向對面,震得整座大殿都發出巨響,深藏於牆內的機關被撞至凹陷,歪七扭八地彈射出無數殘餘弓弩,而後便搖搖晃晃地、轟然倒地了。

蕩起一片煙塵。

「凌飛!」

「江大哥!」

季燕然衝上前,從斷牆下將人挖了出來。江凌飛渾身是血,也不知被那殘餘弓弩傷了多少回,奄奄一息道:「你們沒事……沒事就好。」

「我帶你去找梅前輩。」季燕然眼底佈滿血絲,「別說話!」

「我……堅持不了太久。」江凌飛費力地搖搖頭,「只可惜、可惜喝不到你們的喜酒,也佈置不成喜宴了。」

雲倚風錯手撕開江凌飛的衣襟,想要先替他止血,卻被那密佈的血窟窿刺得雙目生疼,哽咽道:「江大哥。」

「來生再一起喝酒吧,到那時,我定不會、不會再騙你了。」江凌飛視線模糊,想要攥住他的手,身上卻沒有絲毫力氣,便疲倦地閉上眼睛,想著,不如就這樣吧,只是……只是……

腦中紛雜一片,像是還有什麼心願未了,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渾渾噩噩間,只聽遠處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凌飛我兒!」

他吃驚地睜開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撐起身體,透過模糊血淚,只見李珺正扶著老太妃,匆匆向這頭走來。

「……乾孃。」

「孩子。」老太妃掙脫李珺,將他顫巍巍抱進懷裡,「娘來了,娘來了。」

「乾孃。」江凌飛眼眶通紅,「娘,對不起。」

「娘在這裡。」老太妃胡亂撫去他臉上的血與淚,「沒事,不怪你。」

江凌飛總算記起心中未了之願,他摸索著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已被血浸滿了:「下個月……下個月是乾孃的壽誕,這個玉鐲……我怕不能再去王城了。」

「能,怎麼不能。」老太妃心如刀割,攥緊那冰涼的手,「娘就是來接你回家的。」

「將我葬在河中吧。」江凌飛意識模糊,喃喃道,「也不知能不能洗清這一身汙穢。」他艱澀地轉動著眼球,一個一個看過圍在身邊的人,有疼愛自己的孃親,有出生入死的兄弟,有能坐在一起喝酒的朋友,此生也算……圓滿。

耳畔隱隱傳來驚雷聲。

外頭會下一場暴雨吧。他想。

雨後天晴,萬物便都乾淨了。

……